狂澜

戚无行的父亲,是萧家家奴。萧家小少爷七岁那年,任性妄为,离家出走。一天之后,小少爷被萧家在城外找到,被山贼掳去受了些伤,从此体弱多病,人也不太聪明了。萧相国抱着小儿子差点老泪纵横,为泄私愤,把保护不周的家奴活活杖毙在庭院中。那年戚无行十六岁,受皇上...

作家 mnbvcxz 分類 古代言情 | 14萬字 | 34章
第(31)章
    行军匆忙,他没来得及带走这本兵书,却从未忘记萧皓尘的这份情谊。

    那是萧皓尘的情谊,他仰慕过,敬爱过,从未忘却过的情。

    可萧皓尘死了啊。

    死在重重深宫的煎熬里,死在一场破绽百出的重病中。

    只留下他守着一份可笑的情谊,还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萧景澜不是他爱的那个人啊,只是一个,荒唐的,想要补偿他的傻子。

    他还有什么可以让萧景澜补偿的呢?

    只有他这点残存的名声了吧,只剩这一点了。

    萧景澜呆坐在地上,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着。

    他在屋里坐到天黑,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房子,踩着墙边的杂物摇摇晃晃地爬上去。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爬过了相府的高墙,偷跑出去玩。

    小小的孩子只顾自己快活,却不知道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

    当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一地的鲜血。

    两具尸体被拖着走过小花园,连地上的槐花都被染成了红的。

    后来他再也不敢逃。

    他怕下一次逃走,会让又一个无辜的人因他而亡。

    他只是……只是想出去看一眼。

    在他彻底被毁掉,彻底献祭上自己的一切偿还罪孽之前,再出去看一眼。

    或许有个人在墙外,还在等着哪一天早上,在窗口放一碗槐花甜汤。

    街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萧景澜仓皇逃出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天色已晚,长街灯火阑珊。

    萧景澜茫然四顾。

    今日谷雨,县城里有花节。

    萧景澜被人群冲着走,不知不觉到了城中央。

    这里搭着戏台,唱的戏萧景澜听不懂,他焦急地挤开人群,却被撞到了木头上。

    茶馆的木栅栏隔着三丈远,馆里的先生在说书。

    说的是一出有名的书,说前朝三百年,有个权倾朝野的权臣姓沈。

    家在宫门外,独占了两条街。

    豪车名马,奴仆千人。

    在内独揽朝政,于外左右官吏,门外拜会的小官,一日能排到京城门外去。

    萧景澜微微恍惚了一下,就站在外面听。

    这本书很有名,九州内外的百姓都爱听个趣。听听京中的达官贵人过什么日子,吃什么,用什么,听什么戏,就觉得苦日子还能过下去。

    萧景澜听着听着,唇角却微微勾起一点笑来。

    当年萧家盛景,可不输这位沈权臣。

    败落……也不过几年光景。

    说书先生又说了几段沈权臣招猫遛狗的趣事,却不再说了,话锋一转,落到了别处:”如此风光二十年,新帝渐渐长大,便不再被臣子掣肘,一番谋划之下,除了相国党羽。兵变那一夜,领兵前来抄家的,诸位可猜得到是谁?”

    听书人面面相觑,嘴里的瓜子都没了味儿。

    角落里,一位长衫老者叹了声:”是那位出身相府的将军罢。”

    萧景澜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可他又舍不得走。

    总要听听……总要再听听……

    先生一拍惊堂木:”正是这位将军。将军年少前去边关,父母却在家中因一点错处,被奸臣活活打死。既然奸臣依然伏诛,将军便又回了边关。往后,京中断粮断钱,将士们几乎要被活活冻饿致死。将军却一步不曾退,拼死杀敌,活捉蛮族之王,保住了中原安宁。诸位说,此人算不算得是个英雄。”

    萧景澜低着头,偷偷地笑着,眼角却有泪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是为戚无行高兴。

    那人是个英雄哦,虽然很坏很坏,可世人,都认他是个英雄呢。

    长衫老者捻着茶杯,叹道:”可这英雄,也没落得个好下场。陈先生,戚将军上月十五,便被太后下令斩首处决,你我在这里义愤填膺的,又有何用处?”

    惊堂木落下,烟花在身后炸开。

    说书人又说起了别人的书,萧景澜站在栅栏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戚无行……死了。

    那个西北风沙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活着的时候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今……如今死了……却像一阵风,轻飘飘的过去,让他连哭,都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干涩。

    他歇斯底里地蹲在地上,却只能哭出一声干裂的哀嚎。

    谷雨花节的笑声太过热闹,西北的风沙却吹进了萧景澜的肺里。

    他的一生,那么短,那么荒唐,没有好好做过什么事,也没能好好爱过一个什么人。

    戚无行死了……死了啊……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他生来便是个傻子,若他不是京中盛赞的相府神童。

    那一年,他傻掉的那一年,父亲不会盛怒之下取了戚家父母性命……戚无行……戚无行也不会死……

    戚无行是个英雄,英雄……怎能因此而死……

    若他是个傻子就好了。

    若他……生来就是个傻子……就好了……

    风呼呼地吹,赶庙会的女子们抛着花笑着跑过。

    楼上喝茶的少年红了脸。

    褚家的人正匆匆地四处寻找萧景澜的踪影。

    萧景澜蹲在那里,他恍惚着抬头,灯火阑珊里,看到槐花一粒一粒地开着。

    西北的风沙这样蛮横,怎么养的出一束槐花?

    冷峻蛮横的将军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蹲在树边,伤痕累累沧桑粗糙的大手,浇着水,捧起了一朵落花。

    萧景澜痴痴地笑着,用力地笑着。

    管家终于看见了萧景澜,急忙招呼人过去:“少夫人在那里!”

    萧景澜轻轻歪头,喉咙里呼啸着血腥气,他说:“戚无行,我傻了。”

    戚无行换了身份,一人一马,拎着一个旧包袱,喝酒走过管道。

    自从秦湛文放他离开,他已经自己走过了很多地方。

    前半生,他活在恨意里,过得焦虑又残忍,只有杀戮能让人觉得平静,只有斩下人头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快活。

    直到……直到他拥有了那个小傻子。

    那个傻乎乎的,软绵绵的小傻子,总是那么善良,哪怕自身不保了,也傻乎乎地对每个人好。

    傻的好笑。

    可这回,他却想做点傻事。

    他帮陌生的农夫耕地,教街头的孩子习武,救了一个被恶霸强抢回家的少女,给瘸腿的老人做了一把拐杖。

    他离开京城,沿着天堑山走,从邺州绕到潺塬,江南下着小雨,夕阳雾蒙蒙地垂在水面上,船家女羞红了脸,给他煮了一锅莲子羹,谢谢他教自己和弟弟识字。

    戚无行道了谢,那个小傻子总归道谢。

    给他一碗甜汤他会软绵绵地说谢谢你,给他一张肉饼,他也要乖乖地仰着脸说你真好。

    小傻子真傻,哪怕变聪明了,也傻乎乎软绵绵的像个孩子。

    戚无行捧着莲子羹在船头喝了两口,问:“潺塬城有槐花吗?”

    船家女拎着裙摆摇摇头:“北边多一些,至少要到历州才有呢。”

    历州……

    小傻子,现在还在历州吗?

    褚县令家新娶进门不久的少夫人,傻了。

    整个谷雨花节上的人都看到,少夫人站在茶馆外,一边笑一边哭,像个疯子一样,喃喃着低语:“我傻了……”

    从此之后,明宏县里再也没人见过那位漂亮得像小神仙似的少夫人。

    萧景澜住在县衙后面的小院里,他其实没有像疯子一样可怕,只是喜欢痴痴傻傻地一个人坐着,画那些没人看懂的图纸,偶尔低喃几句听不清的话。

    他傻了,褚家……终于有了理由不再勉强他生子,开始张罗着给褚英叡纳妾。

    没人再管他了。

    每天,丫鬟送过来三餐,收走脏衣服,便任由萧景澜在小院里孤零零地呆坐。

    可今天,县衙里有些热闹。

    褚英叡要另娶新妻了。

    新娶的承人是县里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模样还算清秀,也读过诗书,应试几次不中后,就在县里开了私塾。

    这几年父母最近接连生病,私塾也办不下去了。县衙里出过几次要钱,他感念褚县令的恩情,所以便允了亲事。

    虽名义上是个妾,但褚家是拿正妻大礼来娶,聘礼给的比娶萧景澜时还要多几样。褚夫人私下应承着,萧景澜已经疯了,他若过了门,实际上就是正夫人。

    为了娶这个妾,褚家大办了几日酒,请了戏台热闹热闹。

    这一切都和萧景澜无关,他画着城防图,炮台,弩塔,运输弹药的缆道,陷阱和哨台。

    他还记得崇吾关的模样,那里缺了些布置,将士们打的很苦很苦。

    褚夫人来到小院里,轻轻敲了敲门。

    萧景澜抬起头,乖乖地看着褚夫人。

    他天生就是个如此温软的脾气,连疯了,也软乎乎的不闹人。

    褚夫人递了一块糖给萧景澜,萧景澜便乖乖接下吃了,小声说:“谢谢你。”

    褚夫人说:“景澜,今日……英叡要娶一房妾,他虽说了要你休息,可偏房进门,你总要出去喝杯茶才像样子。”

    萧景澜委屈地小声说:“茶好苦,要喝槐花甜汤……”

    褚夫人说:“这是盛夏,哪来的槐花给你做甜汤?”

    萧景澜焉头搭脑:“哦……”

    褚夫人板起了脸:“你若让褚家丢了人,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满屋子废纸!”

    萧景澜慌忙把桌上的图纸抱在怀里,委屈地要哭:“不……不要……不要烧……”

    褚夫人作势要把灯油倒上。

    萧景澜害怕地哭了:“我去……呜呜……我喝茶……喝茶……”

    这些图是宝贝,是……是他要……他要……

    他要拿去给谁呢?

    不记得了,可那一定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就算死,都不能弄丢。

    褚夫人这才脸色缓和了些,对身后的丫鬟说:“给少夫人梳洗收拾一下,别让外人觉得,我们褚家苛待了疯媳妇儿。”

    萧景澜瘦的厉害,他本就骨架小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这些日子又无人照顾他的衣食,看上去更小了。

    丫鬟们把府里那些像样的金贵衣裳全翻出来,一层层套在萧景澜身上,才面前裹出点丰腴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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