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澜张开嘴,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要问。 他想要质问这只厉鬼,当年为何要给他服下白玉蛊。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看到那只厉鬼笑嘻嘻地摘了一朵蔷薇,死皮赖脸地要别在萧皓尘发上。 这片蔷薇,果真非人力所能及。 那是一只厉鬼,给他活着的恋人滋养出的避世桃源。 萧皓尘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堂堂鬼王的后脑勺上:“滚蛋,去干活。” 叶翃昌乖乖飘到了褚知县面前,摊手:“你儿子的生辰8字。” 生辰8字褚知县早已写好,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只厉鬼手中,颤声说:“拜托……拜托了……” 叶翃昌矜贵地点点头,又绕了一圈,说:“我需要一个生魂与我同往地府,若是被鬼差发现,我躲在那个生魂体内,才会被鬼差送回人间。” 鬼医说:“我和皓尘都是返生魂,一入阴曹就会被抓去阴牢。褚知县要留在此处引导他儿子归乡,没法子了,景澜,你跟着这只鬼去一趟地府。” 萧景澜为褚英叡之死痛苦万分,数年不得解脱,如今有机会为褚家做点事,自然是求之不得:“好,我去。” 叶翃昌抬起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萧景澜额头,说:“记住,若是被鬼差发现,你就报上自己的姓名8字,说自己睡了一觉,也不知为何会来到阴间。鬼差见你是生魂,就会送你回阳间,知道了吗?” 萧景澜轻声说:“好。” 叶翃昌抬手抽出了萧景澜的三魂七魄,引着生魂一同潜入黄泉之下。 忘川河边立着三生石,无数亡魂正在这里游荡着等叫号。 先去功德殿评一生功过,再去奈何桥头找孟婆领孟婆汤。 叶翃昌带着萧景澜躲到三生石后面,说:“一会儿我去找人,你在这儿别走,若是惊动了鬼差,我就上你的身,记住了吗?” 萧景澜点点头。 叶翃昌拿着褚英叡的生辰8字,正要出去找人。 萧景澜却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陛下,你是厉鬼,来阴间找人要冒大险,若是被鬼差发现,只怕要在阴牢关到天荒地老了。” 叶翃昌说:“我知道。” 萧景澜问:“那你为什么要来?” 叶翃昌回头,看着萧景澜茫然无措的小脸蛋,伸手捏了两下,说:“小笨蛋,褚英叡是你的心结,你若心结不解,皓尘一生都会为你牵肠挂肚不得安稳。我此生亏欠皓尘良多,如今好不容易得以相守,我不许他再心忧愁苦,我要他余生只有我和快乐。” 萧景澜看着叶翃昌。 昔日天子已成天地不容之恶鬼,青面獠牙,一身戾气。 可这只厉鬼,却为一个人,种上了漫山遍野的蔷薇花。 萧景澜轻轻地长叹一生,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叶翃昌说:“别怕,我一定歹回去,我可再也舍不得把皓尘交给别人疼了。” 叶翃昌站在鬼群里,拿着褚知县给他的生辰8字,猛地把那张纸拍出去,低喝一声:“寻!” 符纸在鬼群里跑了一圈,最后竟又回到了叶翃昌手中。 叶翃昌微微皱眉。 萧景澜问:“怎么了?” 叶翃昌说:“奇怪。” 说完,他再次把符纸掷出去:“再寻!” 符纸依次掠过群鬼的后颈,却未有一人与褚英叡的姓名8字相符。 叶翃昌捏着再次回到手中的那道符,紧紧皱眉:“不对劲儿,褚英叡的魂魄为什么不在这里?” 萧景澜未曾来过阴间,急忙问:“会是什么缘由?” 叶翃昌说:“要么他因为杀戮过重提前进了功德殿,要么他阳寿未尽仍在人间。” 萧景澜说:“我去功德殿寻找。” 叶翃昌说:“若是他已去过功德殿,此时只怕已经进阴牢了,”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鬼火幻化成一把短刀,递给萧景澜,“萧景澜。” 萧景澜说:“你要强闯阴牢?” 叶翃昌好笑道:“你这脑子到底好了没,谁让你强闯阴牢。你去奈何桥头,看见那个炖汤的小姑娘了吗?你拿刀过去,把她辫子削了,引她到彼岸花深处见我。” 萧景澜:“…………” 叶翃昌戳戳萧景澜的后背:“去,混进鬼堆里,把那小姑娘的辫子削了。她是阴曹地府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褚英叡的魂魄在何处,她知道。” 萧景澜无奈:“我们就不能直接问吗?” 叶翃昌说:“我不能上奈何桥,她不认识你。快去,天一亮我们就回不了人间了,呆在这儿太久了不安全。” 萧景澜硬着头皮混进鬼堆里,暗搓搓地慢慢靠近那个熬着孟婆汤的女子。 小姑娘果然扎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保养的乌黑油亮,十分好看。 萧景澜实在下不去手。 孟婆没看到眼前的魂是阴魂还是生魂,随口问:“投胎往何处?” 萧景澜一辈子乖巧天真,从未做过坏事,更别说这等无耻的坏事。 他握着那把鬼刀,深吸一口气,实在对那条漂亮的辫子下不去手。 叶翃昌远远看着,暗中操纵萧景澜身后排队的小鬼,猛地往前一撞。 鬼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孟婆的大辫子。 孟婆举着汤勺呆住了。 萧景澜也举着鬼刀呆住了。 来不及多想,萧景澜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向彼岸花的花海奔去。 孟婆在他身后一声惨叫,举着汤勺追上来:“哪来的王8蛋小鬼!敢削你姑奶奶的辫子!!!” 天堑山中,几个活人还在等阴曹里的孤魂归来。 直到天色将明,才有一阵阴风吹过架上的蔷薇花,厉鬼携着生魂从地府中钻出来,轻轻把萧景澜的魂魄拍到了躯体里。 萧景澜的身体猛地一颤,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睁开了眼睛。 叶翃昌不能见日光,急忙躲进了山洞里。 鬼医急忙萧景澜:“怎么样了?” 萧景澜缓缓喘息着,说:“褚英叡的魂魄……不在地府……” 褚知县愣住了:“我儿的魂魄不在地府,又去了哪里?” 萧景澜慢慢摇头:“可能尚在人间。褚将军的尸首藏在了何处?” 褚知县眼中含泪:“当日崇吾郡前来报信,只说我儿死在了乱军中,不曾寻得尸首。” 萧景澜不忍再问,低声说:“请褚知县放心,我这就亲去一趟崇吾郡,定要寻回褚将军的魂魄。” 萧皓尘轻叹一声,说:“你若去崇吾郡,岂不是又要见到戚无行?” 萧景澜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试图驱散心中的梦魇。 可梦魇植根在三魂七魄深处,日夜折磨着他,见与不见,都是苦楚一生。 萧景澜说:“大哥不必为我忧心,我已非昨日的傻子。戚无行他……他也不像从前了……” 当年他在历州亲手杀了戚无行时,便已有同死之心。 可褚知县到底是心怀大义,竟把戚无行送去逍遥谷救治。 昔年旧事,历历在目。 他仍记得戚无行在他耳边低喃着的歉意。 那个疯子,终究还是变了些许吧…… 萧景澜回头看着萧皓尘,他的兄长清瘦温润,风采依旧。身后是烂漫的蔷薇,开得漫山遍野。 那只不敢见阳光的厉鬼躲在房中鬼鬼祟祟地探头偷看,好像连这一眼的时光都舍不得浪费。 萧景澜轻轻捻着指尖,与房中的厉鬼遥遥相对。 这一切的因果,不过起源于小小一粒毒药。 那颗白玉蛊种在了七岁孩童的身体里,从此之后,孽障痴缠,多少人为此苦难半生。 窗后的厉鬼也在看着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萧景澜轻轻摇头,莞尔一笑。 不必再说了。 受苦之人,已苦楚至此。 有人已身在地狱,有人还有半世余生。 他的兄长一生为萧家所累,为皇权所苦。 如今好不容易有安稳快活的日子,做弟弟的,又怎么忍心打破这片安宁之地,让兄长再平添愁苦。 那就,谁也不要再说了。 褚知县还有公务,先回明宏县。 萧景澜和鬼医前往崇吾郡,寻找褚英叡的尸首。 鬼医问:“小景澜,你和那鬼挤眉弄眼的说什么呢?” 萧景澜轻声说:“没什么,前辈。白玉蛊之事,还请前辈不要在我大哥面前提起,就当……就当我当年是真的受惊过度,才会痴傻数年吧。” 鬼医和萧景澜来到了崇吾郡。 这里依旧风沙漫天,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萧景澜来求见戚无行,却听守门的士兵说,戚无行不在城中,不知去了哪里,天黑时才能回来。 崇吾郡是边塞要地,若无通关文牒不可随意进出。 于是萧景澜就和鬼医在城门外的茶楼中等候,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到天渐渐黑了,萧景澜才看到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远方风沙中狂奔而来。 那人依旧高大坚毅如山峦,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抱着怀中的物件,急匆匆狂奔在风沙中。 戚无行骑马来到城门下,面无表情地说:“我回来了,开门。” 卫兵边开城门边说:“戚将军,方才年轻公子说要来拜见你,他没有通关文牒,我等不敢放他入城。” 戚无行听到年轻公子几个字,手指便开始发颤:“他如今在何处!” 卫兵指着城门外的茶馆:“在那里歇息了。” 戚无行顾不得回成,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护着怀中的东西冲进了茶楼中。 风沙从他身后呼啸着吹进茶馆中,烹茶的微火在薄暮中摇曳着温柔的微光。 一个年少的公子穿着长衣,披着大麾,长发高束着,苍白纤瘦的指尖捧着茶杯,低垂的眉眼映着水光,比梦还像假的。 戚无行摇摇欲坠着快要站不住,嘴唇哆嗦着,慢慢往前踉跄了几步,沙哑着嗓子说:“澜澜……是你吗……澜澜……我在做梦……还是快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能看到你……” 萧景澜喉间一窒,戚无行沙哑的低喃响在他耳边,好像拿到锁链又缠在了他脖子上,逼得他不敢说话,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