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澜坐在炉火边,轻声说:“向来都是客随主便,哪有客人睡主屋,让主人在门外坐一宿的道理。” 戚无行端了小锅来煮上咸汤,小心翼翼地说:“澜澜,我怕我在这里,你睡不着觉。” 萧景澜慢慢拨弄着炉火,说:“明日要去寻褚英叡的魂魄,你再怎么精虫上脑,也不至于在今夜发作。” 戚无行惭愧至极:“澜澜,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萧景澜抬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映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看着戚无行低垂的头颅。 戚无行心头一跳,急忙端起勺子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汤,差点烫破舌头。 萧景澜并没有理会戚无行的举动,仍然安静地看着滚烫的火光。 戚无行慢慢伸出手,想要帮萧景澜撩起那缕垂在额前的长发,却又硬生生收回手,未敢触碰到半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往西走,去寻褚英叡的尸骨和魂魄。 鬼医懒散,还要几个人抬着走。 戚无行就把萧景澜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走在一片干涸的土地上。 在叶国旧年的时候,崇吾郡是叶国与中原往来的驿站,可后来叶国旧都荒废,崇吾郡就是成了中原守卫西北的哨所。 过了崇吾郡再往西,一片荒凉,西北是叶国旧都,西南绕过长夜山,便是传说中水土丰美的长陵郡。 士兵很快找到了当年埋着褚英叡尸骨的地方,哪里的泥土显然与其他地方并不相同,此处极度干旱,哪怕过去这些年,泥土被翻过的痕迹仍然十分明显。 戚无行撑起大麾为萧景澜遮住烈日,命令手下士兵:“挖,把尸体给我挖出来。” 士兵们在烈日下挖了半个时辰,都快挖到岩层了,却不见褚英叡的尸体。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个士兵吓得发抖:“不会……不会是尸变……尸变了吧……” 另一个士兵吓得两腿一软,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是我亲手把尸体埋进去的……是我……的我埋进去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景澜拄着拐杖,踉跄着冲到深坑旁,俯身看下去,坑中的泥土确实有些沾了干涸的血迹,确实是在此处曾经埋过一具尸体。 可那具尸体,却不翼而飞了。 戚无行脸色铁青,他生怕萧景澜一头栽进深坑里,小心翼翼地伸手扶着,怒吼:“来人,把军医给我叫来!让他马上过来!” 当年便是军医带人来埋的尸体,若是有人动过什么手脚,必然是那个军医。 鬼医躺在石头影下睡了一觉,刚醒过来,懒洋洋地问:“你们找到尸体了吗?” 戚无行说:“尸体不见了。” 鬼医清醒过来,蹲在地上发呆了一会儿:“啊?” 戚无行:“怕是有人动了手脚,我已派人去把当年主事的军医叫来,讯问是不是还有内情。” 鬼医说:“哦,那我先睡一觉,找到了再喊我。” 军医是被士兵五花大绑快马押来的。 士兵回营中叫他的时候,他正卷了细软想要逃跑。 一见此景,戚无行便知道此事必有内情。 他干脆利落地挥刀架在了军医的脖子上:“褚英叡的尸首被你放在了何处,说!” 军医颤抖着说:“属下……属下不知,属下派人……派人把褚英叡的尸首埋在这里了,就在这里,他们都可以作证!” 鬼医被吵醒了,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眯着看了一眼,却扑棱着坐起来,指着军医对戚无行喊:“此人是你营中的大夫???” 萧景澜目光微微一变:“前辈,你认得此人?” 鬼医脸色红白青蓝紫变了一大圈,半晌没说出话来。 军医看到鬼医,脸色也变了,在戚无行的刀下哆嗦着。 萧景澜急了:“前辈!” 鬼医挠挠头,无奈地说:“此人……此人当年来过逍遥谷,说送我一个被许国祭台改造过的异人母体,要我替他养一只始鸠……” 戚无行怒不可遏:“你当初要我去取来许国旧都的祭台,竟是为了一己之私!” 军医眼见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地喊:“戚将军,我是许国旧人,知晓许多秘事。您……您征战沙场一身旧伤,属下……属下是怕您受不住,才想养这异兽帮您滋养身子,属下……属下是一片忠心啊!” 萧景澜只想知道褚英叡如今的下落,颤声问鬼医:“前辈,那褚将军……褚将军如今身在何处……他……他还活着吗?” 鬼医心虚地摸摸鼻子:“那母体,还在逍遥谷后山里养着呢……” 逍遥谷后山里住着一个忘尽了前尘的人。 他不知自己是谁,大部分时间都在榻上沉睡着,偶尔醒来吃些东西。 后山是逍遥谷的禁地,只有一个诡异的老人有时会来,为他诊脉,喂他吃药,取他指尖之血装在瓶中,几日之后再来。 他懵懵懂懂地过了很多年,混混沌沌的不知生死,也记不清年岁。 他记得自己好像过爱慕过一个人,可那份爱恋太过飘渺辽远,连一个回眸都不曾给过他。 那人是什么样子呢? 好像是温润的眼,细长的眉,鼻梁挺直,唇色淡红,白皙的手指握着笔,可画山水千秋。 牵着他的心魂,哪怕为之而死,也心甘情愿。 虽然他已不记得旧人的模样,可若能重逢,他一定会认出那个人。 鬼医带着戚无行和萧景澜来到逍遥谷的后山,指着那座草屋,说:“就那儿了,你们可别告诉死不老我养的药人就是褚家儿子,他现在都快给褚知县当儿子了,让他知道非揍我不可。” 萧景澜说:“前辈阴差阳错,才为褚将军留下了一线生机,这是前辈的功德,亦是对萧景澜的恩情。” 鬼医被萧景澜说得怪不好意是,走在前面带路:“褚英叡未必醒着,许国的巫术怪吓人的,我至今也没研究透这巫术到底是什么法子。” 褚英叡其实醒着,他坐在窗边看那些从远处策马而来的人。 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抱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温润如画的眉眼,似曾相识的模样。 是……是他混乱模糊的记忆中,朦胧记起的那个模样! 他脑海中混沌的记忆只剩下一缕遥远的微光,等待那缕光降临,告诉他,他前尘所念的那人是谁。 如今,那道光落下来了。 戚无行抱着萧景澜下马,低声说:“小心。” 萧景澜轻轻摇头,从马上取了拐杖准备自己走。 可他刚抬头,却撞上了褚英叡明亮的眼睛。 失去记忆的男人欢喜的像个孩子,对着萧景澜笑:“我认识你,对不对?我们见过的,我记得你。” 萧景澜怔怔地看着褚英叡。 他和褚英叡并不相熟。 褚英叡从军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孩子。 只是偶尔,萧皓尘带同窗好友们来相国府中比武论诗,小小的萧景澜就会从窗户爬进去,非要挤进少年人们的聚会中,被兄长的同窗们轮流抱着玩。 那时,他才和褚英叡有些交集。 萧景澜艰难地开口:“褚将军……” 褚英叡更加高兴:“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们曾经一定是故友,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对不住,我全忘了。” 他真是太笨太蠢了,这是他的心上人,他却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戚无行脸色有些难看。 褚英叡对萧景澜的态度,太过热切和温柔,眸中的深情连掩饰都不曾有,深深刺痛了戚无行的心。 他下意识地要去把萧景澜拽进怀中。 萧景澜却已经踉跄着向褚英叡走了半步:“褚将军,我叫萧景澜,我们……见过的。” 褚英叡开心地笑了,拉住萧景澜的手:“我就知道,我梦中常常梦到你,可我看不清你的样子。如今见到,是你,我梦中的人,一定是你。” 萧景澜眼角缓缓淌下泪。 这是他满手血债,一生亏欠那个的人。 为此,他夜夜不得安眠,日日受愧疚折磨。 还好,还好褚英叡仍活在世上。 还好,他还有机会偿还。 萧景澜轻轻哽咽着,说:“褚将军,我来带你回家。” 褚英叡笑道:“你还是老样子,温柔善良的像水一样,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高兴。景澜,你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萧景澜闭上眼睛,泪如泉涌。 褚英叡……曾爱慕他的兄长萧皓尘。 偷偷爱着,偷偷看着,至死未曾说出口。 如今死生一场,却又错认了挚爱。 萧景澜回头看向戚无行,流着泪,含着笑,轻轻摇摇头,说:“戚将军,请回崇吾关吧。” 或许,或许他也爱过戚无行。 爱过风沙苦寒中的那个怀抱,爱过历州小院里撒了一地的槐花。 爱过那个宽阔的脊背,爱过西北将军痛楚含泪的眼睛。 他前生懵懂,后世辗转。 爱的时候,不懂。 懂的时候,此生只剩了别离。 他要陪褚英叡回家。 做他兄长的影子,偿还褚将军为之而死的一世情深。 萧景澜陪着褚英叡,回了历州明宏县。 褚英叡昏迷太久了,有些事记不清楚,性格却没有变。 萧景澜留在了明宏县,他知道戚无行没有离开。 褚英叡住在故居里,每日便缠着萧景澜谈论京中的旧事,笑得眉眼弯弯:”景澜,我不记得演武堂的事了,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萧景澜从未去过演武堂,他只能勉强模糊回忆着兄长说过的那些趣事,一点一点讲给褚英叡听。 褚英叡有些晃神地听着,目光看向很远很远地地方。 京中风云变幻,风波到不了这样偏远的一座城。 萧景澜的身体慢慢好起来,有时能陪褚英叡练武。 他并不懂,但好在褚英叡肯教他。 戚无行再没有出现过,萧景澜只在深夜的梦里听到过将军低沉的呼吸声。 那让他想起西北风沙彻夜吹着窗户的声音,戚无行隔着盔甲拥他入眠,粗粝的呼吸声就游荡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