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澜

戚无行的父亲,是萧家家奴。萧家小少爷七岁那年,任性妄为,离家出走。一天之后,小少爷被萧家在城外找到,被山贼掳去受了些伤,从此体弱多病,人也不太聪明了。萧相国抱着小儿子差点老泪纵横,为泄私愤,把保护不周的家奴活活杖毙在庭院中。那年戚无行十六岁,受皇上...

作家 mnbvcxz 分類 古代言情 | 14萬字 | 34章
第(18)章
    戚无行猛地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贵妃愣住:“哥你要去哪里!”

    戚无行沉声说:“历州。”

    他居然才想到,他居然才想明白!

    萧景澜是个太过善良的人,他宁愿自己死,都不肯伤害任何一个人。

    可戚无行,却握着一个那样善良的人的手,把利刃狠狠插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

    萧景澜……萧景澜那样温软的一个人,杀人的过往,必然会成为他此生最痛罪苦的折磨?

    他会去哪儿?

    他还能去哪儿!

    那个小傻子一定会去历州,会去褚英叡的家乡,傻乎乎地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京中的风云变幻并未波及到历州府中一个小小的县城。

    田间地头上是耕耘辛苦的农民,萧景澜扶着轮椅缓缓俯身捧起些泥土,低声与旁边的农夫说着水井与河道浇灌农田的法子。

    褚知县也来查看农田,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盲眼少年,心中百般滋味,复杂至极。

    他自认年长,实在不该做此等矫情别扭之举,是死是活,恨或不恨,都该给那孩子一个交代。

    可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却有总觉得一口腥甜之气噎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农夫对萧景澜说:“萧先生,历州城春日总是大旱,夏季又多雨,作物受不住,常常被泡烂在地里。”

    萧景澜柔声问:“近处可有水库?”

    农夫还未开口,身后却响起一声轻咳。

    一个低沉沧桑的声音说:“明宏县地势地平,并无大的湖泊,人工发掘水库又太过劳民伤财。”

    萧景澜怔了怔,不知此人是谁。但旱涝调治之法,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人,于是他说:“我曾查阅过历州全境的河流湖泊山脉走势,明宏县虽无湖泊,山中溪流却细密交错,只要稍加通凿,便可成天然水网,蓄水之力不逊于一方湖泊。”

    他并不知眼前的便是褚英叡之父,说话温润轻柔,不紧不慢地缓缓捻着手中的泥土,又慢慢把草叶撕开,露出里面的叶脉。

    褚知县冷着脸扬着眉:“你懂治水?”

    萧景澜轻声说:“看过一些著作,或许是可用之法。”

    褚知县说:“京中传言,说萧家小少爷七岁时受了惊吓,从此便痴傻愚笨,连百家姓都背不过了。今日一见,发现传言果真只是传言而已。”

    萧景澜怔住了:“您……您认得我……”

    褚知县深吸一口气,说:“传我的命令,派人丈量溪流绘成图纸,请老师傅来看一眼,织成水网是否可行。”

    衙役说:“是,知县大人。”

    说着,衙役转身离开了。

    萧景澜如遭重击,耳边痛苦地嗡鸣着,他支撑着想要起身,下半身却没有半点直觉,差点摔倒在地上。

    褚知县把他按回了轮椅上:“别提那些事,本县不想听。”

    萧景澜沙哑着说:“褚知县……”

    褚知县说:“雨季就快到了,在解决水库之事前,本县不想被私情干扰心情影响公务。你若有用,本县就用你一回。若无用,也别在这时候说。”

    萧景澜苦笑:“多谢褚知县……”

    褚知县一张老脸拉的老长,许久之后才面无表情地说:“历州夏日里多雨,你既行动不便,出门最好让下人备好伞。”

    萧景澜低声说:“多谢……”

    褚知县离开了。

    萧景澜微微苦笑,说:“周叔,走吧,回去吃午饭。不知道莺儿那丫头,到底学会煮粥了没。”

    一匹快马冲进明宏县城中,一个胡子拉碴的高大男人满面风霜疲惫,在路边买了两个烙饼,问:“最近可有一个年轻的少爷来此处定居?他大概这么高,长得很秀气。”

    卖烙饼的小贩愣了一下,问:“你找萧先生?”

    戚无行疲惫地寻到山脚下那座小小的宅子。

    侍女在厨房中忙碌着,管家慢慢修缮着破损的窗纸。

    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坐在树下,静静地抬头看着天光。

    那个曾经哭唧唧像只猫儿一样窝在他怀里的少年,沉静温润了许多,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时光里,像一泓清泉和暖阳,只是看着,心中冰冷荒凉的苦楚便悄无声息地散在了风中。

    戚无行没有靠近,也不敢靠近。

    他就那样站在小院的篱笆墙外,沉默着看了很久很久。

    萧景澜看了会儿天,缓缓抬起手,轻轻拢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操控着,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了。

    戚无行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莺儿一脸灰地咳嗽着从厨房里窜出来:“咳咳咳咳……少爷……咳咳咳……”

    萧景澜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无奈地温柔浅笑:“我早说过了,厨房与你8字相克,强求不得。”

    莺儿眼泪汪汪:“我……我……”

    萧景澜说:“拿上铜钱,去买吃食吧。”

    莺儿擦着脸上的灰,吐吐舌头,拿着铜钱推开柴门。

    忽然,篱笆墙外响起莺儿的尖叫声:“啊!!!”

    萧景澜急忙推着轮椅过去:“莺儿?莺儿?怎么了!”

    莺儿颤颤巍巍地看着那一大坨男人,哭着说:“这……这里有个乞丐……好吓人啊……”

    戚无行:“…………”

    萧景澜哑然失笑:“乞丐是可怜之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慢慢推着轮椅过来,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缓缓俯身递出去:“拿去买些吃的,”又说,“莺儿,去我房中取两块皂角,带他去河边梳洗一番。”

    莺儿嫌弃地噘嘴:“少爷,我看他身强体壮四肢健全,若不是好吃懒做,便是匪徒吧?你可要小心些,他生的这么凶,不知道肚子里打什么坏主意呢。”

    萧景澜柔声问:“你是何方人士,为何会来此处行乞?”

    戚无行沉默着不说话。

    萧景澜怔了怔:“你不能说话?”

    戚无行心中百味杂陈,干脆闭嘴默认了。

    萧景澜轻叹一声,摊开白皙的掌心,问:“我目不能视,你口不能言,倒也算是缘分。你会写字吗?”

    戚无行面无表情地在萧景澜掌心写了一个字:“会。”

    萧景澜温柔地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戚无行握着萧景澜温软白皙的手指,心神激荡震颤惶恐,一时间编不出一个像样的假名,干脆理直气壮地在萧景澜掌心写到:“你取。”

    萧景澜浅笑:“姓名是人一生中重之又重的事,父母期许,立身之本,岂能随便让他人代取呢?”

    微风徐徐吹过,戚无行仰头痴痴地看着萧景澜的眼睛,坚定地在萧景澜掌心划下两个字:“你取。”

    萧景澜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说:“好好好,我替你取一个名字。”

    莺儿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又害怕,又讨厌,气哼哼地说:“我看他站在门外,像条狗一样,不如就叫大野狗好了。”

    萧景澜柔声责备:“胡闹。”

    莺儿气鼓鼓地躲到萧景澜身后,仍是有些惧怕这个男人。

    萧景澜说:“你在历州遇见我,我便为你取个厉姓,厉崖,可好?”

    戚无行微微一笑,握着萧景澜的手指不肯松开,写道:“好。”

    萧景澜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好了,去梳洗,我们该吃饭了。”

    戚无行奔波数日,满面风霜衣发凌乱,他只是太过焦急,想要快些赶到历州寻找萧景澜,却不曾想到,会被萧景澜误认成了乞丐。

    他去溪边清洗了一番,换上周璞的衣服,竖起长发,刮去胡须,大摇大摆地走进小院里,在莺儿惊恐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蹲在萧景澜膝前,托起一只柔软的手掌,在上面写字:“你的眼睛和腿,怎么了?”

    萧景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心疾。”

    戚无行心中一痛,握着萧景澜的手,用力有些大了。

    萧景澜微微皱眉:“怎么了?”

    戚无行从前不懂萧景澜,于是只会一味地发疯,想占有,想撕碎,想吞吃入腹。

    可后来,他懂了,却觉得更痛更疯。

    萧景澜的心疾,是愧,是恨,是一个疯子亲手种下的罪孽,却要一个世上最善良的人来承担恶果。

    戚无行在萧景澜掌心轻轻写道:“无事,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萧景澜浅笑:“不麻烦了,莺儿买了烙饼,在厨房中温着,你去拿些来,我们一起吃。”

    戚无行会做些饭菜,都是粗糙的西北餐食。

    大块的牛肉煨着萝卜躺在锅里,萧景澜咬也无处咬,夹也夹不起。

    莺儿气鼓鼓地骂人:“你怎么做菜的?少爷是精细身子,哪吃得下你这些猪食!”

    萧景澜柔声说:“莺儿,把肉拿去再切一切便是。旁人不比你知我心意,有些疏漏,不必责怪。”

    莺儿被哄得心里甜,美滋滋地爬起来去厨房切肉了。

    戚无行冷哼一声。

    萧景澜怔了怔,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问,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中。

    萧景澜舀起一勺尝了尝,惊讶:“肉粥?”

    肉糜剁的很细,米粒煮的极软,入口十分熨帖舒适。

    戚无行得意地微微翘起嘴角,托着腮看萧景澜喝粥,又隔着窗户给正在切肉的莺儿投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知心意?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更知晓萧景澜的心意?

    只有他,知晓萧景澜从里到外的一切东西。

    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他的,也只会……是他的……

    目不能视的萧景澜专心喝着肉粥,戚无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捧起萧景澜一缕乌黑的长发,在指尖缓缓捻开,又慢慢握起,专注地把玩着。

    萧景澜缓缓吐出一口柔软的气息,说:“莺儿,切个肉怎么要这么久?”

    莺儿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少爷,来了。”

    戚无行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沉默着盯着萧景澜的脸。

    莺儿被戚无行的目光吓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等到戚无行吃完饭去洗碗,急忙在萧景澜耳边低声说:“少爷,我觉得那个人……那个人不对劲……他好吓人……会不会对你不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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