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沈志恒的吩咐,向晚晚隔几天就会打电话给他。“二叔,现在怎么办啊?我跟着沈南风根本就没有什么进展,也打听不出来他跟赵佳晴的事情……”向晚晚的语气里有些委屈,“大概他们真的要订婚了吧?”“丫头,你先不要着急,这件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隔着电话,向晚晚听到沈志恒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沙哑,似乎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二叔,我听着你声音不对,你没事吧?”“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胃有些疼,老毛病了不碍事,我躺会儿就好。”这声音听得向晚晚有些揪心。毕竟她学医,也看到过很多案例,病人对于一些小病状不怎么留心,等到后来病情严重的时候再去治疗为时已晚。向晚晚放下手里的书:“您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看看吧?”“这么点小病我还是没有问题的,”沈志恒有些逞强,继续沈南风的话题,“我们总这么跟着南风下去也没有什么作用啊。”向晚晚没有说话,沈志恒一直在替她和沈南风的事情操心,而她却还在怀疑他的动机,听着电话那边沙哑的声音,向晚晚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丫头?”“二叔,我在听呢。”“丫头你过来一趟吧,二叔跟你商量件事。”沈志恒的声音透着疲惫。向晚晚听着不忍,顾不上再去多想什么动机之类的事情,心想着过去也好劝他去医院一趟,她对着电话应了声就出了门。沈志恒的住处有些偏离市中心,向晚晚转了几趟公交车才到。不像沈家的简约风格,沈志恒的门外围有一圈篱笆,小小的花园里种着各种植物,看上去倒有一种隐逸的清新味道。向晚晚走近些去敲门。“门没有关,你推开直接进来就好!”是沈志恒的声音。向晚晚用力推了一把,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啊——”向晚晚忍不住尖叫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迎面将她扑倒,她只觉得脖子上有湿答答的闷热气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传来。灯被打开,屋子一片透亮。向晚晚睁开眼睛,那只巨大的黑影就蹲坐在她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四目相对片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向晚晚这才回过神来,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只体型巨大的哈士奇得意地拱了拱她的手心,然后叼着她的袖子将她拽起来。沈志恒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机,手指划过屏幕,一条录音发送成功。“你没事吧?”他将哈士奇赶到一边,伸手将向晚晚扶起来:“我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有些不舒服就没有起来去开灯。”向晚晚被刚才那突然的一幕吓到,虽说是虚惊一场,但眼泪半天还是止不住。“真是抱歉,我忘了这家伙今天在家里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沈志恒递过来两张纸巾,又回身呵斥了狗狗几句,拉着向晚晚坐在到沙发上。哈士奇倒像是对向晚晚很感兴趣一样,好半天都赖在她跟前绕着她转,一人一狗倒是玩了起来。“让你吓我,让你吓我!”向晚晚拿着一只靠垫做出一副恶狠狠要打它的样子。它像是知道她故意吓唬它,默契地故意后退一步似乎真的被吓唬到,等到向晚晚得意起来,它又迅速上前冲过来,两只爪子抱住向晚晚。向晚晚起了玩心,故意哇哇大哭,它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又耷拉着脑袋立马松开后退。沈志恒抬头瞥一眼玩疯的他们,眼神落在手机上,屏幕中的小女孩笑得正欢,眉眼嘴角间都漾着笑意。若是她还在,怕是会比眼前这般场景更热闹些吧?他眼底有宠溺与悲伤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倏尔化为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沈南风紧紧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骨节泛白,握在手中的那支签字笔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他恨恨地盯着面前的手机,眼底是赤裸裸的怒意与担忧。几秒钟前的那条语音现在还在他耳边环绕。那一声惊恐的尖叫刺得他心脏生疼,接着几条语音也都是她的哭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向晚晚的声音。“梁叔!”沈南风已经恢复以往冷清镇定的样子,从他脸上看不出来半分异样的情绪。梁敬默默地听着沈南风的安排,沈南风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言语之间反倒透着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更为理智的平静。他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其下越是蕴藏着浩大无比的力量。而沈南风,在这一场一场的历练中,也变得越来越沉稳,他隐忍的情绪下积淀着旁人无法预估的能量,总有一个契机,会在无声中爆发出来,不动声色地将对手悉数吞没。梁敬挂断电话,双手扶着方向盘静静地等着,目光投射在数十米开外的木篱笆上。屋内。沈志恒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子边缘。良久之后,他对着精力依旧旺盛的狗狗唤一声:“橙子,回去!”哈士奇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膝盖上蹭了蹭,他伸手帮它理了理毛,颇有耐心地重复:“听话,回去。”僵持了半天,橙子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上了楼。“丫头。”沈志恒压着声音咳了咳,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沈志恒看上去像是真的不舒服,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衬衫的袖口也都敞开,左手下意识地覆在胃部,随意的样子倒不同平日里的精明干练,这种时候才显露出他也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向晚晚看着都替他难受,忍不住出声:“要不,还是我陪您去一趟医院吧?”沈志恒笑了笑,固执地拒绝:“不碍事,二叔喊你过来还是想跟你谈谈你和南风的事情。”提到沈南风,向晚晚不由得想起来那天尴尬的送花事件,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弱弱地开口:“二叔,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跟了他好几天,一点消息都还没有。”“没事,这次咱们换一个方法,虽然有些老套,但是二叔觉得这种办法还是挺有用的。”沈志恒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露出沉沉的笑意。向晚晚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沈志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兀自起身:“走吧,你陪二叔去看看我父亲,也算是我带沈家未来的孙媳妇去见见老爷子吧。”“可是二叔,外面天都快黑了。”向晚晚跟在他身后看了看窗外,有些犹豫。沈志恒笑着说:“跟二叔一起,你怕什么?该害怕的是南风。”向晚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二叔,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别担心,这就是二叔说的另一个方法,只是想要试探下南风对你的感情,你不用害怕,从这边过去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二叔保证,十点半之前安安全全地送你回学校。”沈志恒的笑容里透着十万分的把握,向晚晚没有说什么,跟着他往外走,但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阴鸷。沈老爷子的墓建在半山腰间,这里位置偏僻,但风景环境都极好。夕阳一寸寸沉入山坳,墓园一片寂静,偶尔有风从林间穿过,抖落几片叶子。照片里的男子嘴角微抿,眉眼间透着叱咤商场的凌厉,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温和的气息。沈老爷子已经离世多年,向晚晚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从照片里那个人的五官间隐约看到沈南风的模样。沈志恒沉默着在沈老爷子的墓前站了很久,然后接到一个电话,背过身去朝远处走了几步,半路又折过身来对向晚晚用手势比画着:等我回来,不要乱跑。向晚晚乖乖地点了点头。等到他走得远了,向晚晚这才拿出手机打给沈南风。虽然沈志恒说是用这种办法试探沈南风的感情,但向晚晚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一时间她又摸不清楚情况,想着向沈南风如实说明这一切,即便真的只是试探,沈南风从市区赶过来也会到天黑,她不希望中间再发生什么别的意外。可是电话打过去,对方一直正在通话中。向晚晚又打电话给梁敬,一向谨慎的他听完她的话,却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她心底越发不安,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因为摸不清楚沈志恒的意图,她也不敢轻易暴露出自己的情绪给他,她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沈志恒回来,于是偷偷朝着反方向溜走。走得远了的沈志恒并没有察觉。他正极为专注地握着电话,想要从沈南风的语气里捕捉出一丝慌乱。“直说吧,你想怎么样?”沈南风似乎有些急迫。“我就知道,你对那丫头的感情不一样。”沈志恒背靠在一棵树上,眉毛上挑,十分自信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押在向晚晚身上的这把赌局赢定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跟赵家那姑娘的种种报道,也不过都是障眼法对吧?在你父亲出事之后,你怕我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晚晚这丫头,所以索性放任媒体大肆宣扬你和赵佳晴的恋情,甚至故意误导记者。”沈志恒笑得得意:“我真是没有想到,一向自命清高的沈大少爷竟然也会借用炒作这种手段。“沈南风,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沈南风看了一眼梁敬发过来的消息,然后从抽屉拿出车钥匙起身。“你带晚晚去了哪里?”“那个丫头可不像你心思这么重,我还挺喜欢她的,你放心,我没有对她怎么样,连手机都没有拿走,我现在在帮她试探你的感情,她对我一直都很感激,今天还说要陪我去医院,你看看,她可比你这个冰块要贴心多了。”沈志恒知道,越是提起向晚晚,沈南风就会越慌乱。沈南风对着电话:“你到底想怎么样?”“很简单,我喜欢交易,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吧?”沈志恒听着电话那段紊乱的呼吸声,越发得意起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从赵思勤手里拿到了我泄露商业机密的录音。”“所以,我爸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你为了阻止我曝光录音?”“你猜对了一半,你爸爸的车祸确实是我做的,但目的却也不只是你想的这个样子。你现在还有一个办法,你依旧可以利用和赵佳晴的绯闻让赵思勤帮你一起对付我,但是有了向晚晚的话,我觉得你成功的可能性好像不是很大。”沈志恒手里握有沈志东当年立下的遗嘱,只要再拿到那份录音文件,他就可以完全取胜,而眼下种种情形,让他笃定沈南风一定会老实交出录音。“好,录音文件我给你,但你必须保证晚晚的安全。”果然不出所料,沈志恒满意地笑了。沈志恒挂断电话折返回去的时候,却有些发愣。原本站在墓前的向晚晚此刻突然没有了踪影。据沈志恒的了解,沈南风是完全将公司的事情瞒着她的,而依照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一直都只是以为自己帮她试探沈南风,也有心成全他们的婚事,看得出来,她对他已经完全信任,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么一会儿工夫对自己起了疑心。这也是他并没有对她多加束缚的原因之一。而且虽然自己没有拿走向晚晚的手机,但刚刚沈南风一直在同自己通话,根本不会有机会告诉向晚晚这一切。可是,她确实不在原地,这也是事实。按照这些天的情况来看,沈志恒对向晚晚并没有多加担心,这个丫头心思单纯,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他也自信可以一两句话将她欺瞒过去。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拨通了向晚晚的电话。“丫头,你在哪儿?我们差不多该回去……”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端便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二叔,我……”听到他的声音,她更是委屈:“我找不到路了……我刚刚等了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你身体本来就不舒服,我怕你出什么问题,就想着过去找找你……”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大,声音里满是浓浓的哭腔:“可是越走越远……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了,天都黑了,我回不去了怎么办啊……二叔,你能不能过来找我……”沈志恒皱着眉头听她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心里忽然有了新的计谋。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漾出一抹阴暗的笑容,然后对着电话安慰她:“丫头,别怕,你别乱跑,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挂断电话起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城北这座山位置本就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再往深处走,也会容易迷失方向,且不说蛇虫鸟蚁,单是十月底的这种气温,向晚晚留在山里一晚也够危险,她如果一直等不到他去找她,肯定会打电话给沈南风求救。而沈南风若是知道向晚晚已经从自己手中逃脱,一方面顾及到她的安全,另一方面也会为了少一个被他掌握的威胁,一定会赶去救向晚晚。依照沈南风的性格,为了防止被他发现,定然不会发动大批人马高调进山,而若是单枪匹马,深夜要想从一座山里找到一个人,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志恒暗自揣测着这些。情况要是糟糕些,他只需要找准合适的时间,带人上山将两个人“救”回去,不说录音文件,就连沈南风都会控制在自己手上。要是幸运,情况没有那么糟糕……不可能,他会让情况变得足够糟糕。想到这里,沈志恒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他的车子转过弯消失在夜色里。“梁叔,你别笑我了……”向晚晚有些为难地对梁敬说,“我刚刚真的是要被吓哭了,你看天这么黑,我一个女孩子在山里又找不到路,万一出来个什么妖魔鬼怪的,我肯定打不过啊,到时候不是很危险吗……我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好吧?”梁敬忍着笑:“你刚才一个人乱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向晚晚低着头有些脸红,她怎么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担心沈南风。沈志恒带她来山上,说是要借机替她试探沈南风的感情,她不清楚沈志恒要怎么样的试探法,但是沈志恒的举止让她有些不安,况且天色已晚,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沈南风涉险,藏着私心想提前通知沈南风一声,却不料他一直在通话中。她只好自己先下山好中止这场看上去不怎么可靠的试探。梁敬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看到向晚晚绯红的侧脸,于是略微尴尬地闭了嘴。按照沈南风的嘱咐,这几天他一直盯着向晚晚的安全,一直到看着她进了沈志恒的家里,沈南风打电话重复一遍,务必保证向晚晚的安全。梁敬更是打起精神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山。沈南风推测,沈志恒控制了向晚晚后会借机要挟,而当下的局势对沈志恒极为有利,这个时候他肯定自认为稳操胜券,自然放松警惕,沈南风想利用这个机会再从沈志恒的嘴里掌握一些直接证据。但脱离掌控的是突然离开的向晚晚。梁敬原本只想暗中跟着,却没有想到向晚晚中途逃开,竟然朝着深山的方向走过去,他只好及时出面带向晚晚躲在一边。沈南风担心突然离去的向晚晚会让沈志恒起疑心,临时改变了计划,让向晚晚打电话向沈志恒求救,假装是自己迷了路找不回去。沈志恒所了解的向晚晚向来善良又迷糊,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也不会太奇怪,加上沈志恒正是得意的时候,他八成也不会再多生疑虑。“梁叔,我们不下山吗?”梁敬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对四周地势打量一番,拉着向晚晚坐在一棵歪着的树后,周围满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他用力踩了一下脚下,默默观察地势。然后,他对向晚晚说:“先不着急,南风等会儿会过来,我们按照他的安排来做。”向晚晚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深夜。沈志恒盯着挂在客厅里的钟表一动不动,橙子在他脚边跑来跑去,隔一会儿便忍不住凑过来叼住他的裤脚,将他往楼上拽。他预计着时间,打算派人跟过去看看情况,刚刚将手机拿到手上,屏幕闪烁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出声。“二叔……你在哪儿啊?”电话里传来向晚晚哭泣的声音,大概是又冷又怕,她控制不住的颤抖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我等不到你……给南风打电话了,但是……他在路上好像出了点事,二叔,这山里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啊……南风身上有好多血……“二叔,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啊……”向晚晚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他隐隐听到她着急地喊沈南风名字的声音。“二……”通话突然中断。大概是手机电量不足已经自动关机。听着向晚晚的声音,沈志恒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但也只是瞬间,他接着重新筹划整个事件。看来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他没有料到沈南风会在途中就已经出事,一路再赶去山上,耗费不少体力,听向晚晚的语气,情况应该还算严重。如果两个人在山上再待一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不需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拖垮沈南风,转而掌握沈氏大权。沈志恒放松下来,活动活动肩膀,转身上了二楼卧室。翌日一早,天刚刚透亮。沈志恒带着身边几个心腹直奔山上。等他赶到的时候,沈南风已经没了踪影,只剩向晚晚愣愣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她身侧有一小片暗色的血渍,她背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手臂和脚腕处都有明显的划伤,除此之外也看不出来有其他重伤。“丫头!”沈志恒俯下身子凑过去轻声唤她。可是向晚晚依旧愣在原地,眼神没有焦点,看上去仿佛失了心智一般。沈志恒拉着她的胳膊再晃了晃,她好久才回过神来,恨恨地盯着他看,终于也开始抽泣,声音里夹杂着说不出的委屈:“我昨晚给你打了电话的,你为什么没有来救我们?”“对不起,都是二叔的错。”沈志恒做出痛心悔恨的样子,“不过,昨晚我确实到处找了你,后来崴了脚,自己也在山上折腾了很久。”他露出左脚踝,层层的白色纱布裹成一团。向晚晚瘪着嘴没有说话。沈志恒就知道这丫头好骗,无论什么时候三两句话就可以轻易打发掉,他伸手抱了抱她满是自责:“都是二叔出的坏主意……不过,南风呢?他昨晚不是来找你了吗?”向晚晚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下来,后来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这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二叔,快,你让他们去救他……”她拽着沈志恒的袖子祈求:“快点救他啊……他昨天……”她埋头说不出话来,默默地侧开身子。沈志恒这才注意到,向晚晚身后的矮树边生长着参差不齐的低矮灌木丛,而被它们遮掩住的正是一小块山的断裂面,因为有杂草与灌木的遮掩,不留意都会以为断裂面距离向晚晚脚下的地方还有三五十厘米的距离。沈志恒本能地后退一步。“晚晚,你怎么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稍不留意会掉下去的知不知道?”他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拽过来。向晚晚倔强地守在原地不肯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二叔,南风就是从这个地方掉下去的,我得守着这个地方,等着你们过来从这里开始找……”“二叔,你快找人下去救他啊!”因为着急,她原本就已经沙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撕裂了一般。沈志恒皱着眉头小心地靠前两步,向晚晚身边的灌木丛确实有被重物压垮的痕迹,沿着这些印痕朝下望去,尚能看见沾染在草木上的殷殷血迹,一直朝着断裂深处去。沈志恒心里暗暗得意,沈南风原本就受了伤,再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性命只怕难保,即便上天眷顾留他一条命,只怕后半生也只能跟他父亲一样只能躺在病床上。“晚晚,你别担心,我自然不会丢下南风不管的,只不过他不顾自己冒险就是不想你出事,二叔先带你回去休息。”沈志恒瞥见向晚晚身上披着的西装,左侧口袋露出来的绳子一角引起了他的注意。“二叔,你先让他们去找南风好不好?”向晚晚根本止不住眼泪。沈志恒朝身后的几个人挥了挥手,他们会意,立马朝一侧散去。“晚晚,你在这里待了一晚,身体肯定撑不住,你先跟二叔回去,听话!”沈志恒伸手去拉向晚晚。临走的时候他回头,对着身后一个人使了个眼色。等他们走得远了,那个人掏出手帕蹭了蹭地面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医院里。沈志恒带着向晚晚做了检查,没有什么大问题,身上的几处划伤也都是小擦伤,她衣服上沾染的血迹也并不是她自己的。只是经历了一晚的惊吓,她受了些刺激加上劳累过度,精神有些恍惚。她一直抱着沈南风的衣服不肯松手,任凭沈志恒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从她手里拿到那件外套。沈志恒脑海里一直浮现西装口袋处露出的一小角绳子。虽然说沈南风身受重伤如今又下落不明,而沈志东也躺在病床上至今无法清醒过来,几乎毫无疑问,沈氏会由他接手。但毕竟那个录音是他出卖沈氏机密的证据,那些股东个个都不好应付,一旦录音曝光,他会惹上很多麻烦,只有彻底毁灭录音文件,他才能真的高枕无忧。沈南风与他交涉时已经答应将录音文件给他,所以他极有可能已经将U盘带在自己身上。而那件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绳子,隐约可见穿着的那个小小金属物件,极有可能就是存有录音的U盘。“丫头,你好好睡一觉吧。”沈志恒摸摸她的头,耐心地劝导,“你看,这件外套多脏,咱不抱着了好吗?”向晚晚闭着眼睛不看他,但手里依旧不肯松开半分。“二叔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这是南风的衣服,但是你总不能一直抱着它啊,你相信二叔,南风会没事的。”向晚晚依旧无动于衷。“要不这样,二叔把衣服拿去洗了,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把它烘干给你送过来,你抱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好吗?”电话响起来,沈志恒转身出去接电话。“化验结果我发您邮箱了,地上那摊血和向晚晚衣服上的血渍一模一样,与沈南风的对比完全一致,确定是他的血没错。”“好。”沈志恒眉头下垮,终于放下心来。向晚晚依旧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抱着沈南风的衣服不肯撒手。只要闭上眼睛,她眼前就会浮现那晚的场景,沈南风浑身是血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抹不去。那天晚上她遇到梁敬,他说要等沈南风过来,按照他的安排行动。果然,她的预感是对的。虽然梁敬不肯多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志恒与沈南风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而沈志恒的行为举止确实有别的意图,而并不是单纯地要帮她挽回与沈南风的婚约这么简单。不过既然沈南风已经有他自己的安排,她心里的不安就已经放下一大半。沈南风向来稳妥,无论沈志恒究竟有什么目的,她相信他都可以处理好。跟在他身后这些年,她对他的感情除却喜欢之外,更有信赖、敬仰与崇拜,她所不能做或者不愿做的事情,他每一次都可以处理得刚刚好,在她心里,他俨然已经是无所不能的神一般的存在。可是她忘了,再怎么所向披靡,再怎么百战百胜,他终究不是神,他可以对战任何人,却唯独不能对抗意外。沈南风的到来比她所预料得要晚得多。夜里的风很冷,他过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隔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她察觉到梁敬忽然变得铁青的脸色,她心里“咯噔”一下。梁敬扶着沈南风一步步靠近,她的心也一点点被揪起来。不等梁敬开口,沈南风向他简单解释:“路上发生一点事故。”“南风……”她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战栗。他似乎笑了笑,抬手像以往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晚晚,别怕,我没事,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可她分明摸到他肩膀上黏糊的温热液体,血腥味萦绕在她鼻尖。手机已经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声,她固执地想要打开手电筒,却被沈南风按住,他有些无力,但语气听上去依然严肃。“晚晚你听着,这段时间公司发生了很多事情,跟我二叔有关系,出于安全考虑,我需要做一些你可能不太理解的事情,你冷静一点,不要害怕,听梁敬的安……”“排”字还没有出口,他脚下不稳,整个人斜着身子栽倒。向晚晚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手紧擦着沈南风的手臂而过,黑暗里有窸窸窣窣重物滚落的声音,梁敬慌忙上前一步,打开手电筒。草丛中有一小摊刺目的血迹,而沈南风已经没了踪影。在手机手电筒细小的光芒中,向晚晚这才注意到身后被杂草虚掩着的断裂面,上边隐约有被压过的痕迹,沿着压痕一直向下。她的心狠狠一坠,连哭都忘了。“南……”她的声音还没有出来,梁敬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别出声,听我说,我现在去下边找南风,你打电话给沈志恒求救,不要提起我在这里的事……”向晚晚觉得眼皮越发沉重,已经慢慢听不清楚梁敬的话,接着头脑发重,整个人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偶尔有零星的小虫叫声,肩上沈南风的外套还在提醒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她伸手摸到地上的血渍。梁敬那边还没有消息,现在不是她慌乱或者掉眼泪的时候,她得想办法去救沈南风,得想办法回去。向晚晚深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沈南风和梁敬的叮嘱她都还记得,即便不知道其中端倪,但是她所需要做的,便是不问为什么,完全按照他们的安排做。她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样子,也忽略掉梁敬的出现,然后给沈志恒打了电话,而他果然等到第二天才赶来。这更落实了他与沈南风之间存在罅隙的事情。换作寻常叔侄,出了这种事情,必定要第一时间赶过去救人,而沈志恒却磨磨叽叽拖延至第二天早上。连沈南风的性命都不够重视,又何至于对他的婚约真的上心?他的计谋向晚晚不清楚,但至少,沈志恒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关心沈南风。“丫头,南风至今还没有消息……”沈志恒垂着眼对向晚晚说。果然,一提到沈南风,向晚晚眼神里便有了些许生气。沈志恒看到了希望,满是遗憾地开口:“已经两天了,恐怕……”向晚晚忽然直挺挺起身,不许他再说下去:“二叔,你再多派点人去找好不好?他不会有事情的……”她拼命掩饰绝望的样子让沈志恒心底一滞。多少年前,他的那个小姑娘也是这般姿态在他面前,努力不让自己心底的绝望暴露,发出微弱的声音:“爸爸,你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情的……”可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他。这世间怕是有因果报应的吧,所以即便他不出手,上天也会让沈志东丧失爱子,只是依照他现在状况,用不了多久,只怕他们父子便能在地下团聚了吧。真是圆满。沈志恒皱着的眉头松开,露出悲悯的表情。“丫头,二叔跟你直说吧,南风手上握有我的把柄,我当然也希望能尽快找到他,但是如果他手中所掌握的我的把柄可以消失掉……”沈志恒颇有用意地一笑,“我觉得搜救的效率可能会更高一些。”沈志恒已经不在向晚晚面前继续假装,他可以不伤害这个丫头,但不代表他会放过沈南风,也不代表自己会忽略录音文件。“二叔,你先加派人手去找南风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样的东西,等到他回来,我一定要他还给你。”向晚晚心里忽然明了几分,却也想要将这种交易推后,眼下寻找沈南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我并不信任他,而那个东西,现在就在你手里那件外套口袋里,丫头,你考虑一下,是沈南风的命重要,还是……”这永远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无论用什么东西与沈南风比较,那只天平永远都只会向沈南风这边倾斜。只是,沈南风谨慎,既然将沈志恒的把柄随身携带,想必一定对他很重要,如果她随随便便就交给沈志恒,不知道会不会造成更大的影响。沈志恒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出声劝导:“丫头,你放心,二叔绝对没有做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只是,商场上的事情嘛,有时候难免会需要一些必要的手段。你知道,南风性子倔强,他看不过二叔的做法,所以……“总之,这个东西对二叔以外的人不会带来任何威胁和风险,这个时候还是南风的生命重要些,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你拿到手之后会去救南风?”向晚晚有些不确定地盯着沈志恒。“我保证。”沈志恒信誓旦旦,像是给一个孩子的承诺一样。他以前并不了解向晚晚,而这些时日的接触后,他总能从眼前这个孩子身上看出他的小姑娘的影子来,甚至许多时候忍不住对她柔声。如愿拿走沈南风外套之后,沈志恒再去见向晚晚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不过像对她保证的那样,沈志恒的确加派了不少人手去寻找,每天也都会有人跟向晚晚汇报进展,但每一天几乎都是同样的措辞。沈南风依旧没有音讯。向晚晚看着梁敬一天比一天难看的脸色,心也一寸寸沉下去。原本以为自己跟在沈志恒身边,能替沈南风挡掉一些麻烦,可没想到自己反倒变成了沈南风的麻烦。如果那天自己没有中途离开,或者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跟着沈志恒去山上,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么多事情,沈南风也不会出事,更不会至今杳无音讯?“梁叔,南风真的……”向晚晚扯着梁敬的衣袖哽咽,说不出话来。“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声音从身后传来,向晚晚刚刚回头,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她左侧脸颊,梁敬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拦。赵佳晴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居高临下地望着向晚晚,只是双眼通红,即使上着厚厚的妆容,也遮不住她痛哭过的痕迹,眉眼间也失去了往日奕奕的神采。“向晚晚我真的是小看你了,只怕是沈南风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放在心尖上去爱护的人最后竟然联手沈志恒去害他?”赵佳晴情绪有些失控。“他那样护着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花费了多大的心思才拿到录音文件,被你这么轻轻松松就拿给沈志恒,现在好了,沈叔叔死了,南风也死……”“闭嘴!”向晚晚一下子红了眼睛。赵佳晴仰了仰头,伸手擦掉眼角的眼泪:“我说错了?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很突然对吗?不信你问问梁敬,沈志恒马上就会接手沈氏,我们之前所做的全部都白费了,现在包括我们赵家,也马上要完了,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向晚晚望了眼梁敬,似乎在等待他的否认。梁敬站在原地不肯再看向晚晚,只是眼眶微微发红。“沈叔叔只是心脏旧疾,很快就会好的,南风只是暂时失去联系,沈二叔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他很快就会回来……”向晚晚用力对着赵佳晴解释。赵佳晴沉沉地笑了一声。“向晚晚你是撞坏脑子了吗?沈叔叔昨天凌晨三点去世,消息虽然对外暂时封闭,但是这件事情你会不知道吗?”向晚晚不愿意承认,但她说出的明确死亡时间却容不得她不相信。向晚晚沉默着蹲下身去,她只觉得赵佳晴的脸越来越模糊,但声音却越加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你以为我不希望南风完好无缺地回来吗?向晚晚你看看……”赵佳晴脱掉外套一把甩在地上,露出的两条手臂上满是划伤。她的笑里带着绝望:“我比你更不相信他出事,我自己去山下找了,但是向晚晚,你猜结果是什么?”她摊开手掌,一条细细的绳子串着颗小小的石头呈现在她面前。透过淡淡的血痕,向晚晚依稀可以看到石头上面刻着的“平安”二字,这颗守了她二十多年的小石头,终究没能护得他平安。向晚晚接过赵佳晴手里的细绳,周遭空气似乎都已经凝结,她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濒临死亡的病人在做最后的挣扎。隔了好久,她转过身对着赵佳晴平静地说了句:“滚。”门外的人似乎终于确定了消息,他压低了帽檐迅速离开。“与医院那边消息一致,董事长昨日凌晨死亡。”电话那边似乎仍然不放心,又吩咐了些什么,他低声应着:“我这边会再私下联系他的主治医师陈医生,会对外宣称是因病去世。”隔了片刻,他嘴角勾起阴暗的笑。“既然他们已经宣称沈志东已死,那么我一定不会让他有再活过来的可能。”“不会有问题,就算车祸的事情曝光,也不过是一场交通事故,没有证据,没有人会凭空指证您。”末了,他低笑几声,挂断电话。沈志恒放下电话,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反倒让他一时间觉得恍然。他手里握有沈志东多年前病重时立的遗嘱,如今他出卖公司机密的录音文件已经拿到手,至于那场车祸,监控视频已被销毁,而沈南风下落不明,至今多半已经是凶多吉少,即便梁敬有所怀疑,也没有再深究的能力。一切都已经稳妥,他原本没打算再动手,反正依照沈志东的病况,要不了多久他便可以凭借遗嘱光明正大地接手沈氏。只是没想到,一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不知道是不是父子之间的感应,沈南风出事没多久,医院那边就传出沈志东病危的消息,直到昨天凌晨传出新的消息,沈志东各项功能衰竭,救治无效身亡。为了谨慎起见,沈志恒派人监视了向晚晚,若是其中有诈,恐怕向晚晚会是他的突破口,可从这丫头的种种表现,以及赵家那姑娘的怒气来看,倒不像是有半分作假的样子。沈志恒眯着眼睛笑了笑,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的戏份还算到位吧?”赵佳晴坐在副驾上,从包里拿出粉底,对着镜子快速补妆,末了瞥一眼梁敬:“沈南风欠我的可不少,我这次的新戏他得再追加一笔投资吧?”梁敬专心地开车,好久才冷冷地回了一句:“赵小姐在片场也喜欢自己随意加戏吗?”赵佳晴立马反应过来,梁敬在为她甩向晚晚那一巴掌计较。“专业的演员,有时候需要借助不同的动作来诠释人物内心,以此增加真实性与可看性。”“要是他知道的话,你觉得你的一巴掌会失掉多少投资?”赵佳晴承认,那一巴掌是出于私心,但无论怎么样,向晚晚轻易把录音文件交出去都不对,沈南风可以不介意,但她不能,为了借用媒体之势替她制造和沈南风在一起的机会,她费尽心思从父亲手里拿到录音,可是就被向晚晚这么轻易地交了出去。她并不觉得自己那一巴掌过分。更何况,她从来不是为了沈南风的投资,她所希望的,是他能够看到她无时无刻对他全心的帮助,她所希望的,是他能记得她的好。而不是她费心费力地帮助他,却也抵不过那个女生在他心里的半分位置。车子停下来。赵佳晴拉开车门,犹豫片刻又回过头来:“梁敬,你告诉沈南风,别忘了我的新剧发布会,他必须准时到场。”梁敬沉默着点了点头。“嘭”的一声,车门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