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空山

【笨蛋美人VS落魄公子】 礼部侍中府上的二小姐柳韶声,不受人喜欢,自认为恶毒又刻薄。 但因为卑怯胆小,她心里的坏主意有,却没一件真正实现过。 这样一个讨嫌又失败的人,却做成过一件大事。 ——她窝藏了朝廷钦犯齐朔。 把他当作金丝雀,偷偷养在外边。 后来,天下大乱。 韶声顾不上她的丝雀了。 再后来,故人重逢。 丝雀已是逐鹿天下的苍鹰。 主人则变成了阶下囚。 “一别经年,小姐可还记得故人?” “昔日种种,正如昨日种种。我却记忆犹新。” 韶声匍匐于地,瑟瑟发抖。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在目不能及的上方,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 仿佛鹰的双眸,闪着幽微的光。 ——齐朔正看向他的猎物。

第六十五章
夜里,吹羽驾着马车急行,一路出了中都。
韶声只知他们投宿在一间馆驿之中。
至于车行到哪里,又是哪里的馆驿,她却一概不知。
次日天还未亮,齐朔便将韶声从被窝里挖出来,说要动身出发了。
“你不是说去玩吗?怎么这么早?”韶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摸索着就要穿衣。
齐朔见她实在困倦,衣裳穿得不容易,便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上手,帮她穿戴整齐。
“今日没人驾车了。我们只能走着去,所以需要早点出发。”他说。
“吹羽呢?”韶声问。
“昨日的盛装,还有你的鱼灯,都叫他连夜驾车拿了回去。现在还赶不过来。不过,我们走时他会来接的。”
“好吧。”韶声乖乖地任齐朔摆弄。但鱼灯才不是我的,是你的,她在心里纠正。
春寒料峭,即便是东风里也带着寒意。
甫一出驿馆,韶声便搓着脸,跺起了脚。
齐朔为她戴上了一顶狗皮帽子。帽子不太好看,做工粗糙,甚至还很有些用过的痕迹,似乎是久远之前,从燕北的游商手下买来的。
“这是真真的旧帽子,虽然旧,但很暖和,绝对不脏的。小姐暂且忍忍。”齐朔怕韶声嫌弃,特意用上了哄小孩的声音,向她解释道。
他这回虽没再穿着青袍,却又扮作了江湖货郎的模样——背着一个大皮口袋,里面装的又是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我们现在是从燕境的来的行脚商人,小姐要记住了。”
“好。”韶声点头。
狗皮帽子也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晃动,显得很滑稽。
她便如此跟在齐朔身后,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满地潮湿的露水中,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行去。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
齐朔停下脚步,转身问韶声:“要日出了,想等等看吗?”
“好。”韶声还是点头。
原本漆黑的云层,从天光透出的地方开始,慢慢地褪去颜色,变得灰扑扑的。
而在最浅最淡的地方背后,忽然就有金银交织的闪光,像是织女的丝线,勾勒着云层的轮廓。
红红的日头便从这闪光的地方跃了出来。
先是把周遭都染红。再将红色变为金色。
最后,红日高悬,而天光大亮。
“你每日这时,应当早已经起了吧,真辛苦啊。”韶声眯着眼睛,避开越来越刺眼的日光,不禁感慨道。
“不辛苦,再往前走走,还有更辛苦的。”齐朔答。
“前面有什么?”
“买我东西的客人。”
再往前,放眼皆是一垄垄的农田,田中村舍错落,耕作的农人,或站或坐。
齐朔从小路上拐进去,站在村舍之间,掏出皮口袋里的一只铜铃铛,一边摇,一边放开嗓子,大声吆喝:“剪子镜子,胭脂水粉,皮料毛料……什么都有。”
韶声跟在他身后,不仅目瞪口呆,甚至深觉丢脸。
他怎么能..........
就算不是出来玩,而是将军体察民情,也可以装作行人,以讨水喝的名义,再问问农户就行了。不至于演成这样!
他那张白净漂亮的脸,哪里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剪子镜子,胭脂水粉……”
洪亮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韶声认识的齐朔,说话从来轻声细语,便是元应时,也决不会随意高声惊语,失了将军的风度。
不是臭讲究吗?怎么这样?
她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假装听不见。
但韶声却想错了。
齐朔的美貌确实为他带来了许多便利。
因他漂亮的脸蛋,笑眯眯的态度,伶俐的手脚,甚至花言巧语的嘴巴,使他兜售的玩意儿,十分受欢迎。
姑娘们喜欢看英俊的小伙。
老人们喜欢听漂亮话。
便是心有偏见的大小伙子,也因他怎样都不生气的态度,而不好意思地照顾了他的生意。
“小伙子,你这婆娘真不错,肯吃苦陪你到这儿来。”一名高壮的农人拍了拍齐朔的肩膀。
“多谢大哥!”齐朔笑眯眯。
“你怎么现在才来卖皮子?中原都开春了,也用不上皮子了,这卖的出去吗?”热情的大哥关心他的生意。
“唉,别提了,我从燕地赶来,途中遇到好几场大雪,耽搁了时间。一路上,虽边走边零零碎碎地处理了一些货物,但总归不死心。心里还是想着,万一能赶上数九呢?赶上了,一定能赚一笔大的。所以留了一批料子,打算卖到中都去。结果,耽搁到如今。前几日刚在中都贱卖了我的货物。我也不和大哥说假话,如今我卖的皮货,都是中都那些大皮行,挑挑拣拣不要的散料,所以卖得便宜。至于其他的小玩意,都是从中都进的货,都是最时兴的,大家买回去,也能图一乐,尝尝都城的新鲜。”
齐朔的谎话张口就来。刚卖完惨,就自吹自擂起来,仿佛真的在推销他的货物。
甚至尤嫌不够,继续叹着气,以退为进地添道:“大哥若是忙春耕,没有闲钱,也不用硬捧场。”
“说什么呢!”大哥又掌一拍在他背上。
“如今可以向官府借种子,等秋收了再还,只收廿一的利,能剩下好大一笔购种钱。照顾照顾你的生意,还是够的。”
言语之间,竟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这么好?借了官府的种子,还是用种子还吗?”齐朔夸张地附和。
“没有没有,可以用钱粮折算,还可以折徭役。小兄弟,我看你做这皮子生意也不容易,要去山里向猎人收,还要走南闯北地卖,都挺危险。我听我们乡老说,县太爷告诉他们,这借种的生意,凡我们北地的官府,都在做。且这几年,总有官爷来登记人丁田产,只要登记了的人,好像都能分到地。不如小兄弟你也回家,找块地种上。你的心肝小婆娘,也不用再和你一道奔波了。”
大哥语带揶揄,眼珠子在齐朔与韶声之间来来回回地打转。
“看来这几年,大哥家中的年景都不错?”
“可不,去年雪下得好,我们就等着今年丰收。去年军爷都被召去南征了,县太爷让我们佃了他们屯田的地,赚了些。今年有了冬天这些雪,若是还能再佃,赚的肯定更多。”
“那大哥再看看我这里,有没有别的需要的东西?多买些呗!”
“哈哈哈哈哈,小滑头。”大哥被齐朔逗得大笑。
除了这位刚认的大哥,齐朔与其他人也相谈甚欢。
零零碎碎地拉了许多家常。
皮口袋里的玩意,竟也真卖出去了一些。
独韶声一人,尴尬得连绣鞋里的脚趾,蜷曲又伸展,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她原想着:我不说话,就没人注意到我。
偏偏总有旁人看她站在齐朔身旁,要提上那么一两句。
别说了,她不是从燕地一路跟来的!他也不是!别听他骗人!什么时候能结束!
韶声在心里默念。
终于,村子里的生意做完,齐朔转身从村口离开。
韶声趁着只有他们二人,抓着他的袖子问:“还要去别的村子吗?”别去了,求求你。
齐朔:“小姐觉得不好玩?”
韶声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真真带小姐放纸鸢?”
他当真从背着的皮口袋里,拿出了两只画着燕子样式的纸鸢。
纸鸢的骨架被巧妙地叠着,因此能放进口袋里。
“你连这个都卖。”
韶声瞪大了双眼。
“放吗?”
“放。”只要不再和陌生人乱搭话,她怎样都可以。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处小溪旁的荒地。远远看去,地上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绿雾,但走近却看不见。
溪旁生着一颗老柳树,柳树的枝条虽乍看上去光秃秃,上面却悄悄鼓起青色的叶苞,再过段日子,便要从中生出嫩嫩的绿芽了。
韶声拉着纸鸢的线,将它越放越高。
她以前从未在这么开阔的地方放过纸鸢,也没放过这么高,高得变成了空中的一颗小点。
当然,部分是因为,她心里存着和齐朔竞争的一股气。
她不能比他放得低。
齐朔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笑眯眯地看着她,将自己的纸鸢扯低了一些。
韶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便有闲心和齐朔搭话:“我一直想问,官府借种子出去,收回的时候岂不是很麻烦?还的时候还什么的都有,度量不齐多难算。到你那里,不会累死吗?”
齐朔:“不会呀。那位大哥不是还说,人丁田产皆登记在册。因此,将军府只需在春耕后,依照各地借种的数目,田丁的账册,制定年末征收的计划,计划以钱粮计,国库也只收钱粮。而后,再将计划层层分下去,由各级官员自行完成。”
韶声还有疑问:“那这样一层一层,会有人虚报,或者夸大折算后的损耗吗?你看,粮食兑换种子,这个数应该不是一定的,会根据收成的好坏浮动吧?”
“对。”齐朔答。
韶声惊讶地看向他。
——竟然答得这么理直气壮,面色丝毫不变。
“那怎么办?”这样岂不是将白花花的银子都浪费掉了,还肥了贪官。她都有些替齐朔着急。
“如今还好,我治下人口不多,土地与人丁尚可对应,不曾同南朝一般积弱。”
“人多了就会像南朝一样,那就不能趁现在人还不多的时候,解决这个问题吗?”
“别急,当下有更亟需之事。”齐朔微微一笑。
“那、那,这都不算急,你怎么现在不去处理最急的事情,还在这里贪玩放纸鸢。”韶声忍不住要责怪。
她说话时,想的又是吴移对她的叮嘱。她在理解齐朔了,可他自己——看上去却不上心。
“如何不处理?今日与百姓相谈,便是在了解如今的物价收成,府县情况,为今年的花费与施政做参考。”
齐朔说。
韶声顿感自己受了捉弄。
“哦——可真好玩啊,元大将军。”
拿他方才问自己的话,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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