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心动,满盘皆你

甜酷女棋手与多面男律师的暖宠爱情。 三年前,棋坛北极星跌落神坛。白一从天下第一,变成一无是处。 她百口莫辩,落荒而逃,却被沈骆迟握住了手。 他说,白一的一,是独一无二的一。 “时间无法治愈伤痛,但信任可以,温柔可以,你的存在——可以。”失去白一消息的第三年,沈骆迟在大街上“捡”到了饿晕的她。医院里,白一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感激又疑惑:“你……到底是谁啊?” 她不下棋了,她也并不记得他。 沈骆迟知道,白一不下棋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能。 三年前的污蔑不仅让她背负骂名,更严重的是令她患上心理疾病,无法看见棋子。甜酷女棋手与多面男律师的暖宠爱情。 三年前,棋坛北极星跌落神坛。白一从天下第一,变成一无是处。 她百口莫辩,落荒而逃,却被沈骆迟握住了手。 他说,白一的一,是独一无二的一。 “时间无法治愈伤痛,但信任可以,温柔可以,你的存在——可以。”

Chapter3 大刀剜心
01
那天以后,沈骆迟大概有一周的时间没有联系白一。
白一自然也懒得找他。她窝在出租屋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抱着手绘板在电脑上画画。毕竟,她还要赚钱养活自己。然而画着画着,她却又总是走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比如象棋子,比如楚河汉界线,比如江非寒。
从很久以前开始,白一就很喜欢画江非寒,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实在是太好看。眉眼柔润,睫毛浓长,毛茸茸的温暖感与生俱来。他的眼睛大半是天生的浅棕色,垂眸的时候,温柔得让人想在其中溺毙,如同天使。
不怪外界称他为——少女心上的钢琴祭司。
所以,白一画工的成长,还得益于江非寒。过去她开玩笑地跟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做棋手了,她肯定去画画赚钱,没想到一语成谶。讽刺的是,之后她投稿四处碰壁时,最终通过的赚了钱的稿子,画的还是江非寒。
那幅画叫《诺》。
漫天水光里,鹿一般的少年单膝跪地,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画面外伸出的一只手戴上戒指。但那只手,只有白骨骨架。他的刘海浅浅遮住了眉眼,只能模糊地看出温柔的神情。
而在地面洼泽的倒影里,那只手是一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手,成了白骨的,是少年。
刚看到江非寒的声明的时候,白一也想过找他、质问他。那时的她,可以接受任何人不相信她,但那个人,绝不能是她的心上人。
可是江非寒消失了。
消息没有回应,电话没有人接,网络新闻却源源不断。据说,他远渡重洋,去了她遥不可及的地方学习音乐。于是她就像一个无人认领的玩偶,被丢在了原地。
只有她留在原地。
门铃突然响了,白一的思绪被打断,莫名其妙地跑去开门。拉开门就看见沈骆迟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外,像是刚从什么工作场合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沈骆迟一边扬起手机,一边一点儿不客气地走进房门:“微信步数,七步。”
白一的表情垮了,表演了一个当场掉色:“那你也不应该能上来啊?”
沈骆迟瞥了她一眼:“我和房东说,我是你男朋友。”
“房东?你碰见房东了?”白一心虚得语调都变了,又立马反应过来更重要的事,“不是,你说你是我男朋友,她就信啊?”
沈骆迟四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又转回她身上:“当然不是,是因为我替你交了之前欠的租金和水电费。”
“你交了?”白一语塞,半天讷讷地试探,“那……”
“她叫你尽快搬走。”
白一瞬间哭丧了脸:“我哪儿来的地方搬啊?”
“有。”沈骆迟走到垃圾桶旁,拿起那个奖杯,看了看,“我家。”
白一立即满脸戒备地后退。
“你……你想干吗?”
沈骆迟忍住骂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说:“我家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空着的,是客房。”
“所以,我住客房?”
“不然呢?”
白一沉默了半晌,很想自扇一个嘴巴。
沈骆迟看着她,不冷不热地补充:“不愿意你可以不去。”
“去的,去的!”白一忙不迭地应,“不过……租金多少?”
“没有租金。”
“啊?”
沈骆迟把奖杯放到桌上,转过头看向她,嘴角似笑非笑。
“机器人?”
白一没想到他这么记仇,不得不挂起笑:“哪敢呢。”
“不充我家电?”
“充的,充的。”
沈骆迟说:“免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夜晚,坐在棋盘边的白一神色艰难地看了看棋面,又抬头看了看沈骆迟。
“这就是你的条件?”
沈骆迟落子落得轻快:“有什么问题吗?”
白一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骆迟的条件很简单——每周六,他和白一下一局棋。
白一想,他脑子怕不是被驴踢了吧。
确定搬家以后,沈骆迟就拨了几个电话,紧接着,专业的搬家公司就上了门,在白一目瞪口呆的注视和面红耳赤的遮掩下,雷厉风行地把白一的行李运到了沈骆迟家。
白一盯着沈骆迟,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的好管闲事,已经远远超过了“好心”的范畴——再说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好心的人。
沈骆迟抱着臂:“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连开局都看不见了吧?”
“看得见。”
白一叹了口气,伸手动了一步。
两人交替行棋,各走过五步,开局基本落定。
沈骆迟没说话,到底还是白一没忍住:“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沈骆迟挑了挑眉:“什么麻烦?”
“我就是麻烦。”
沈骆迟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神色淡淡:“麻烦?你还谈不上。”他把那个子继续按了下去,“过去三年你的消失,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麻烦。”
白一哑然。
“你大可不必觉得有什么亏欠。你就当,我是在报恩吧。”
白一眨了眨眼。
报恩?她对沈骆迟有什么恩?
棋面上的局势已经凶险了起来,双方进入缠斗阶段。红方车马意欲联合谋子,而黑方以攻代守,瞄准了红方的三路炮。
沈骆迟拱了步兵,轮到白一。
这里的下法有很多种,根据个人棋风,能够决定中局的不同走向。白一略一思忖,打算和红方对拱三七路兵卒,利用“巡河车”解决局面。她的手伸向七路卒,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卒消失了。
和过去一模一样的状况。
先是打算走的那个子,然后就像水中扩散开的波纹一般,车、马、炮,象、士、兵,以及最重要的,王,棋子相继消失,无一幸免。
白一拼命地揉了揉眼,再看向棋盘,但那里依然空无一物。
她垂放在膝上的手死死地捏紧了,眼神凝在棋盘上,紧抿了唇,半晌没有说话。
沈骆迟坐在她对面,神色微动。
片刻后,白一伸出手,试图去摸到什么。她的手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印痕,此时正微微发着抖。
她在脑中竭力回忆着刚刚的棋。她曾经是个优秀的职业棋手,自然,她的记忆力也曾经卓然出众。她是天才啊,盲棋算什么,不论是一局棋还是十局棋,她闭着眼睛都可以和棋友进行车轮战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呢?红方的炮刚刚是在这个位置吗,还是在士角啊?
她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啊?
白一眼中的光明明灭灭,而她的手徒劳地在棋盘上摸索着。
沈骆迟沉默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里的棋子安然地摆放着,只在白一的触动中被碰得微微挪了位置。
这才只是第十七步而已。
“够了,一一。”沈骆迟去握她的手腕。
但是白一甩开了他。她固执地继续用手去寻找棋子。她没有哭,也没有显得很悲伤,她只是很平静、很认真地在感知。
忽然,沈骆迟伸手把棋子弄乱了。
白一的眼前终于重新出现了棋子——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局已经消失了。她紧了紧拳,有点儿愠怒地看向沈骆迟:“你干什么啊?”
“这样没用。”
白一呛他:“我早就说过没用,是你非要叫我下的。”
“那我也没让你这样逞强。”沈骆迟把棋具合上,“今天这局就到这里。你记着,我们下到了第十七步。下周六,我们一边打谱一边下。”他顿了一下,“你会盲棋吧?”
白一横了他一眼:“你看不起谁?我是曾经的盲棋车轮战人数最高的纪录保持者。”
“你也说了,曾经。”
“你!”
“还有,做好准备,近期我会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白一愣住了:“我觉得没……”
“没必要?”沈骆迟笑了一下,“白一,你的状况,很可能比你想的要糟糕。”
“我没有精神病。”
“我没说你有精神病。”沈骆迟走近她,低垂着眼。他原本就长得好看,那种好看和江非寒的又不一样,是带着凉意和锋利的,像一把剑一样轻易就划开了白一固有的屏障。
白一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两步。
沈骆迟停下来,就在白一以为他要说什么和她吵架的时候,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儿睡吧。”
白一睡不着。
沈骆迟的家里装潢简约,配色和家具摆放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冷清。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大半是大红酸枝木,难怪他身上总是盈满这种木香。白一陷在香气里,暗叹了一句有钱真好。
大红酸枝是挺贵气的木种,香气高雅馥郁、木韵悠长,清凉的酸香味中夹杂着蔷薇的芬芳,有宁神定志的功效。和红酸枝一字之差,却是一字千金。至于白一一个死宅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大红酸枝也被作为高级棋具的木材使用。
以前,她最喜欢用的那副棋,就是大红酸枝。
然而曾经她很喜欢的这个气味,现在却让她心烦意乱,仿佛是一遍遍地在提醒她,和以前比起来,她现在是多么无用和狼狈——包括沈骆迟这个人。
而刚刚开了下棋的头以后,她不服气的劲儿也上来了。
于是她索性坐了起来,登上象棋网络对战的账户,开始对弈。网络棋的状况也是一样的,下到中盘以后,她眼里的棋子就会消失。又因为是虚拟对战,她连棋子都没法摸,就更加束手无策。
第二天,白一是被沈骆迟的敲门声吵醒的。
白一睡眼蒙眬地跑去给他开了门,沈骆迟劈头盖脸的第一句就是:“你昨天上平台下棋了?”
白一一边揉眼睛,一边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沈骆迟拿出手机按了两下,给白一发了一个链接:“自己看。”
一则微博,标题相当夺人眼球——“震惊!前棋坛北极星始乱终弃”,再看转发量,已经十几万了。
白一瞬间清醒。
她把文章点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咽了咽口水:“沈骆迟,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解释什么?”沈骆迟把她的手机夺过来,瘫着一张脸晃了晃,“通宵下棋?”
白一心虚地低头。
沈骆迟步步紧逼:“逃跑七次?”
白一开始故意张望别的地方,装没听见。
沈骆迟乘胜追击:“网络钢琴家?”
白一说:“爹。”
02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一这声“爹”,喊得十分果决。
沈骆迟的神色依旧是冷冷的,眉头皱起来,等着看白一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然而白一喊完了就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认错态度还挺好。
“我倒是不知道,你这几年还练了打字骂人的本事。”
白一心想废话,她一个网上冲浪爱好者,加上在某MOBA(摩巴)游戏最出名的大区摸爬滚打了三年,这点话实在不够看。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敢说,白一把手机夺回来,嘟囔:“他们先骂我的。”
“他们骂你,你也不能就这么骂回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的账号等着看戏?我已经给你联系律师和公关了。”
“喔。”
沈骆迟问:“知道错没有?”
“知道了。”
“错哪儿了?”
白一面色凝重,痛定思痛:“我应该开小号。”
沈骆迟拿拳头抵着唇,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知名棋手的账号,都是有许多人关注着的,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大肆宣扬、过分解读。尽管白一隐退多年,但粉丝基础还在,昨天罕见的“诈尸”上线外加连续逃跑,一传十十传百,不亚于棋坛八卦的一次十级地震。
白一翻了翻评论,少数人在质疑她的号不是本人,大多数人在口吐芬芳地骂她不要脸、打假赛、阴魂不散。言辞激烈,骂得相当凶,甚至牵连了她的家人。
白一目不转睛地一条条翻下去,抿紧了唇。
沈骆迟察觉了一些不对,皱眉出声:“你别看了。”
“没什么,我习惯了。”白一一边说,一边往下滑,“不过是一群野狗,闻着气味来,等见了新的骨头,就又走了。”
沈骆迟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别跟没教养的人吵,傻子似的。”
“知道,知道。”白一拿着手机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哎?这个人好有意思啊。怎么在每一条骂我骂得凶的评论下面他都去和人家吵啊?这什么哦……侵犯名誉权?噗,还有人这样吵架的啊?”
沈骆迟的脸忽然黑了。
白一毫无所察地笑着拉他:“哎,你看啊,‘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毁谤等方式损害公民’……哈哈哈,谁理他啊?咦,沈骆迟,你脸怎么这么臭啊?哇,黑眼圈也好重……”
下一秒,沈骆迟似乎是忍无可忍地伸手把她捉了过来。
白一撞进他怀里,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睛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按住了。
他的头埋进她肩窝,温热的吐息呼在她的脖颈上。
白一挣了挣,又被沈骆迟不轻不重地捏住了手。
“别动。”沈骆迟低低地说,“我头有点儿晕。”
敢情是拿她当支架了。白一想了想,没推开:“头晕?你干吗了?”
“清早起来喂白眼狼了。”
可不是嘛。一早了假,找公关、联系平台、联系博主、整理证据,跟个傻子似的和评论区的人吵架,忙了一上午,忙到低血糖头晕。
都是为了谁啊?
她倒好,作为当事人呼呼大睡到中午,起来还要嘲笑他蠢。
白一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但并不确定他的怒气是不是朝着自己。于是她试探性地装傻:“狼?你哪儿养狼了啊?”
沈骆迟深呼吸了两下,保持沉默。白一被他抱着,鼻间都是他身上的木香,很好闻。她不由得用力吸了吸鼻子。
半晌,沈骆迟开口,冷淡声音中隐隐有点儿委屈:“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对你好?”
白一被惊得愣了愣,说话也磕巴了一下:“知……知道啊。”
沈骆迟似乎是叹了口气。他松开她,头却仍埋在她的颈项,像一只和主人撒娇的拉布拉多犬。
白一听到他闷闷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会心疼我一下?”
白一没见过沈骆迟这个样子,有些无所适从,还有些毛骨悚然。她原本觉得沈骆迟这个人应该这辈子都和“奶气”沾不上边,这时候却莫名感觉了出来,而且竟然还有些可爱。
白一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实在可怜,于是她伸出手,谨慎地摸了摸沈骆迟的头发:“好嘛……”
沈骆迟的脸泛着薄红,好在他低着头,白一并没注意到。
他骨节分明的手垂在沙发两边,片刻才挪了一只慢慢扣住白一背后的蝴蝶骨。
白一正在仔细思考,压根没注意那么多,半晌才很诚恳地发问:“沈骆迟,你早上喝假酒了?”
沈骆迟僵了一下,有那么一点儿想骂脏话,教养很好地忍了忍。
他恢复镇定,接着理了理袖口,又拢齐西装,继续冷冰冰地说话:“快洗漱。吃饭了。”
这个人怎么阴一阵晴一阵的?
白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长长地“哦”了一声。
和沈骆迟住在一起以后,白一才发现沈骆迟的工作其实很忙。他并不是全职棋手,在这个时代,能安心做全职棋手的人也确实很少。沈骆迟显然是有那个能力,但不知为何,他放弃了,转而踏上了律师这条路。
因此,大部分时候,白一都是一个人在家。不过即便沈骆迟在家,两人也很少有什么交流。
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画稿子,沈骆迟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事务,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他的声音总是很冷静,白一从没见过他和客户动火。就连他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很沉闷,一点儿也不吵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养成了心照不宣般的默契,中午他会给她带饭,晚上她也会多泡一杯咖啡给他。
有时候睡着了,白一能迷迷糊糊地听到沈骆迟开门回来的声音。还有时候,她能听见沈骆迟走到她房间门口,然而只是停着,既不开门也不敲门,过了半天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白一觉得他好像总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总是没说。
至于白一网络账号上的分数,已经快要被她输光了。想想特级大师的金标到时候配着负分的等级,还拉风得挺诡异。甚至曾经和她属于对手棋院,如今在棋坛如日中天的后辈谢南风,也在看到她上线时郑重地发了三个问号——看得出来,是相当疑惑了。
与此同时,微博的议论也愈演愈烈,但白一,依然看不见棋。即便打谱写在纸上,文字也会短暂地消失。白一觉得,这都能算得上全球十大灵异事件了——只不过只发生在她身上而已。
沈骆迟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白一看不透他的想法。他做事情,也仿佛从来不需要解释。
白一履行约定,每周和他下一局棋。
下到第三周的时候,能看见的步数倒退到了十四步。
白一依然是很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自己推乱了棋盘。她把棋子一股脑丢进盒里,故作轻松地说:“下完了,晚上吃什么?”
沈骆迟把棋子一个一个地拣出来,又按持方和重要程度一个一个摆回了盒子里:“我们换一种下法。”
“换一种?怎么换?”白一不解,人人皆知,象棋就是两人对弈,还能有什么下法?
沈骆迟站起来:“去书房,用电脑。”
白一跟着站了起来,眼神忽闪,表情却有些低落:“下网络棋也一样,你不是知道吗?”
“不一样。”沈骆迟示意她在书桌边坐下,自己也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她身旁。
他坐得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木香,奇妙地让她觉得很安心。
白一登上了自己的账号,偏头问沈骆迟:“你怎么下?用笔记本吗?”
然而沈骆迟说:“我和你一起下。”
“一起?”白一的鼠标被惊得一歪,“一起是什么意思?不是对弈吗?”
“我们约定的时候,我说的不是‘对弈’,而是‘和你下一局棋’。这个‘和’,当然也可以指跟你在同一边。”
白一脑子短路了半天,有些犹疑地说:“哪里有这种下法?”
“有的。”沈骆迟很肯定,“近年棋协新办了双人赛,也是公认的职业赛。宁城之前的成绩也不错。”
白一问:“奖金多少?”
“你就关心这个?”
白一一副咸鱼的模样:“我是个成年人,我的精力只想拿来挣钱。”
“五万。”
白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受了,问道:“具体怎么个下法?”
“两人一边,交替应棋,中途不得交流战术。”
这么说来,就是把象棋从一个完全的个人能力游戏,变成了考验小队默契的游戏。增加了对局的不确定性,倒也十分新颖。只是对棋风相左的棋手来说,配合起来就会很难受了。
但是,总比连棋都下不下去要好。
白一拿定了主意,说:“那……试试吧。我下第一步?”
沈骆迟点头,正在这时候,白一的消息栏闪烁了——“谢南风邀请您进行对局。”
谢南风是新中国第一位象棋宗师、全国赛十连冠获得者谢鹤的孙子。他近年风头正劲,不止在少年赛,在公开赛和职业联赛也都有非常出色的成绩。他的棋风刁钻多变,江湖气十足,令人防不胜防,当得起“鬼才”二字。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常常有人拿他和巅峰时期的白一对比讨论,借此贬低白一。
两个当事人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言论,两人交情不深,只在棋院赛有过一面之缘。白一依稀记得他长了颗虎牙,笑起来吊儿郎当又漫不经心,棋下得倒是实打实的凶。得亏他当时年纪还小,白一经验胜了一筹,才赢了下来。不过看当时谢南风那样子,似乎也没怎么认真下。
白一发了半天的傻,沈骆迟出声提醒:“接受。”
白一依言把鼠标光标移到“是”上,又忽然停了下来:“这可是谢南风啊。”
沈骆迟伸手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语气沉沉的:
“你可是白一啊。”
03
“我的天,谢南风和白一在对局!棋森平台!已经开始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看看……”
“疯了吧白一。”
“还不是蹭热度呗……”
网络使得任何消息都能在几秒钟内不胫而走,短短数分钟的时间,转播谢南风和白一对局的网络直播间人数就达到了几十万。
白一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关心。棋盘铺开,棋子就位,时间开始倒数,白一被分在红方。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骆迟,他用眼神示意她先下。
白一下了第一步,谢南风很快应了棋,落下第二步。沈骆迟拿过白一手中的鼠标,下了第三步。
像是在水上行走一般,每一步都荡出圈圈涟漪,又时刻担心着陷进水中。白一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攫着棋盘,而她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鼓噪着,死死地压抑着她的呼吸。
第四步、第五步……然后,第十七步。
能看见吗?白一攥紧了鼠标。
属于红方的时钟开始倒数,时间一秒一秒地减少,棋盘上两军交战,飞沙走石,清清楚楚。嘶鸣的战马、轰鸣的巨炮、冲撞的飞车,各司其职,守卫着属于白一的九宫。
看得见的。
那片属于她一个人的,孤单而辽阔的雪原,忽然冰雪消融。所有凛冽霜雪,变作了绕指春风,温暖热烈。
“沈骆迟……”白一有点儿结巴地喊他,“看得见……我看得见。”
她握着鼠标没有动,眼里不自觉地包了一汪泪。沈骆迟在她身边,轻轻地问:“能继续下吗?”
白一的声音微微发抖:“能。”
第十七步,棋局转折,红方升车,双抓——好棋。
白一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走到中局以后了。像是一粒种子,拼了命地想要破土而出,却每每都被掐死在了破土之前。
终于,小小的嫩芽钻出了土壤。
她知道,是因为有沈骆迟在支撑着她。
围观群众很意外:这一次,白一居然没有逃跑?
谢南风思考了大约一分钟后,应棋,弃子换先,来势汹汹。沈骆迟从容地接过白一的鼠标,一步支士防守,稳如泰山。
白一依旧如履薄冰,像是害怕着棋子随时又会从眼前消失。但慢慢地,她坠入了棋局,就像以前一样,坐镇九宫,运筹帷幄。她是个出色的棋手,在棋盘上野兽般的天分让她完全知道何时猛扑,而沈骆迟的配合是那么不动声色又恰到好处。
他似乎总能知道她想怎么走,也总能衔接上关键的部分。
白一不禁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
“我了解你。”沈骆迟知道她要问什么,回得很快,不着痕迹地带了过去,“看棋。”
他确实很了解她。
白一惊讶于沈骆迟每一次都能下在她想下的地方,即便不是,大方向和思路也绝不会有错。这使得她续棋格外容易——就像是自己在下棋一样。而且,沈骆迟还会非常适时地补足防守手段,免得她冲得太凶,顾此失彼。
谢南风的棋走得相当狡猾,白一就设下陷阱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的棋比过去老练了许多,却有些过分激进,常常剑走偏锋,也因此容易玩脱。
白一并不客气。
第三十四步,局面已经完全进入红方的步调。万众瞩目中,白一捏着鼠标,步步作杀。
飞车入宫,硬吃中士,一手“大刀剜心”,豪迈弃车抢先,将!
已经有观众看出了端倪,惊叫道:“‘凤凰三点头’!白一要用‘凤凰三点头’!”
沈骆迟自然心领神会,落子跟上,一点头,将!
即便是谢南风,此时在连贯的绝杀面前也无力回天。网络的另一端,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显得很愉快。
而白一毫不手软地重重按下鼠标,二点头,将!
最后一步,沈骆迟握住白一在鼠标上还没来得及撤开的手,轻点按键,三点头,将!
凤凰涅槃,王者归来。
是白一啊。
恍惚间,沈骆迟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领奖台上高举奖杯的少女。她说:“‘白一’的‘一’,是‘天下第一’的‘一’!”
曾经的他觉得,即便所有棋手都丧失光芒,那个人也绝不会是白一,因为她是棋坛的北极星。
北极星永远不会落下,只是被乌云遮住了眼睛。
即便人间不记得星光,宇宙也不会遗忘。
怀里突然一暖,沈骆迟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白一竟然转身抱住了自己。
她抱得很紧,细白的手指死死地揪住他的背,眼泪在他胸口洇了一片湿。沈骆迟听着她低低的抽噎声,表情松动,伸手慢慢地回抱住她。
“赢了还哭?”
白一摇头,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话:“我真的……真的好久没有下完一局棋了。”她泣不成声地重复,“真的,好久了……”
沈骆迟低下头,埋在她发间,合了眼。
“我知道。”他低低地说,“我都知道。”
她抱着沈骆迟,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几年被阴影笼罩、被流言击穿、被恋人抛弃的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不管再怎么麻木,都不可能习惯疼痛,疼痛只能被治愈。对于某些人来说,逃避的时间会让伤口历久弥新。时间无法治愈伤痛,但信任可以,温柔可以,他的存在——可以。
“我好想下棋。”她抓紧沈骆迟,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做梦都想下棋。可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下不了棋了。所以我就骗自己我不想下棋……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废物……”
沈骆迟抱着她,没有动。
“那就下。”
他说:“白一,向前走吧。”
从那个黑暗的房间出来,怀抱着勇气,阔步走向你想去的地方吧。
即便艰难,即便曲折,即便荆棘遍布,即便火海刀山,只要你昂首向前,那个未来,一定光芒万丈。
04
白一复出了。
一夕之间,这个消息传遍了宁城乃至全国的大街小巷。
谢南风的实力与名气,成了白一复出最好的垫脚石。没有人会怀疑谢南风在棋坛的实力和地位,他和白一的那局棋,也成了棋客们津津乐道的惊世之作。
事后白一觉得不对,辗转联系上了谢南风询问:“你是不是没认真下?”
“没有的事,”谢南风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是我轻敌了。不过白一前辈的棋,比起之前倒细腻了不少,攻守兼备滴水不漏,像是有个人在帮你似的。我原本以为,你还和以前一样,会和我以攻代守,对拼到底的。”
废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骆迟作为白一的旁观者、辅助者再合适不过,简直是开挂。
还有印象的人会知道,白一以前的打法那是相当凶,在赛场上屡屡仗着能神来一笔的棋横行霸道。防守是什么,白一不知道,她下棋的字典里就没有“防守”两个字。这倒和谢南风的棋风意气相投。这会儿她暗暗惊叹于谢南风的敏锐,居然连这都能感觉得出来,又不免觉得心虚,连忙搪塞了过去:“这都多久了,我肯定也要成长啊。”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谢南风低笑,忽然顿了一下,白一听见他似乎敲了几下键盘,“先不说了,我女朋友喊我。”
“行,你快去吧。”
挂了电话,白一在心里犯嘀咕,谢南风比她小了好几岁,这就有女朋友了?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不给人活路。
沈骆迟出来倒咖啡,见她发呆,问道:“你刚刚在和谁讲电话?”
“谢南风啊,”白一皱着眉,“他居然有女朋友了?”
沈骆迟看了她一眼,很无语:“你们不是聊棋的事情吗,怎么还说起女朋友来了?”
“没说什么,他就说他女朋友喊他,他先挂了。”白一盘腿坐在沙发上,忽然灵光一闪,“哎,沈骆迟,你之前不也拿过冠军嘛,你和谢南风下,谁输谁赢啊?”
“看情况。”
“怎么说?”
“他的棋相对别人的棋来说,不太好算。但如果我只是不想输,他很难‘杀’得了我。”
“你是说,和棋?”
“嗯。他的棋再刁钻,只要下出来我也能看清后续的棋路,然后把伤害降到最低。所以,他拿我没什么办法。不过,只要他不失误,我‘杀’他的希望微乎其微。你不下棋以后,当今棋坛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在赛场上跟他正面硬拼。”
白一坐着发呆,像是在反应沈骆迟刚刚说的话。半晌,她才又说:“我怎么觉得你是夸自己,顺带夸下我呢?”
沈骆迟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道:“你觉得错了。”
“噢。”白一打了个哈欠,忽然又把腿放下来,兴致勃勃地凑近沈骆迟两步。她身上有好闻的柑橘味,又甜又清爽,沈骆迟下意识避了一步。
“沈骆迟,你看谢南风比你小那么多,都谈恋爱了。”
“所以?”
“所以你怎么还不谈啊?”
沈骆迟现在肯定了,白一的棋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但她这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回来得倒是容易得很。
他没说话,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白一倒是有胆子咄咄逼人:“你该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
沈骆迟想了想:“暗恋算吗?”
白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算!暗恋怎么算!至少要亲过才算!”
然而说完以后,白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消失了,愣在当场。
“亲过?”沈骆迟不动声色,“好,我记住了。”
他搅完咖啡,把搅拌棒冲了挂到一边:“说起来,谢南风的女朋友你应该认识。她的棋风和谢南风正好相克。就你原先在的方圆棋院的棋手,孟朝夕。你表妹现在不也还在那儿吗?”
白一的动作僵住了,脸色有点儿不好看,喃喃道:“啊……方圆啊。”
沈骆迟的眸光动了动,端着咖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嗯,方圆。”他淡淡地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吧。”
方圆棋院是宁城最好的棋院之一。白一学棋的大部分时光,也都是在方圆度过的。
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方圆棋院的管理相当严格。作为方圆的棋手,有一条很重要的守则——无论何时,决不认输。
这是方圆的风骨,也是方圆的骄傲。认输、弃权、耍滑,在方圆都是不被允许的。只要你还能落子,即便你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也得硬着头皮下到最后一步。
而白一,就在万众瞩目的全国大赛上,作为方圆的棋手,连续七局半途而废,以认输告终,狠狠地打了方圆的脸。于是方圆的院长项旭雷霆大怒,一气之下将白一逐出了方圆。
没什么好解释的。对于当时的白一来说,这也不过是在千疮百孔的心上多扎一刀。当一个人遍体鳞伤,疼到麻木,多一个伤口少一个伤口,其实都无所谓了。
白一原本也有一个温暖的家庭。父母宠她疼她,虽然对她要求很高,但她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然而三年前,继江非寒离开她以后,她的母亲因为浏览网络上辱骂白一的言论,心脏病发,去世了。父亲把原因归咎到她身上,和她疏远。再之后,父亲重组了家庭,后母生下了一个弟弟。白一很识趣,并不会去打扰他们的幸福家庭生活,所以搬出来独自工作生活。
这些年磕磕碰碰,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白一想起过往,心中刺痛,不由得垂了眼睛。
“不去。”她说。
沈骆迟问:“为什么不去?”
白一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生命在于静止。我不想出门,我要节能。”
“你是节能又不是截肢。”
白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截肢我更不去了。”
然后她头上就挨了沈骆迟一记栗暴。
沈骆迟说:“好好说话。”
白一低下头,有点儿别扭:“有什么好说的。我是方圆的污点,没什么好回去的。”
“可据我所知,你少锦赛夺冠的照片还被挂在方圆最显眼的墙上。你的棋具包括奖杯,都被项院长好好地收在院长室里。”沈骆迟顿了一下,“你就不想去拿回来吗?”
“我的棋具?”白一愣了一下,“我哪副棋具?”
“你最喜欢的那副。”沈骆迟抿了一口咖啡。
“大红酸枝木那副?不可能啊,那副被我在比赛现场……”
“被你在比赛现场砸烂了?”沈骆迟逆着光站在阳光里,他穿了件灰毛衣,明亮而柔和的光线像奶油一样抹在他身上,让他身上的冷厉感减轻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暖洋洋的,“棋哪有那么容易坏,何况是那么好的木头?”
沈骆迟给白一也冲了杯咖啡,丢完糖块,往里面缓缓倒着牛奶:“那副棋,后来被项院长捡回去了。你走以后,他弯着腰,一个一个在地毯上捡着棋子,不让任何人帮忙。”
项旭是多骄傲的人,白一再清楚不过。而且,他已经快要六十岁,腰和颈椎一直不好。
他怎么能在那种地方捡棋子啊?
白一咬着唇,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
“他在等你回去。”
白一别开头:“方圆才不需要我。”
“但你需要方圆。”
方圆的训练环境和记忆,是现在重新出发的白一很需要的东西。
沈骆迟垂着眼:“一一,他是你老师。”
项旭了解白一,正如白一了解项旭。当年的事,其实只需要白一去找项旭,和他低个头认个错,他就会让她回到方圆。
但项旭知道,白一在这方面,从不会低头。
白一天生适合下棋,也天生不适合下棋。从小她骨子里就有一种傲气,她下棋不只是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完美,赢得让对手心服口服——她要拿名次就一定要拿第一。这一点和谢南风完全不同。谢南风没那么在意输赢,他在意的是乐趣,下棋的乐趣。他赢棋,就是要赢得巧、赢得刁、赢得好玩儿。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敢下、敢赢,也敢输。
而白一输不起。
她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这两种看起来很矛盾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上撕扯着。她很清楚自己的天赋不同常人,也很清楚这个战场并不只是靠天赋取胜,所以她努力又坚韧,谦逊又凶狠。她的棋就是她的利刃,手握利刃的时候,她不惧怕任何人。
可忽然有一天,她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利刃不见了,而且有可能再也无法捡起来了。
这样的白一,在当时怎么开得了口告诉项旭,她看不见棋了呢?
沉默了半天,白一松了口:“好,我会回去。”
她看了看沈骆迟,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大红酸枝那么贵,丢那儿多浪费。”
“有道理。”沈骆迟淡定地把咖啡放到白一面前,没有戳穿她,“但我不缺钱。”
白一翻了个白眼:“我缺!”
沈骆迟偏了偏头:“其实我很好奇,你之前打比赛的时候,各大赛事累加的奖金也算是个天文数字,你怎么弄没的?”
白一头也没抬地玩手机:“‘氪金’。”
“这么多?”
白一沉默了一会儿,很严肃地说:“就是要这么多。”
“‘氪’不改命。”
“没有‘氪’不改命这种道理,如果没改命,那就是你还‘氪’得不够多。”
沈骆迟看着她,话里有话道:“什么时候,你下棋也有这种觉悟就好了。”
他把白一的手机夺过来,径自抽了一发卡。
白一正要骂人,却看见屏幕里金光闪闪。
“骗人的吧!六星卡???”
然而白一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就看到直播平台推送了一条信息——“前职业棋手王建入驻醉虾TV!大神棋手,在线教学!”
白一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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