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程熹微第二天就打算向苏念道歉,但他好像是真的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从那天之后他一直早出晚归,有时候程熹微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回来,完全见不到他的人影。她一边调整好心态继续写论文,一边开始查询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的信息,查每所学校开设的课程,以及每个专业相对应的职业规划,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向。接连一周的时间,她还是没看到苏念,想着用信息道歉太没有诚意了,这天晚上她没按作息睡下,一直在客厅等着。时针转到“0”点,苏念还是没有半点儿要回来的痕迹。程熹微忍不住把电视关掉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电梯声,每次响一下她的心就怦怦两下,再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就略略有些失望。苏念以前是赶着都不愿意出门的,现在一天到晚在外面干些什么呢?难道像何衾生那帮朋友似的,开始学会花天酒地了?不会不会,苏念和他们不一样。程熹微披着外套去了小阳台,趴在阳台边上可以看到楼下大门正对的街道,苏念如果回来的话,她可以提前看到。四月的夜晚,风还是有些凉,因为夜深,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路灯下树叶的影子随风摇曳。程熹微一面等着,一面更加后悔了。她应该再早一点跟苏念讲和的,这么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会不会更生气了呢?正这么想着,不期然一个熟悉的影子就跃入眼帘,程熹微一高兴,就站直了身子,再一眼,就看到了苏念旁边的女孩儿。距离有点远,但还是能透过路边的灯光看到她金灿灿的长卷发,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色风衣,显得身姿格外窈窕。两人到了门口,说了什么苏念就倾身,看不清那是一个道别的吻面礼还是一个亲吻。程熹微刚刚看到苏念的兴奋,就像临场被人泼了盆冷水,突然消失不见了。她看着两个人和谐的身影眨了眨眼,原来这些天是约会去了吗?女孩儿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大概是苏念喊住她,又回头停住了脚步,程熹微就看到苏念又走到女孩儿身边,两人一起进了地铁站。原来他对女孩子也可以这么贴心的啊?这么晚没回,就是你送我,我送你,舍不得分开吧?熹微突然觉得空气有点儿闷,觉得自己这样等着真是傻透了,他们大概还要你侬我侬好一会儿才会回来吧。她转身回了房。苏念回来的时候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他打开门廊处的灯,客厅里整整齐齐的,只茶几上多了半杯没喝完的水。他走过去就仰头把水喝完,再把杯子放到厨房,路过熹微房间的时候,脚步停了停。程熹微并没睡着,听到动静她睁大了双眼,知道苏念去了一次厨房,再听到他的脚步停下,自己房门的把手轻轻一响,心跳突然顿了顿。最终房门没被打开,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程熹微忍不住按亮手机,深夜一点半了。第二天早上又没看到苏念的身影,程熹微默默地吃了早饭去上课,不知道怎么精神有些恍惚。大概是昨天睡太晚了吧?午休的时候,她还是给苏念发了条信息:“那天晚上,对不起。”苏念很快回了消息:“没生气。”这样三个字没让程熹微松口气,反而更觉得胸闷。果然是她自作多情了,以为他是跟她生气才早出晚归故意不理她,其实人家没放在心上呢。没一会儿,苏念又来了一条信息:“最近比较忙。”程熹微捧着手机,知道啊,忙着约会嘛。这周末,程熹微约了许诗凡和杜若逛街,但杜若死活不肯出门,让她和许诗凡去逛。许诗凡看着气色还好,只是大概还没从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经常逛着逛着就走了神。程熹微自己也有点心不在焉,最后两个人干脆找了家甜品店坐下来聊天。“你想换专业?”许诗凡听了熹微的话瞪大双眼,“那最少要多读一年哦,换个专业不可能从研二开始读的。”程熹微点头:“可我实在不想成天坐在家里写论文做研究,完全不感兴趣啊。我喜欢在外面跑,多接触些人的工作,就像暑假带团那样,虽然辛苦,但是开心啊。”许诗凡蹭着她的胳膊靠过来:“我们家熹微居然都有自己的主见了!”程熹微“扑哧”一笑:“别说得我以前多没用似的啊。”“反正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可是三句话都能哭出来的啊,现在居然有迎难而上的勇气!”“是吗……”程熹微苦巴巴地皱着眉头,“还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万一换了专业还是不喜欢怎么办?而且我现在都想不好到底换什么专业才是我真正喜欢的。”许诗凡也托着腮:“那你得再好好考虑一下,一旦换了,可不能三心二意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程熹微沉重地点了点头。许诗凡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啦,只要努力了将来就不会后悔!”说着握了握拳,“我也不能颓废下去了,学习学习学习!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程熹微又“扑哧”一声笑出来,许诗凡还是乐观开朗的许诗凡,真好。“杜若今天怎么没出来?”许诗凡喝了口咖啡,问道。程熹微把杜若和何衾生闹分手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最近约她都不出来,发信息她也没怎么回,不知道到底分了没。”许诗凡叹了口气,说:“所以古人说的‘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杜若和何衾生毕竟从小生长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也都不同,时间长了,矛盾暴露出来会闹也正常。就跟我和John一样,只不过我一开始就知道和他没结果,没抱什么希望,分了手哭过两场也就算了。”程熹微一口吞了一个马卡龙。所以没有结果的恋爱,还是不谈为妙,什么增加人生阅历,许诗凡和杜若都处理不来,她这种情商必须充值的就更不用说了,到时候伤身伤心,哭都没地儿去。她和许诗凡好久没见,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才回去,却想不到最近都没露面的苏念竟然出现了。没给他做晚饭,程熹微有些心虚,问:“吃饭了没?”苏念回:“吃了。”程熹微看了看厨房,没有开火的痕迹,大概是在外面吃的吧。到了晚上八点,苏念继续到她房间看书。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这样的例行活动,程熹微忍不住偷偷瞟他,今天不出去约会了吗?想不到苏念一眼看过来,正好四目相对。程熹微被他的眼神烫到似的,心下一跳,快速拿了本书,又打开电脑。只是她看着书,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昨天那法国女孩儿的模样。尽管只是远远地看着,甚至还有夜色的遮掩,但只看那打扮和气质,也觉得五官肯定是特别出色的。苏念是交女朋友了吗?所以前段时间那么注重穿着打扮。已经追到手了,所以最近频繁出去约会吗?或许他们是一个学校的,所以苏念每天早起去接她,以至于连人影都瞧不见。嗯,应该就是这样吧。程熹微笔直的上半身不知不觉变成趴着,脑袋枕在手臂上看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是女朋友吗?是的吧?是的吗?不是吗?程熹微想开口问,却不知道从何开口,难道要说她以为他生气不理她,昨天等到大半夜想道歉,结果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儿一起回来?唉,好傻。各种说辞在脑袋里转了一圈,最后程熹微拿胳膊肘撞了撞苏念,笑眯眯地问道:“苏念,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苏念抬眼,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程熹微抿了抿唇,扯出笑容来:“一定是那种,个子高高,身材好好,长得特漂亮,还要聪明,最好有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对不对?”苏念盯了她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垂下眼继续看书。程熹微托腮,果然啊。“你呢?”不期然苏念反问了一句。“我啊……”程熹微眨了眨眼,“个子不用太高,也不要长得太帅,这样才有安全感。嗯,还有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会体贴人,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开开心心就可以了。”“就这样?”苏念扯了扯嘴角。程熹微笑眯眯地点头。苏念没再说什么,看了看时间,收拾书本和电脑回房了,临走前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晚安”。他刚刚走,程熹微的笑容就放下来了。她为什么要问他呢?为什么他那一声“嗯”,会让她觉得空落落的呢?这一整天她恍恍惚惚的,眼前不时闪现昨天他倾身,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的画面。她是怎么了?02她大概是……喜欢上苏念了。程熹微被自己的这个意识吓了一大跳。就在三个月前,她和林蜜没闹翻的时候,还一直试图撮合他们俩,觉得苏念应该交个活泼一些的女朋友,经常出出门。甚至上次瑞士回来之后,她虽然在琢磨苏念的想法,但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意,绝对、百分之两百的,对他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那现在是怎么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爱情这东西,真是无迹可寻。她以为她应该会喜欢上陆子衡,他满足她所有对另一半的要求,甚至比她所有的要求还要高出半截儿,偏偏最后他们阴差阳错,再也没有交集。她从来没想过和苏念会有什么朋友之外的感情的纠结,他们从年龄到家世到性格甚至国籍,没有一项是匹配的,可偏偏……程熹微觉得她应该遏制这样的感情。她竟然和林蜜所说的一样,觊觎比她小了五岁的苏念,这让她有点儿不能接受。程熹微开始躲着苏念。早起半个小时把早饭做好,趁着苏念出房门前就已经溜出大门,晚饭囫囵下肚,吃完就拎着包去了图书馆,一直泡到九、十点才回来,收拾收拾上床睡觉。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论文上面,进展飞速,她还联系了其他学校的几名老师,去她感兴趣的专业旁听专业课。她在苏念面前表现得非常完美,每天笑眯眯地对他说:“我最近太忙啦,等我写完论文就好啦!”她似乎真的很忙,不再去想苏念是不是又约会去了,也不再考虑她和苏念之间的关系。她想,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特别是她这种刚刚萌芽的感情。当初她不也是几乎对陆子衡动心了吗?却不过一天时间,碰到一个小挫折,就再也不想考虑感情问题了。她对苏念那种奇怪的感觉,也一定会消失不见的。这个周末,程熹微终于约到了杜若。杜若还带了个人过来,一个高高帅帅的男人,打扮得吊儿郎当,言行举止透露出的桀骜气息,一看就又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杜若笑着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贺鹏飞。”程熹微怔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也笑着打招呼,那位贺鹏飞敷衍地笑了笑,就埋头玩手机。本来她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没见杜若,想着这次见面一定要和她深入交谈一次,劝劝她,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又交了新男友。一路上程熹微都如鲠在喉,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当着贺鹏飞的面,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下午她提议去塞纳河边走走,贺鹏飞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贺鹏飞一走,程熹微的脸就冷下来:“杜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那男人接电话,毫不避讳地喊着“宝贝”,直喊得她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当着杜若的面都这样了,背后呢?杜若不在意地笑了笑:“能怎么回事啊,他在国内还有女朋友呗。我们俩在一起也就凑合打发打发日子,他知道我刚和何衾生分手,我也知道他没多喜欢我。”杜若比之前清瘦很多,这一笑,竟让程熹微生出几分陌生感。“你疯了啊?”程熹微拉着她的手,“那人一看就不靠谱,你都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凑过去是哪个意思?失个恋而已,至于这么作践自己吗?”刚刚还笑着的杜若被她这样一骂,神情也冷下来:“他不找我不是一样会找别人?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不就是说说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最后还是不爱的。他何衾生可以再找别人,凭什么我杜若不行啊?”说到何衾生的名字,杜若眼泪就掉下来了:“口口声声说没爱上别人,转头就找了个嫩模,他的朋友们还安慰我说他口味一直都是那样,所以我算什么?偶尔清粥小菜的调味品吗?”“那随便找个男人来和他赌气,你就开心了?”“哪里随便了?样貌不比何衾生差,也不比何衾生穷,他还比何衾生坦白呢!玩玩儿就是玩玩儿,不拿什么真爱说事儿。”程熹微一口气上来,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看着杜若也跟着掉眼泪。杜若应该是聪明又冷静的,不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到底是什么把她变成这样了?五月的塞纳河,阳光正好,很多人临着河岸坐下,尽情沐浴阳光,四周一片欢声笑语,只有程熹微和杜若这边,静得可怕。杜若突然上前几步,抱住程熹微,埋首在她怀里:“熹微,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每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何衾生走了,也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就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每天晚上我都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算我死在那里都不会有人知道……”“以前都是一个人,也好好的啊?杜若,咱们再坚持坚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程熹微抱着她轻声安慰,“这不是快要考试了吗?咱们每天一起去图书馆好不好?等考完试,暑假就可以回国了。”杜若低笑了一声,重新看着程熹微:“考试?我们那么努力学习又有什么用呢?以后回去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刚刚工作一个月工资撑死七八千吧,就算工作顺利拿个年薪十几万二十万的,又怎么样呢?何衾生随手买块表都不止这个价。我们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地学些没用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番话,听得程熹微背脊直发凉。这段不合宜的爱情,摧毁的远远不止杜若的爱情观。“那你现在的意思是……”程熹微皱眉看着她。她擦掉眼泪,笑了笑,说:“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以前认为是对的东西,仿佛都是错的。我以前认为是错的,却未必真是错的。”两个人在塞纳河边坐下,程熹微愣愣地看着波光潋滟的河面,看着游船上的游客兴奋地向她们挥手。“贺鹏飞来接我了,我先回去了。”杜若收起手机,起身就打算走。“杜若。”程熹微喊住她。杜若回头,白净的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泪水。“你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程熹微面色清冷,眼神倔强。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会用最蠢的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如果执意往歪路上走,我们做不成朋友。杜若双眼通红地与她对视了很久,转头离开。程熹微一个人在塞纳河边坐着,微风习习,阳光倾洒在全身,晒起暖洋洋的温度,但心下有个角落却是冷冰冰的。曾经一起欢笑嬉闹的朋友们,不知不觉中都走散了。一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起身打算回去,这一起身,就扫到了两个人。在河对岸,携手而行。是苏念和那个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姑娘。尽管距离很远,程熹微还是一眼认出来,一个是因为太过熟悉,一个是太有辨识度。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不由自主就走过古老的石桥,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那姑娘亲昵地挽着苏念的手臂,两人说着什么,她不时地伸手逗逗苏念,一会儿就笑弯了腰。虽然看不到苏念的表情,但这样浪漫的塞纳河畔,这样漂亮的姑娘在侧,应该也是笑着吧。程熹微跟了一路,直到接近巴黎圣母院的时候被一拨游人冲得回过神来。她这算什么?蠢到头了。程熹微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在地铁上果然收到苏念的信息,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她恍然地听着地铁“哐当哐当”的声响,突然不知道她回去要做什么。这晚她没有去图书馆,因为知道苏念不会太早回来,只是她盯着只差最后收尾部分的论文,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比她想象中的……更喜欢苏念。喜欢到了只是看到他和其他女孩儿一起就无心学习的地步。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惶恐。明明是两个不可能走在一起的人,就算苏念身边没有其他人,她也不可能是那个适合他的另一半。对的,就算再退一步,就像她曾经错觉的苏念喜欢的是她,他们又能一起走多久呢?一起经历过酸甜苦辣之后再分开,程熹微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是伤筋断骨般的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想做第二个杜若。程熹微去阳台,拨通了爱玛太太的电话。“晚上好,爱玛太太,我是熹微。”“嗯,挺好的,Martin也挺好的。”“我想跟您说一声,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这份工作我不能再做下去了,最迟下个月,我会搬出去。”03Eva捋了捋自己漂亮的长金发,重新挽住苏念的胳膊,笑着道:“Martin,你今天得陪我吃个晚饭吧?明天我就飞加拿大了。”苏念轻蹙眉头,把手臂抽开。Eva继续挽过去:“哼哼,长大了眼里就没我这个姐姐了啊?你可别忘了是我把你一手拉扯大的啊,临走前一起吃个饭不过分吧?”Eva漂亮的嘴角微微弯起,说“一手拉扯”可能有些夸张,但她比苏念足足长了十岁。当年他父亲出事,抚养苏念的责任就落在了爱玛太太身上。她身为爱玛太太的大女儿,当时比较懂事,又心疼这个弟弟,干什么都带着他,他上学放学也都是她接送。苏念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给程熹微发了条信息。两人落座在一家传统的法餐厅,人不少,却安静,就餐的人都是低声私语。Eva点完餐就抱着双臂望向苏念:“Martin,你真的决定留在法国念大学?”苏念看着菜单,没有抬眼。“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件事情。”Eva神色认真,“爱玛为了这件事特地打电话让我请年假回来,我们都觉得你实在太不理智了。”苏念点完餐,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搭理Eva的话。Eva皱眉:“Martin,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念看着她:“要说的话,我之前都已经讲清楚了。”“但是Martin,美国那边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并不是我们怀疑你的能力,认为你申请不到法国优秀的学校,而是……”Eva斟酌了一下用词,“而是单纯觉得你现在处于非常不理智的阶段,Martin,你明白吗?你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步调一步步向前,现在却要全然推翻之前的规划?”如果不是她前段时间回来天天缠着他,她都怀疑他连SAT考试都直接放弃了。苏念垂下眼睑:“人生总会出现意外。”“我们不希望你重蹈你父亲的覆辙。”Eva提起他父亲的事就有些激动,“你怎么知道那个中国女孩儿没有其他心思?万一又是个骗子,说不定只是看中你的钱和身份……”话没说完,苏念已经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OK,sorry,sorry,我不该这样说,你别生气。”Eva举手道歉,“都没见过那个女孩儿就这样说,是我的不对。爱玛也说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要不今晚你还是带我回去,让我和她见一面怎么样?”“没必要。”苏念说着就要起身,“这顿饭也没必要吃了。”“Hey!Martin,我已经道歉了!”Eva无奈地拉住他,正好她的手机响了,“你等我接个电话!就一分钟!”Eva在餐厅外面接的电话,是爱玛打过来的,一通电话说完,她才发现,似乎之前她想当然的事情,是错的。再回到餐厅,苏念没走,头盘也已经上来,Eva落座就问道:“Martin,那个女孩儿也和你一样……喜欢你吗?”这么一问,似乎正中靶心,苏念拿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唇线紧抿,没有说话。Eva抚了抚额:“那就更加不值得了,Martin,就算你留在法国,她也未必接受你啊。据我所知,中国女孩儿的思想都比较保守,可能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就会考虑结婚,你要上大学的时候就结婚吗?”她和爱玛的态度一致,认为谈谈恋爱没什么,但因为谈恋爱改变自己的人生路线,就有些轻率了。她没有提刚刚爱玛和她说程熹微要搬出去的事,这件事只是让她恍然发现,问题出在苏念身上,和那女孩儿似乎没什么关系。苏念突然放下刀叉,磕在餐盘上“叮当”一下清脆的声响:“Eva,你管得太多了。”Eva耸肩:“OK,我不说了,你还有时间,慢慢地、仔细地、慎重地考虑你的将来。”程熹微又开始找房子。这次房子找起来比上次容易。上次是十月,正是留学生抵达法国的高峰期,房子供不应求,这次找六月的房子,正好很多毕业生这个时候回国,房子会空出来,房源多多了。虽然上次对杜若说了那么狠的话,找房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发信息给她,问她要不要和她合租。两个人一起,至少不会觉得那么孤单。杜若却一直没有回复。她也跟许诗凡讨论过这个问题,许诗凡却只说这种事情要杜若自己想开,旁人劝是不管用的。这期间她还投递了几所学校,不再像去年那样盲目地海投,学校和专业都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因为不确定明年到底是继续留在巴黎,还是会去外省,最后程熹微决定租一间暑假期间暂时转租的房子就好了。等暑假结束,她也可以确定自己的去向,到时候再重新作打算。接着她开始琢磨要怎么跟苏念说她要搬走这件事。最近她一直打着要静心写论文的旗号在外面跑,苏念虽然表现出不满,但也没明确说过什么,要不干脆等她答辩完再和他说这件事?照他不喜欢和生人打交道的性子,估计不会同意她搬走的。但到时候木已成舟,她房子都租好了,也事先和爱玛太太都说好了,总不可能硬拦着不让她走。六月初,程熹微交上了论文终稿,整整七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法语,拿到装订本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这是两年前的她,甚至一年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吧?论文答辩的时间她和导师约在了六月中旬,答辩前的一天,她却突然接到了何衾生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杜若可能不太好,麻烦你……过去看看她吧。”“何衾生,你就是个浑蛋!”程熹微狠狠挂了电话就往杜若那边赶去。杜若的手机关机,所有社交账号都不在线,敲门没人应,程熹微急得都快哭了,她记得许诗凡这天有考试,心乱如麻下拨通了苏念的电话,开口就已经哽咽了:“苏念……杜若好像出事了。”程熹微没想到,很快“好像”这两个字就可以去掉。杜若真的出事了。她和苏念好不容易进到屋子里,发现她割腕了,床单上全是她的血,还服用了一些安眠药物,屋子里有空着的药瓶。苏念镇定地叫了救护车,送她到医院。程熹微愣愣地坐在医院的长廊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杜若就算没有许诗凡那样开朗乐观,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随意轻生的人,如果她当时不反对她和那个贺鹏飞一起,不说不做朋友这种话,有个人陪着,她是不是也不会这么脆弱?苏念过来,将她抱入怀里。程熹微嗅到那熟悉又温暖的味道眼泪就直往下掉。她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他怀中,把刚刚的惊吓与担忧,一气地哭了出来。有苏念一直在她身边,她何其有幸?所以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一个人在外的艰辛与孤独吧,所以那天塞纳河边杜若哭着说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感觉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她无法感同身受吧。因为一直有个苏念在身边,哭也好,笑也好,都陪着她。这晚回去的时候,苏念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厚实而温暖,裹着她的手,让人感到分外的踏实与安心。程熹微突然就想起她是什么时候对苏念动的心。大概就是那次在香街吧。他拖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冬日的寒冷统统不见,他带着她穿越人群,她揣着跳得兔子似的心时不时地抬头瞥一瞥他带着笑容的脸庞。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身子仿佛都失去重量,在云团中踏步,快活而不自知。还有那个梦一般的吻。程熹微抽开手,插到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苏念回头看她。刚出地铁站,夜晚的风一阵阵地吹来,她垂着眼,没和他对视,看着月光洒满爬着青苔的地面,低声道:“苏念,我要搬走了。”04苏念,我要搬走了。夜风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间,幽静的凉意从指尖游遍全身。程熹微低着头,心中是瑟瑟的空落,她本来想要明天答辩完再来和苏念说这件事,但实在忍不住了。她回想起那个亲吻,还是会怦然心动。她拉着苏念的手,有些不舍得放开。她向来知道苏念的优秀,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动了占为己有的心思。时间越长,这样的感情会越来越浓烈,明知道他们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越早脱身分开时的痛苦才会少一分。她等着苏念的后话,苏念却什么都没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快步往前走。一路无言。只是苏念扣着她手腕的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紧,程熹微甚至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发火了,但他一直没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进大门,上电梯,开门,穿过客厅,将她推到房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他冷冷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程熹微低头看自己被他扣得发红的手腕,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二天,程熹微还是收拾好心情,按约好的时间去学校论文答辩。因为之前和导师坚持每周见面沟通一次,论文又经过几次修改,答辩过程非常顺利,导师当场给出的分数让她惊讶不已,居然有十八分。这实在是一个不低的分数,大论文占的学分又比较多,今年她那些小作业虽然没拿到特别高的分数,但平均一下,整学年十三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临走前导师问她下一年的安排,她犹豫地说了自己想换专业的想法。法国老太太推了推眼镜,说:“其实你的研究做得非常棒,明年在今年的基础上再深入一些就没问题了。中途换个专业,有些可惜……不过不管怎样,我尊重你的决定。祝你一切顺利,加油!”程熹微感激地点头。从学校出去的时候,蓝天白云,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欣喜之余眼眶却有些发红,她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开心的信息。“我论文拿到十八分啦!”打开联系人,下意识勾选了苏念,心下一顿,又取消了勾选,把信息发给了许诗凡。下午她和许诗凡约好了去看杜若。但杜若不在病房,护士说她约见了心理医生,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程熹微有些郁郁不振地叹了几口气。“昨天我给若若打过电话,她说打算回国了……”许诗凡也叹了口气,“再坚持坚持,这个学年就结束了。”程熹微倒没听杜若这样说,这会儿怔怔地,说:“不会吧……杜若之前的成绩那么棒……”许诗凡没说什么,只是叹气。程熹微愣愣地坐在地铁站的塑料椅上,喃喃说:“国内说不定有更好的发展呢……”许诗凡又叹气:“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谁又想得到呢?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羡慕杜若,恋爱谈了,假期该玩的玩了,学习成绩也都跟上了。可偏偏这个坎,她跨不过去。“不过也还好啦,直接回国总比在这里耗费青春来得好。”许诗凡挽着程熹微的胳膊,“我还见过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四年,一直在读语言,却骗家里已经快毕业的呢。杜若至少有直面失败的勇气。”程熹微握住许诗凡的手,说:“嗯,我们留在这里也要加油!”“是啊。对了,我被H大录取了。”许诗凡两眼亮晶晶的,“打算过去读研,全额奖学金。”“真的啊!”程熹微激动得嚷了起来。H大是法国有名的商学院。她自己念的都是公立学校,不用交学费,每年只用几百欧的注册费。但私立商学院就不一样了,单单学费一年就是一两万欧啊,还总在上涨。当然,学校毕业证的含金量也是杠杠的,一旦拿到了,前途一片光明,好多法国人拿着钱都考不进去呢。但许诗凡不仅被录取了,居然还全额奖学金!“许诗凡你简直是我的偶像!”程熹微比自己被录取了还开心,“偶像偶像,我一定要向你学习!”许诗凡笑着掐了掐她的脸蛋:“你论文十八分也很厉害好不好!咱们继续加油!”嗯,加油!人生没有跨不过的坎,也没有渡不过的难关,只要一直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努力奋斗着,拼搏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上程熹微没有做饭,她记得自己还欠苏念一顿饭呢,顺道算庆祝她研一毕业,也算是吃个散伙饭,出去吃一顿大餐再合适不过了。但苏念却不愿意,坚持要在家里吃。不想吃得太简单,又不想做到太晚让苏念挨饿,程熹微一阵手忙脚乱,最后做完还是晚上八点半了。一桌菜,苏念慢条斯理、安静地吃着。程熹微时不时地瞟瞟他,希望他能说点儿什么,但他连眼皮都不带抬的,更别说主动提起昨天晚上她说的那件事了。“苏念……”程熹微弱弱地开了口,“我要搬出去了……”说完头都不敢抬。但苏念没听到似的,仍旧一言不发。程熹微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房子我已经找好了,明天就搬。”苏念眉头轻敛,放下筷子,盯住程熹微:“为什么?”程熹微眼神飘忽地左右看了看,说:“我……我觉得这里离小巴黎还是远了点,有时候晚上回来,还是不太方便。”苏念声色清冷:“小巴黎也有房子,就在你学校附近,那我们搬过去。”程熹微:“……”苏念继续吃饭。程熹微又说道:“我……我现在没有经济问题了,不想以工换房了,要专心学习。”苏念:“那就不干活了。钟点工到处都有。”程熹微:“那我不是白白蹭住……”苏念:“那你每个月给房租。”程熹微琢磨了一下,又说:“我房子都租好了,订金都给了,也跟人家说好了明天搬,事先也跟爱玛太太打过招呼的。”苏念再次抬起眼皮:“订金多少?我补给你。”“这不是订金的问题啊!而是……”程熹微顿了顿,直视他的双眼,“而是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你明白吗,苏念?我就是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我不明白!”苏念重重撂下筷子,盯着程熹微,眼里的怒气喷薄欲出。程熹微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心下一跳,愣住了。四目相对,一个眸色深沉,酝酿着骇人的怒气,一个两眼水汪汪,露出一抹怯意。屋子里飘溢着饭菜的香味,安静极了,许是厨房的水没有关牢,极静的环境下就只听见水滴,滴答、滴答……最终苏念闭眼,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程熹微,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没有。”程熹微很快地回答。如果说她之前还误会他有女朋友了,但上次给爱玛太太打过电话就知道了。那位金发姑娘是爱玛太太的女儿,她还特地问过她们有没有见面,说她女儿对她特别好奇。但她要搬走,根本原因不是苏念有女朋友了,而是……发现自己对他动心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苏念扯着嘴角睨着她。程熹微眼神一闪,慌乱嚷道:“你胡说什么呢!”“那你说为什么要搬?”“我就是不喜欢你不行吗!”程熹微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逼急了,“就是不喜欢和你一起住不行吗?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两年了,受够了行吗?我就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开开心心不行吗?”苏念一动不动地盯着程熹微,眼圈隐隐有些发红,低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的日子都是煎熬,都过得不开心。”“是。”程熹微咬牙道,“你知道现在留学生的圈子里都怎么说我?说我勾引未成年,高中生都不放过!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了你知道吗?”苏念垂下眼睑,说:“我现在十八岁六个月,已经高中毕业了,程熹微。”“是啊,你已经成年了,马上要上大学了,不需要人照顾了,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啊。”程熹微觉得头疼,似乎她跟苏念总说不到一个点上面去。苏念抬眼:“我说不许搬呢?”程熹微皱眉:“苏念,麻烦你成熟一点,讲点道理好吗?你有什么权力禁锢我的人身自由、干涉我的生活啊?当初搬进来之前我和爱玛太太就说好的,想搬走提前一个月打声招呼就可以了。”苏念扯了扯嘴角,悠悠然站起身,双手撑在餐桌上,压下身子一寸寸地欺近她,双眼将她牢牢锁住,眼神冰冷而坚定:“程熹微,我的世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05苏念已经不记得父亲去世前自己是什么模样,他的记忆仿佛是在听到父亲噩耗的那一瞬间才被激起,此后发生过的每一帧,都在脑海深处从不曾抹去。那些他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亲人全都聚集在这个屋子里,沉默地、哀伤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一个个过来拥抱他,给他亲吻,悲悯地说着“可怜的Martin”。接着他们讨论关于他的抚养问题和父亲留下的大笔产业该怎么处理。没有人告诉他父亲到底怎么了,不管他怎么问,怎么哭闹,没有人回答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他发现哭闹是不管用的。只要他安静,沉默,乖乖地待在一边,偶尔,他们会忽略他的存在,不小心透露出什么。比如痛恨地咒骂骗了他父亲的中国女人,比如悲叹父亲在中国出了车祸。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也大概是对亲人们的有意隐瞒耿耿于怀,他和他们从来都不亲近。他习惯了静静地听他们所说的一切,试图从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来。也大概是这个原因,他对旁人的情绪,敏感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程熹微向来是简单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女孩儿,所有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脑袋里在琢磨些什么,眼睛不抬都能猜得到。上次瑞士之行,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有些感情再掩饰不住,呼之欲出。但他披着风雪从缆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和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发现有些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一旦他步步逼近,那个胆小鬼必然步步退缩,甚至就和她在瑞士时一样,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所以他克制着,保持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要一切维持原样就好,那现在又是哪里出了错?苏念紧紧盯着程熹微,看入她的眼,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她那双向来干净到通透的眸子里,此刻除了沉重的无奈和若隐若现的惶恐,什么都没有。程熹微被苏念盛气凌人的模样惊得怔愣住,眼见他越来越近,气息越来越浓烈,慌乱地站了起来,还脚底打结似的不小心踢翻了座椅。“我的世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但是……程熹微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但是我迟早要走的啊,我们迟早要分开的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远不止那五岁的年龄差。程熹微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垂眼低头,抹着眼泪就快步回了房。苏念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脚步,听着那“咔嚓”房门落锁的声音,仿佛这一下锁住的不只是房门,更是心门。他揉了揉眉心,突然用力踹了餐桌一脚。这操蛋的十八岁!程熹微一宿没睡,慢腾腾地把行李都收拾好,给许诗凡发了条信息,让她明天别来接她了。她打算一早就走,最好趁着苏念没起床就一个人默默溜走。收拾行李是件挺麻烦的事情,好在她平时有不用的东西随时丢掉的习惯,所以收拾下来,东西也不是特别多,只是最后收拾到上次买的那一堆钱包时,有些哭笑不得。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吧。程熹微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那堆钱包带着,否则依苏念的性子,会直接扔了吧,那也太浪费了。嗯,留下做个纪念,一年用一个的话,也得记他几十年吧,这家伙还真是厉害啊!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程熹微轻手轻脚地出去客厅,打算把刚刚吃晚饭的碗洗了,再趁着天亮前,把厨房好好清理打扫一遍,没想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念还坐在那里。程熹微已经整理好心情,深吸一口气就默默地走过去,动作娴熟地收拾碗筷,一边收拾着一边扫了他几眼,见他双眼都熬红了,忍不住说道:“你还不睡觉?”苏念没答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但程熹微拿着碗筷到厨房,他就跟了过去。程熹微洗碗,他立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熹微被他盯得动作都不顺畅了,深吸一口气说道:“对了,爱玛太太说让你考完试就去瑞士和他们重聚,所以暂时没找人来替代我。”她洗好碗,擦了擦手,开始收拾厨房里的东西,说:“冰箱里还有一些菜,你去瑞士的话,记得把冰箱清空了,否则等你回来菜都坏了,很难清理的。”程熹微转身收拾橱柜,里面有些她平时做菜的调料,不知道以后在这里的,还会不会是中国人,她也就问了苏念一句:“这些东西还要吗?”苏念摇了摇头。她将东西扔到垃圾桶。“这些是黑木耳,还有银耳,平时我们喝的银耳汤就是这个泡发的,用之前得拿水泡一泡,还要不?”程熹微拿着几包黑白木耳问他。苏念摇头。“这包是香菇,也是用之前得拿水泡一泡,还有这些火锅底料,用起来很方便,直接加水加菜煮熟就可以吃了,要的不?”苏念摇头。都不要了啊……“你都不要的话,我都扔了哦?”程熹微回头看他一眼。苏念正好抬起眼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不再像昨晚那样盛气凌人,流溢着黯哑的光彩,沉沉地透出几分倦怠。“程熹微,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他轻声开口,声线低哑。程熹微眼神一闪,拿着火锅底料的手微微一颤,东西就直接掉进了垃圾桶。她慌乱地收拾好厨房,眼神飘忽地看了看天色,准备回房拿行李,侧身经过苏念的时候,却被他扣住手腕。“你一定要走?”两个人距离极近,他温热的气息氤氲在她额头,只让她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一般,脚底发软,连他手心的温度都让人觉得灼烫不已。她垂下眼睑,掩住自己的慌乱,抿唇“嗯”了一声。良久,苏念才放开手,她就像窒息已久的人突然得到新鲜空气一般,迅速离开他身侧,大口呼吸。等她拿着行李再出来,客厅里的灯依旧亮着,只是苏念不在了。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屋子,餐桌、茶几、沙发、酒柜,都有她生活过两年的痕迹,还有那个她专属天地的厨房……她垂下眼,没再多看,放下钥匙转身就走。苏念听着她艰难地拖出行李箱,在客厅停留了片刻,钥匙放在茶几上一声轻微的“叮当”,接着门开,门关,电梯“叮”的一声响,接着是下行的声音。他立在阳台上,看着程熹微再次出现在视线内,还是穿着刚刚的白色T恤牛仔裤,一手一个行李箱,大概是行李太重,拖得有些困难。到了地铁口的时候有人过来帮忙,两手一左一右地接过箱子,她受宠若惊地跟在后面,大概是在连连道谢。很快,她瘦小的身子钻进地铁站,再也看不见。六月的早晨,空气很清新,天亮得很早,没一会儿阳光已经触到阳台一角,阳台上的小花们竞相伸展娇嫩的蓓蕾,还夹带着凌晨没有消散的夜露,不时有鸟儿飞过,叽叽喳喳热闹极了。楼下的面包房也开始工作,飘来阵阵巴黎街头特有的香味。苏念入定一般站着,看楼下的行人渐多,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地冲进地铁站,有人拿着报纸,有人拿着面包,有人提着公文包,下楼梯时都和程熹微一样,头都没回。中午太阳变得热辣,楼下的咖啡馆开始有人光顾,食客们一对一对地在露天卡座上坐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放声大笑,Waiter端着盘子忙碌地穿梭其中,直到下午,这些食客换成喝着下午茶晒着太阳的另一拨人。地铁口又重新热闹起来,早上匆忙离开的那些人,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只除了程熹微。他转身回到屋子里,程熹微的房间已经空了,贴满墙壁的法语单词都已经撕下,五颜六色的床上用品都变成一色的白。书桌上堆满的书消失不见。只有那幅一直挂在墙头的油画,一动不动地俯瞰着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房间。他回到客厅,坐下。阳光已经改变了方向,透过玻璃窗子倾斜过来,落了一缕在他肩头。他突然想起父亲下葬完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阳光明媚,他的家人们穿着一色的黑色衣裳,回到这里后一一拥抱他,亲吻他,安慰他,用怜悯的眼神瞧着他,接着转身擦掉泪水。最后爱玛送他们下楼离开,这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和现在一样,他坐在沙发上,一缕斜阳落在肩头。屋子里没有任何声响,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