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林蜜其实也没想到,她鼓动程熹微去应聘,居然那么顺利就成功了,开心得摩拳擦掌,吃完饭毫不犹豫地提出要去程熹微那里“玩一玩”。程熹微果断拒绝了。“小蜜,你看我今天才刚刚搬过去,晚上就呼朋唤友回去,不太好吧?我以后一直住在那里,机会多的是。回头我和那个苏念熟悉了,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不是更好?”程熹微慢声细语地说。林蜜听着也挺有道理。她和苏念同学那么久,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接近,就算是接近了,也没见他抬起眼皮子正眼瞧过她。要是有个人正式介绍,比起自己主动黏上去,又不一样了。“那好吧……”林蜜依依不舍地握着程熹微的手,“那你一定要记得这回事哦,记得要帮我啊!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也都要告诉我哦!”熹微只能连连点头。回去的路上她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才二十一岁啊,怎么一副沧桑老年人的心态?一次失败的、旷日持久的异地恋,果真是伤身又伤心。程熹微这种忧伤的情绪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她刚刚回到她暂且还不能称为“家”的地方,就悲催地发现……停电了。偌大一个房子,空荡荡的。本来就是近百年的老建筑,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夜风“呼呼”地刮过去,门廊处的白色窗帘还被吹得鬼影似的飘起来……程熹微打小还没一个人住过,更别提一个人在这样黑漆漆的老房子里了,脑袋里迅速脑补了一系列惊悚日韩欧美泰国恐怖片,吓得赶紧拿出手机来,想给许诗凡打电话,偏偏手机不争气,刚刚打开屏幕,就闪了闪,没电自动关机了。现在出门去找诗凡?她才刚刚在光天化日下被抢了五千多欧,见识了什么叫“巴黎斯坦”,可不敢晚上一个人出门了。程熹微强自镇定,安慰自己只是停电而已,洗漱一把睡个觉,明天说不定就好了。她摸索着走到洗手间,却发现水也停了。没水没电,那就不洗,直接睡吧。熹微回到房间,才发现房子里阴森森的冷,她的牙齿都忍不住上下打架了。她摸了摸暖气片,冰凉冰凉的,再到客厅,也是冰凉的,整个房子的暖气都停了,门廊的窗还是开着的,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磕磕碰碰地找了一圈暖气的阀门,整个屋子都黑漆漆的,自然没找着,她只好搬了板凳去关窗。那窗户本来就是通风用的,开在屋子最上方,程熹微踩在板凳上,抻着身子关了半天,窗子不知道是太久没关生锈了还是怎么的,一动不动。最终程熹微搓着快要冻僵的双手,翻出自己最厚的衣服穿上,裹在被子里,窝成一团。这年巴黎的冬天格外寒冷,十一月底就已经下过两场雪。程熹微哆哆嗦嗦地缩在被子里,想到大学那会儿,一到冬天,程妈妈就往宿舍搬暖风机、取暖器、热水袋、暖宝宝、保暖内衣、羽绒服,各种她想得到想不到的,都往宿舍塞,每个周末回家,怕她在外面冻着了,肯定是一碗热乎乎的汤先端到手上。又想到如果家里停电了,程爸爸肯定会马上点起蜡烛,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玩斗地主,谁输了谁刷第二天的碗,她觉得自己牌技最棒,从来没输过。如果家里窗关不上了,她大喊一声“爸”,无所不能的程爸爸就会冲过来,给她排忧解难。眼睛突然酸酸胀胀的,温热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样冷的天她睡着了会不会感冒,不知道明天继续停水停电她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她如果找到门房,能不能说清楚屋子里的情况,又能不能听懂别人说的话。她从被子里爬起来,趴在窗子口,擦掉玻璃上的水汽,漆黑的夜晚,陌生的灯光,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市。程熹微一晚上没睡安稳,第二天一早就借了门房的手机给许诗凡打电话。“诗凡,这里停电停水了,暖气也没了,门把手都坏了……”她沮丧地站在门口,“怎么办……”许诗凡虽然比她小,但留学时间长,比她有经验多了。“停电停水?早知道你昨天来我家啊,你没看到通知吗?”“没有通知……”“怎么可能!”许诗凡在电话里尖声说,“而且暖气也没了?这里不是集中供暖吗?”程熹微垂下眼皮,默默地往房间走,说:“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爱玛太太的侄子看起来特别讨厌我。”“靠,所以你的意思是停水停电没暖气,都是那个高中生故意整你?”程熹微拢了下外套,说:“否则怎么会只有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呢?他也不在。这边修水电都得提前电话预约,最快也得一周吧。我总不能没水没电地在这里住一周啊,这分明就是要赶我走了。”“不至于吧……不是说才十六岁吗?这么小就这么坏的心眼儿!”许诗凡怒道。“昨天整栋楼只有我这里黑漆漆的……”熹微叹了口气,“他大概是讨厌我到极点了吧。”“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程熹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才刚刚搬进来,总不能碰到点问题转头就搬走吧!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没有那么好赚的四百欧,昨天我就想好了,我偏不搬!等会儿我就去把四百欧的支票兑现了,找人来修水电。”“好样的!”许诗凡最见不得人畏首畏尾犹豫不决,说,“哼,他以为你得至少一周才能修好水电,真是太不了解中国人了!你等着!”许诗凡挂掉电话,马上又拨了一通出去。毕竟是在巴黎生活过三年的人,许诗凡自认为,什么事情没碰到过?修个水电嘛,法国水电工又贵又难请,但博学多才又多艺的中国人不一样啊,保管一个电话下午就过来了!三天后,苏念回来的时候,大门安然无恙,屋子里灯光正亮,暖气热浪扑面,程熹微在客厅里,悠闲地盘腿坐在沙发上,正端着盘子一边吃着炒饭,一边盯着电视里正播的动画片哈哈大笑。02程熹微的心情好极了。兑现了四百欧的支票,才发现“领工资”是件多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特别这还是她人生第一笔“赚”来的钱。本来让她头疼不已的水电问题让同胞水电工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顺道还把门把手修好了,收了二十欧,保修三个月。隔壁的“不良少年”也没有回来,她每天只要打扫打扫卫生,就仿佛这皇宫似的房子是她自己的。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生活不要太惬意呀。这天她做好饭,打开电视,还惊喜地发现她稀烂的法语水平似乎有所提高,少儿频道的动画片看得懂七八成了……就在这种轻松惬意又聚精会神看着动画片的情况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开门声,就是觉得一股冷风吹过来,才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一口正要咽下的米饭也咽不下去了,哽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之前和许诗凡猜测,隔壁少年大概会在第五六天,等她差不多待不住的时候才回来。现在才第三天,又已经晚上八点,离高中下课好几个小时了……程熹微兔子似的从沙发上跳起来,默默把手里的盘子拿到一旁的餐桌上放着,又发现自己还光着脚,忙回去把拖鞋穿上,才正眼瞧来人。苏念穿了一身黑色风衣,白色围巾随意搭在脖子上,仍旧像之前那样,懒散地将双肩包挂在右肩,不知道是擅长收敛情绪,还是向来脸上就没什么表情,凉凉地睨着她。程熹微尴尬得不行,光脚盘腿坐在人家沙发上,端着盘子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哈哈大笑,实在是有些没礼貌没教养……尴尬起来,她就有些紧张,一紧张,思维就有些跟不上,不知道该喊他苏念还是Martin,于是支支吾吾“Bon”了半天,才说了句“Bonsoir”(晚上好)。苏念没回,背着包又折了回去。程熹微心想,该不会看她没走,于是他又要走了吧?苏念却只是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正值叛逆期的少年,没达到目的,不应该潇洒地背着包摔门离开吗?程熹微遗憾地发现,苏念不走,自己竟然有些失望……直到苏念换好鞋,屋子里回荡着电视里动画人物“咯咯”的笑声,程熹微才后知后觉地忙去关了电视,讨好地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她用的中文,下意识觉得,苏念的妈妈既然是中国人,他应该懂中文吧?但苏念没有回答,她只好改用法语又问了一遍。对方却还是没听到似的,背着包就往房间走去。讨厌她也不用这么没礼貌吧……他害她冻了一整晚她都没生气呢……程熹微这边还没吐槽完,就看到苏念路过餐桌时,肩上背包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就那么“恰好”地扫过她还没吃完的炒饭……“砰——”盘子摔在地上,没碎,但米饭撒了一地。肇事者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头也不回就进了房。程熹微捂着心口,突然理解爱玛太太那天捂着额头说“哦上帝”时候的心情了……炒饭很多油的好吧?撒在地上很大一片的好吧?这羊毛地毯好贵的好吧?好心痛……熹微怀着沉痛的心情打电话给许诗凡,痛斥了隔壁叛逆期少年的败家子行为:“诗凡,我觉得自从丢了那笔钱之后,我整个人就变了。以前没发现我这么爱财啊,哦,不对,是‘惜’财!那天爱玛太太亲口跟我说这羊毛地毯是从埃及定制空运过来的,她非常喜欢,让我一定仔细打理。那盘炒饭撒在地毯上,竟然就跟在我的三千欧上倒了一坨油一样的心痛!”许诗凡在那头大笑:“你这是终于明白人间疾苦了!以前就没缺过钱吧你?”程熹微答“是”,父母就她一个女儿,从小掌上明珠似的捧着长大的,想要什么动动嘴就行了,哪里为“钱”这回事操心过?“说起来我现在好后悔,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买机票回国去找林东升,用你的话说,真是傻啊!一来一回,临时买当天的直飞机票,两万多人民币呢!唉,两千多欧呢,好心痛……”许诗凡“嘁”了一声:“行了吧你!那就是你为你年少冲动埋的单!”“还年少呢!”程熹微“哼”了一声,“自从来了法国,我才发现我真老!你比我小一岁就算了,隔壁住着个十六岁的,班上比我小的大把大把的,我混在里面一样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真是没脸见人……”两人又闲扯了一些在学校的事情,才收线。程熹微躺在床上,好心情并没有被破坏。隔壁的少年回来了,虽然态度恶劣,但至少没直接扔出她的行李赶她走不是?也就是至少暂时,她拥有了这间房子的居住权,还有一份月薪四百欧的兼职。如果她能一直住下去,每个月四百欧,只要不太奢侈,完全够她日常开销了。程熹微默默地给自己留学生涯的第一年定下了两大目标:一、竭尽全力好好学习!二、竭尽全力讨好苏念!说起学习,程熹微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的。作为一个语言天赋不佳的学渣,她竟然敢挑战据说比英语难一个度数的法语国家来留学。所以每次课堂上老师们操着标准的巴黎口音滔滔不绝,她哈欠不止忍得眼泪直流的时候,都忍不住狠狠地自嘲——呵呵,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这天上完最后一节写作课,她已经恨不得直接趴桌上睡上一觉了,想想屋子里的地毯还等着她买东西回去收拾干净呢,勉强打起精神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杜若敲了敲她的脑袋,问:“你今天怎么了?脑袋都快甩掉了!”程熹微揉了揉双眼,说:“别提了,今天起太早了,我得回去补眠。”杜若转头,马尾辫正好扫到她脸上:“你搬的新家不是有RER直接到学校?还要很早起?新家还不错吧?”提起这个熹微就心塞。昨晚睡觉前还雄心壮志要好好讨好隔壁的叛逆期少年,和他和平共处,今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被“轰轰隆隆”的重低音炮从梦里拉出来。她恍惚还以为自己是在酒吧睡着了呢。“咦,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啊?头发好香。”程熹微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杜若笑嘻嘻地说:“小马赛人啊,刚换的,家乐福就有卖。”程熹微挽着她往校外走,笑呵呵地三言两语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没再给她问起房子的机会。杜若和程熹微是同一个中介过来的,两人在国内学语言时就认识,过来之后自然就更加亲密了。之前程熹微碰到那些事,杜若因为有个苛刻的室友,不让她带外人回去,没帮上程熹微,心里也很愧疚。这会儿见程熹微心情还不错,就问道:“最近我家里人打算给我寄些东西过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他们一起寄过来。”“你也太幸福了!”程熹微感叹,“他们上个月不是才给你寄过一个包裹吗?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你寄过来吧!”杜若长得白白净净,阳光下笑得灿烂极了:“上次是我妈寄的,这次是我爸寄的。”熹微叹了口气,有些微惆怅。程爸程妈一直以为她是过来投奔林东升的呢,和林东升的事情,以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她都一字未提,免得他们担心。两人正好到了校门口,准备过马路时,一辆跑车疾驰而来。程熹微眼疾手快,忙将杜若往后拉了一把,那辆车也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面前。锃亮的车漆,打眼的亮红,还有车头扎眼的骏马车标。程熹微一眼望过去,驾驶室里的男人亚洲人面孔,打扮入时,戴着副墨镜,一副桀骜不驯的公子哥儿模样。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按了按喇叭,说:“我送你们吧。”说是送“你们”,话却是盯着杜若一个人讲的。程熹微用眼神问她:“来找你的?”杜若白净的脸上烧得通红,瞪了那人一眼,拉着程熹微转头:“我们还是从大门出去吧。”程熹微被她拖着走,惊讶道:“真是来找你的?”杜若低着脑袋,懊恼地说道:“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之后就经常找我,没想到找到学校来了。”程熹微了然,杜若又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和这种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也就图一时新鲜。”程熹微点头称“是”,还忍不住为杜若的头脑清楚点了个赞。留学生的圈子简单而又复杂,华人虽然不多,却自然而然地分成许多个小圈子,而不同的小圈子之间,泾渭分明。她们这种小康家庭出身,出来学个一技之长镀个金,回去继续过平凡日子的人,和游戏人间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官二代们,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杜若说得没错,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程熹微还没琢磨完呢,前路又被人拦住了。“终于找到你了。”来人高大帅气,比刚刚那人少了份桀骜,多了份阳光,抱着双臂靠在学校门口的石柱边,声音暖洋洋的。程熹微转头望着杜若:“又是来找你的?”杜若长得漂亮是没错,这桃花……也太旺了吧……杜若连连摇头。“你不记得我了?”男人抬步上前,在程熹微面前站定,伸出右手,笑容自得,“程熹微。”03程熹微脑袋里迅速闪过这两个月在巴黎认识的所有朋友,各色男女,偏偏没有这样一个人,垂眼扫到他伸出的右手,脑中才“叮”的一声,有了点儿印象。她光天化日被抢劫那天,非常狼狈。明知道包里有那么多现金和证件,她当然死抓着不肯放手,跌在地上被生生拖了好几米,还被人踹了几脚。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想来,当时,似乎……是有那么一个人,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陆……”程熹微努力回忆。对面的男人笑了笑,说:“陆子衡。”“哦对,陆子衡,你好。”程熹微忙和他握了握手,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脸盲。”其实是她那天只顾着哭了,如果不是他再次出现,她都要忘记碰到过这个人了。“那天实在太谢谢你了,不是你的话,我和诗凡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许诗凡虽然在巴黎待的时间长,却也没有碰到过那样的事情,一时也有些慌神。她记得当时是这位陆子衡报了警,又陪她们去了警察局。“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陆子衡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你的吧?”程熹微一看,立马高兴起来:“对对,是我的。”是一个钥匙扣,并不起眼,但上面挂着过塑的小小护身符,是她出国前程妈妈特地为她求来的,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一路顺遂。陆子衡见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那天回去的时候又经过地铁站,特地看了两眼,见它在地上,直觉就是你的,还真没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程熹微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陆子衡道:“那天在警察局听你说的。”对哦……备案的时候个人基本情况都要说的,问这种问题真是傻到头了……正好一旁的杜若拉了拉她,程熹微忙道:“下次有时间请你吃饭答谢你!这会儿天黑了,我们得先走了哈。”“既然要请我吃饭,留个电话吧。”陆子衡笑望着她。“哦哦,对。”程熹微和他互留了电话,才拉着杜若走了。杜若笑着推搡她一把:“阳光帅气浑身正能量的大好青年啊!你跑那么快干吗!”程熹微:“不是你拉我让我快点走吗……”杜若:“我那是提醒你抓紧机会要人家的联系方式啊!”程熹微:“……”尽管一大早就被隔壁吵醒,尽管向来都有起床气,程熹微还是决定看在他正值青春叛逆期的份上,当然,也看在四百欧的份上,原谅他!并且积极实施昨天就想好的计划,中午午休的时候就给爱玛太太打了个电话。“Martin啊,他没什么不喜欢吃的吧,牛排、猪排、炖牛肉、各种沙拉,超市有什么你随便看着买就好了,他什么都吃!账单你每个月底发给我,我连同下个月的薪水一起寄给你。哦,不对,他不吃中国菜,你要注意。”关于叛逆期少年喜欢吃什么的问题,爱玛太太是这样回答她的。程熹微收拾完地毯,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开始忙碌她讨好苏念的第一顿晚餐。头盘蔬菜沙拉。她特地在网上查过最受法国人欢迎的蔬菜沙拉,照做。主菜牛排配土豆泥。牛排好不好吃,首先看牛肉的质量,再就是搭配的酱料了。既然是讨好人家,不能让人觉得敷衍,所以程熹微看到超市有搭配酱料也没买,老老实实照菜谱调出酱料,连土豆泥都没有半点偷懒,是直接用新鲜土豆做的。甜点苹果派。虽然她对法式甜点感兴趣,但要学会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的,她回来之前在附近甜点店直接买了一块,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了。程熹微做得一手漂亮中国菜,自认为在做菜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虽然没做过法餐,但她偷偷尝了下酱料的味道,棒棒哒!她满意地将三盘菜摆上餐桌,正好听见开门声。程熹微假装没看见苏念,低着脑袋默默地回了厨房。他会不会喜欢她做的法餐呢?他能不能感受到她想和他和平共处的用心良苦呢?如果他接受她做的菜,是不是也算接受她的示好,不再为难她呢?程熹微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就像小学生做了坏事之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弥补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但分明是苏念为难她啊,分明苏念才是那个小屁孩啊?她忐忑个什么啊。“出息出息呢,程熹微!”程熹微一面掐了自己一把,一面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餐桌一眼。苏念竟然也正好在餐桌边,抬头看她。接着,他笑了。他竟然……笑了?程熹微怀疑自己幻视了,这个从早到晚对她没好脸色,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的少年……居然会有对她笑的时候?笑起来还挺好看的……长得漂亮的人就是有这样的优势,轻而易举让你忽略华丽外表下的不怀好意,程熹微也自然而然忽略了苏念笑容里那一分顽劣的恶意。他转个身,就将盘子里一口没动的菜全数倒进了垃圾桶。“苏念!你……”程熹微觉得自己心口跟被人捶了一拳头似的,下意识吼的就是中文,“你太过分了!”她从厨房冲出来,心疼地看垃圾桶里的东西,她忙乎了一个多小时呢!她自己的晚饭都还没吃呢!他不吃也不用倒垃圾桶啊!程熹微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对方竟然还勾着嘴角,一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用法语骂我啊”的表情。程熹微用杀气腾腾的眼神和他对峙了半晌,最终捧着心头一口血回房了。你行!你能耐!姐姐我总有一天能用一口流利的法语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熹微回到房间就翻开法语课本,誓要努力学好法语!可是没过一会儿,隔壁又响起让人仿佛置身酒吧的摇滚乐,这一响,到了深夜一点还没完。法国高中生这么轻松吗?不用睡觉不用早起不用学习吗?这是不让人活的节奏吗?程熹微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内心在咆哮,却只能默默给杜若发了条信息:“呜呜……让你家人顺便帮我淘宝个静音耳塞来吧,不知道巴黎哪里有这种东西卖。”程熹微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被吵醒的时候又是早上六点不到,一出房门发现客厅地毯上黏糊糊的一大块白色污渍,凑近一看,是泡发的牛奶麦片,估计洒了整整一碗在地上。好像一摊那啥……好恶心……昨天才打扫干净的羊毛地毯……程熹微顶着一双熊猫眼,简直要哭了……这天之后,程熹微暂时放弃了从胃部开始讨好苏念的计划,决定以守为攻,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她不搬走,就是胜利!这天之后,地毯上经常出现不明污渍,厨房还经常出现不明小生物,重低音炮摇滚乐继续一响就是整个通宵似的,陪着程熹微入眠,又将她从美梦里拉到现实。程熹微也继续给苏念做着晚餐,不过再也不那么花费工夫,当然,苏念也继续倒掉她做的晚餐。“诗凡,我一定会赢的!”程熹微和许诗凡说得信心满满,“羊毛地毯嘛,脏了再打扫干净,又不是我自己的,有什么好心疼的?倒晚餐嘛,挨饿的又不是我,买菜花的也不是我的钱,我尽到职责还能拿到报酬,有什么好生气的?至于他幼稚地想用重低音炮让我觉都睡不好,呵呵,那声音响得墙壁都要跟着震动了,我就不信这栋楼隔音效果那么好,只吵到我一个人了?”程熹微冷哼一声:“迟早会有人投诉他的!”迟早会有人投诉苏念的!程熹微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当然,这个时候的程熹微并不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谁。她这个一墙之隔的隔壁都还能忍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去投诉坏脾气房东的。04程熹微已经有整整十天都顶着熊猫眼上课,并且一到下午就睡不醒,就差鼾声如雷了。杜若担心她:“你会不会是生病了?一到下午的课就睡不醒。”程熹微睡眼惺忪地摇了摇头。“你不会是晚上去打工了吧?好多人因为打工耽误语言学习,最后一年又一年读语言的,你可别傻啊!”杜若也知道她之前丢了一大笔钱。程熹微长长地“唉”了一声。似乎说是去打工,也不错。要不是为了免费的房子和四百欧的报酬,她早就搬出去了,哪里还用忍受隔壁小变态的折磨!“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你没看到今天Alin看你的眼神,对你已经很不满意了!”Alin是他们语言班的负责人,程熹微听杜若这样说,更沮丧了。“不行!我今天必须和他谈谈!”程熹微握拳道。“他?”杜若好奇。程熹微重重点头:“隔壁的小屁孩!”下课后程熹微又给爱玛太太打了个电话。“中文啊?”爱玛太太遗憾地说道,“Martin不会中文,听也听不懂的,他从来没学过。亲爱的熹微,你还是和他讲法语吧,对你的语言学习也更有帮助对不对?”程熹微怀着绝望的心情挂了电话。要用法语和一个讨厌她的法国人长篇大论,这对她而言,难度堪比和一个想消灭异类的外星人沟通……这天程熹微晚饭也不做了,反正做了他也会倒掉,回去就把自己锁在房间写手稿。苏念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反之前的灯火通明,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程熹微的房间透出一缕光亮。餐桌上空荡荡的,不再放着晚餐,厨房也是冷冷清清的。他回房,打开笔记本,MSN上正好发来视频请求。“哟,今天心情不太好啊?隔壁的爱哭鬼终于被你赶走了?”视频那头的男人金发碧眼,一口标准的巴黎口音。苏念正在脱外套,冷冷一个眼刀过去,伸手就要合上显示屏。“哎,别别别!今天有重要进展汇报!”苏念这才止住动作,在电脑前面坐下。程熹微发现自己想说的话,改来改去,最后竟然写了足足三页纸,还要准备一些“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法”,比如苏念提问怎么办,呛她怎么办,有可能问她哪些问题,她又该怎么回答。好不容易写完,又花了一个小时背下来,总不能到时候结结巴巴半天蹦不出个单词来是吧……这一番下来竟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程熹微拍了拍扑通直跳的心口:“淡定,程熹微!有出息点!十六岁的小屁孩而已!又不是考试,紧张什么!”事实是,当她满头大汗地回忆稿子上的内容,而苏念好整以暇地靠坐在电脑椅上,双眼含笑地看着时,程熹微竟然真的有一种初中时面对老师背诵英语课文的即视感。“Martin,为了我们能和平相处下去,我觉得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清楚。”第一句话熹微还说得比较顺畅,也不等苏念的反应,她马上继续,“首先,我不知道你讨厌我什么,我觉得……我应该没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吧?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请你指出来,我可以改正。其次,我是爱玛太太……”聘过来的……“招聘”的法语单词是哪个来着?程熹微抓了抓脑袋,哦,想到了!“我是爱玛太太聘过来的,对她的决定,你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直接和她说。她认为我不合适,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第三……第三……”呃,第三想说什么来着……程熹微感觉自己背后都出汗了:“哦,第三,你大半夜播放音乐,对我们……”是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她刚刚真的用法语写了这么高级的词吗?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样写的。苏念看她停下,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等着。程熹微决定换一种说法:“你大半夜播放音乐,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如果你停止这样的行为,你好,我也好……”你好,我也好……天哪,都说了些什么!程熹微说不下去了,脱口而出老师课堂上常问的一句话:“你明白了吗?”苏念的书桌离房门很近,最多不过两米的距离,程熹微却搞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似乎是面无表情,又似乎不像平时那么冷飕飕的。“你明白我刚刚说的意思了吗?”熹微又问了一句。苏念望着她,单词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请你讲好了法语再来跟我说话,谢谢。”程熹微一肚子凌乱的法语单词被这句话堵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堵得双眼发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她承认她法语讲得不好,但她不是在学吗?她为了讲得更好一些,不是也打了草稿吗?她又不是法国人,凭什么要求她天生就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就像忐忑地送上她最心爱的棒棒糖示好,不被接受就罢了,还被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最后还要嫌弃地吐一口口水。而且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程熹微转身就走。这样不懂礼貌,不尊重人,尖酸刻薄的小屁孩,她不伺候了!程熹微刚走,苏念电脑里就传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Martin,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爱哭鬼吗?”电脑那边帅气的小伙子愉悦地指责苏念,“太可爱了!你对她也太刻薄了!”“那又怎样?”苏念一本正经,“你听过比她说得更烂的法语吗?”程熹微气得一晚上没睡好,梦里都在大声朗读背诵法语,第二天竟然险些迟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昨天晚上包括今天早上,都没听到那能吵死人的低音炮了?难道她昨天刚刚忍无可忍跑去和苏念谈判,他就被人投诉了?肯定是被人投诉了,活该!早知道再忍一天,也不用那么丢人了!程熹微早上的心情还处在“解气”的舒畅状态,到了下午,就整个人都蔫了。十一月他们刚刚考过一次语言,杜若紧张兮兮地拉着程熹微一起去取成绩单。“你说怎么不干脆圣诞假期之后再出成绩呢?”杜若苦恼道。圣诞假期有大半个月,从十二月中旬开始,一直到一月初才开始重新上课。本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上课了,大家对即将到来的假期都充满期待。程熹微也紧张得不行,这考试的成绩直接关系到明年她能不能申请到学校。两人在负责人办公室拿了成绩单,表情各异。程熹微看着上面华丽丽的“A2”,傻了眼。她和杜若都是过来准备读研的,考的TCF成绩分6个等级,A1,A2,B1,B2,C1,C2。C是最高级,B其次,A最差。想要明年顺利申请到研究生学校,至少得是B2。虽然知道自己法语水平差,但是怎么都没想到,居然差到这个程度了。杜若则是兴奋地跳了起来:“熹微熹微,我居然有B2!”回头看到程熹微失魂落魄的表情,杜若忙收敛情绪:“怎么了?考得不好?”程熹微哽住,点头。她和杜若一起学的法语,一个中介出的国,念的同一所语言学校,杜若现在已经拿到B2了,她却只是A2。“没事的,你之前碰到那么多事情,影响学习是正常的,明年四五月份还有一次考试,到时候你一定可以考到的!”杜若轻声安慰程熹微。程熹微抽了抽鼻子,点头。一个下午,她给自己打气,认认真真地听课,做笔记,四点多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才拿出手机,竟然发现一个下午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国内家里的号码。程熹微心中一颤,程爸程妈从来不会这样给她打电话,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我们今天走西侧门吧!”杜若拉着她拐了个弯。“那个人还在追你呢?”程熹微一边翻着手机,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是啊。”程熹微没再多问,回拨了一个电话。“熹熹?”接电话的是程爸爸,“你干吗去了?急死我和你老妈了!”“我下午有课啊,手机一直静音,家里没事吧?这么急给我电话。”程爸爸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就是你妈非得给你打电话。林东升呢?老爸想和他说几句。”程熹微忙说:“我才刚下课呢,还没回去。他最近比较忙,等他下班你们肯定都睡了。”“去去去,我来说!”程熹微听到程妈妈的声音,甜甜地喊了声:“妈。”程妈妈却没有程爸爸那么温和,劈头就来了一句:“熹熹你还打算骗我们多久啊?你和林东升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和其他女人结婚的喜帖都发到我们家来了!”05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天,许多学生都放假了,车厢里难得一见的挤满了人。程熹微缩在角落里,心下惶惶然,脑中思绪纷繁,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翻开手机,自从上次在机场和林东升见过后,她两个多月都没上QQ了。她知道自己这样是逃避,是没出息,但是她实在不想时不时被人问起,然后像祥林嫂一样不停地重复自己悲惨的遭遇。QQ一上去,就不停地震动,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都是从前的朋友发过来的。起初是问她在巴黎怎么样,接着问听说林东升回国了,你也回了?再就是怎么林东升要结婚了,新娘不是你?林东升要结婚了,新娘不是程熹微,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从前她觉得他们俩是天生一对,连名字都那么般配,旭日东升,晨光熹微。程熹微吸了吸鼻子,忍住哽咽,点开林东升的QQ。他也有几条留言。“你回国了吧?”“分手了也还是朋友,我们的婚礼还是邀请你来参加。”“请帖寄到你家了,有空过来玩。”空间里也很热闹,林东升发了结婚照,下面很多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都傻眼了,问是不是恶作剧。程熹微一路看过去,不知道林东升突然发什么疯,在朋友圈里这么高调地宣布结婚,还在没得到她允许的情况下把请帖发到她家去了。不是那个女孩子并不知道她的存在吗?不知不觉已经到站,程熹微随着人流出站,进站时还晴好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有人站在站内观望着雨水,有人撑起伞,优雅地离开,也有人冒着雨冲了出去。程熹微愣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似乎带了伞,从包里掏出来撑开,刚刚出站,却是一阵大风刮来,手里的伞猝不及防就被风刮走,滚过了马路,还把她的手心刮出一道口子。冷冰冰的雨水刀子般打在脸上,手心猩红的血慢慢沁出来,也割断了程熹微心中最后一根弦。她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熬过三年异地恋,以为在巴黎等着她的,是一篇美丽的童话故事,傻乎乎地跑过来,男朋友却回国和别人结婚了;被室友赶出来,再租房子被人连钱带证件一并抢走,好不容易以工换房,对方却处处和她作对,时刻想着把她赶出去;学了半年的法语,人都在法国了,语言考试却考得连及格线都不到。程熹微拨了许诗凡的电话,尽管直接进入留言箱,她还是忍不住抱着电话大哭:“诗凡,你说我来这里做什么?林东升说得没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根本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劈腿三年我却不知道,是我蠢;他甩掉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是我配不上他;他不在巴黎了,我丢了那么大一笔钱还为了一口气在这里待下去,法语都讲不好,只会在这里招人讨厌!我根本一无是处!我还待在巴黎到底是为了什么?”本来她来这里就是个错误,留在这里更是个错误,她就该像林东升猜测的那样,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立刻回国。冬日的雨水落在地上敲打出一朵朵漂亮的水花,落在程熹微身上,沁透衣裳紧贴着皮肤,她蹲在出站口,哭得不能自已,过往的行人纷纷注目观望。她却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起和林东升曾经的点点滴滴,想起来到巴黎之后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曾经期许的美得肥皂泡泡般的梦想,想起一戳就破的冷冰冰的现实,甚至想起刚刚被风一刮就走,划破她手心的雨伞。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也不知哭了多久,马路上的路灯都已经亮起,程熹微才发现一个人影倒映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却是苏念撑着她的雨伞,就在不远处睨着她。程熹微怀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擦掉泪水。还真是他。黑色风衣,白色围巾,撑着她的黑色雨伞,灯光下身形格外挺拔。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随意放在口袋里,走近程熹微。程熹微蹲着,不由得抬头看他,见他白皙的脸上,鼻尖已经被风吹得通红,绿棕色的瞳仁映着马路上暖黄的灯光。他走到她身前,身子都没弯一下,冷冷地来了句:“你丢不丢人?”程熹微昨天才被他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决定以后不理这个人,这会儿被他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垂着眼站起身,擦掉眼泪,止住了哭泣。苏念说完就转身往前走。程熹微连走路都不想和他一起,宁愿淋雨都不想跟着他。不过……好像哪里不对劲?不对啊,他刚刚说什么来着?你丢不丢人?你、丢、不、丢、人!五个字,字正腔圆,普通话啊!一瞬间,程熹微累积的委屈、不甘、懊恼、烦躁、悲伤,等等所有负面情绪统统消失不见,全部转化成郁不可发的怒气积蓄在胸口,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嘶声咆哮。靠!这货会讲中文!程熹微怒气腾腾,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奈何腿不够长,到了屋子里才算追上苏念,看他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想到自己刚刚被淋成了落汤鸡,还哭过一场,双眼红肿,程熹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明明会讲中文,为什么还骗我讲法语?”熹微质问。苏念瞟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会讲中文?”熹微这次听清楚了,的确是标准的普通话,虽然带了点儿法语口音,但流利得跟母语似的。他的确没说过他不会讲中文,是爱玛太太说的。但是程熹微是不会承认的。她反驳:“我上次用中文问你吃饭没,你不是没回答?你把我做的饭倒了,我说你太过分了,你不是一副听不懂的表情看着我?”“连我脸上的表情什么意思都看得出来,其他地方怎么没见你那么聪明?”苏念这次看都没看她一眼,嗤笑一声,“我只是不想和太蠢的人说话。”你才蠢,你全家都蠢!程熹微想到之前每次和他沟通的时候,也包括沟通之前、之后的各种忐忑、纠结、紧张,还有每次被他奚落的狼狈,怒不可遏。但不等她反驳,苏念嘴角一撇,笑容里带了抹讽刺:“也不知道是谁什么都不懂就跟着男人跑到巴黎来,自己男人跟着其他女人跑了都不知道,你们中国女人就那么喜欢跟着男人到处跑?”程熹微本来还在默默劝自己对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别跟人太认真,一听他这句话又奓毛了:“什么叫我们‘中国女人’?你们法国人不是‘自由平等博爱’吗?你这是歧视!你还是中国女人生的呢!”苏念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生气了,用力地将遥控器甩在茶几上,不再理她。程熹微巴不得,得意地换鞋,背着湿淋淋的包打算进房。“你又不打算做饭了?”走过客厅的时候,苏念轻笑,“不是丢了一笔钱,连工资都不想要了吧?”呵呵,还真是擅长捅人心窝。“爱玛太太说了,你不听话就不用理你。”又不是你发工资。苏念笑:“楼下信箱的钥匙你有吗?”程熹微一个眼刀过去,这人白瞎了一张俊俏的脸,怎么不管冷着脸还是笑起来,都这么惹人讨厌!钥匙她没有,于是每个月的支票,想拿到的话还得经他的手?“做了你又不吃!”“谁说本少爷不吃?”苏念两手抱在胸前,跷起标准的苏式二郎腿,笑吟吟地看着程熹微。呸!还本少爷呢!中文都是看言情剧学的吧?!程熹微干脆折回来,准备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做饭。苏念却是眉毛一挑:“这沙发全牛皮的,意大利定制,全手工缝制,花纹是工匠手绘,镶钻都是南非矿产,弄掉一颗,把你卖了都抵不回来。”程熹微又瞪他一眼,小小年纪就知道炫富,行,就你有钱!放到房间去就是了。怀着一肚子的怨气,熹微可没打算好好伺候苏念,还在腹诽,这人哪,就是贱得慌,之前她好声好气费尽心思做饭讨好他的时候他不领情,现在她破罐子破摔不做了,他又要吃了。要吃她做的饭是吧?爱玛太太不是说他不吃中国菜的?那就做一顿中餐,让你吃!冰箱里余粮不够多,熹微也没打算做什么丰富的菜色,就炒了最简单的两个菜,酸辣土豆丝和番茄炒鸡蛋。炒土豆丝的时候熹微还特地多放了几把辣椒。让你没礼貌!让你刻薄!让你戳我心窝!辣死你!辣死你!辣死你!两盘菜,一碗米饭上桌,程熹微就在一旁盯着,看他吃不吃。苏念正襟危坐,估计没想到是中国菜,果然看着两盘菜一脸嫌弃。程熹微想着他大概连筷子都没拿过,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苏念却抬头问她:“你不吃?”还怕菜有毒啊?程熹微本来没打算和他一起吃饭,毕竟两个互相讨厌的人在一起吃饭,会影响消化。这会儿他这样问,她也就答:“吃啊。”说着也盛了一碗饭来。她下意识就拿着筷子准备开动,却不想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苏念一眼就瞟了去,跟着有模有样地拿起了筷子。居然学得这么快……程熹微还打算看他出丑呢,拿的姿势正确,不代表会用、会夹菜吧?她不服气地盯着苏念的右手。苏念轻而易举夹起一块鸡蛋,问:“这是什么?”程熹微失望极了,闷声回答:“炒鸡蛋。”苏念又挑起一块番茄:“这是西红柿?”“对啊。”苏念怀疑地瞟了她一眼:“你确定这两个能放在一起炒?”程熹微白他一眼,自己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提高了音量:“不敢吃就别吃嘛,刚刚不知道是谁说……”话没说完,苏念就吃了一口。熹微偷偷看他,发现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紧接着又夹了一筷子,和着饭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爱玛太太不是说他不吃中国菜?程熹微郁闷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白饭,看来爱玛太太的话不可信,说苏念不会讲中文,人家讲得能去参加主持人大赛了!说苏念不吃中国菜,这不是吃得挺开心的?!不过她发现苏念一直在吃番茄炒鸡蛋,完全忽略了旁边的酸辣土豆丝,想想自己撒的那几把尖椒,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煽动他:“你不吃这个吗?”说着她夹了一大筷子塞到嘴巴里,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苏念睨着那一盘黄色条状物,问:“这是什么?”“土豆啊。”熹微理所当然地回答。苏念又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她,才夹了一筷子。熹微盯着他的表情,还是面不改色。他不怕辣?她刚刚吃过,明明挺辣的啊。正想着,苏念又夹了一筷子。好吧……他大概不怕辣,失策!“这个又是什么?”苏念夹着一块炒得油亮的红色尖辣椒。“辣椒啊。”程熹微继续理所当然地回答。“Piment?”苏念不太相信的模样,用法语反问了一句。“是啊。”程熹微点头,炒酸辣土豆丝的辣椒用的都是红色干辣椒,法国超市大多是红色绿色的灯笼椒,当然也有国内常见的那种新鲜辣椒,但是都不怎么辣,灯笼椒还是甜的。没见过这种辣椒吧!程熹微不由自主地涌起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我大中国真是地大物博。苏念又怀疑地瞥了她一眼,把辣椒往嘴里送。“呃……这个不……”熹微想阻止,但显然来不及了。只见苏念一张白皙的脸由上到下变得通红,眉头皱得都要打结了,脚底长了弹簧似的跨步就往厨房去,打开冰箱拿出果汁往嘴里灌。程熹微抻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苏念灌完果汁又灌牛奶,灌完牛奶还不够似的,又用杯子接了自来水继续灌。她想辣一辣苏念是没错,但是可没打算让他吃尖椒的……不过……数箭之仇,一朝得报。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