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程熹微新找的房子就在埃菲尔铁塔附近,离之前杜若和何衾生的房子还挺近的,原来的租客暑假回国,就把房子转租给她两个月。论文答辩结束,她其实也没什么事情了,就等着学校的成绩单和之前投递学校的录取信,因为不确定自己到底住哪里,所以递资料的时候她留的都是许诗凡那边的地址。六月中旬她已经收到两封,一封拒信、一封录取信。但事到临头了,她还是有些犹豫,到底是换个专业,还是在本专业继续。毕竟换个专业一切从头开始,至少还要在法国读两年,而在本专业继续,熟悉的课程熟悉的老师,毕业论文也都有基础了,会比第一年轻松很多,只要不出什么幺蛾子,明年毕业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且本专业读完,她想做老师以外的工作也不是不行,只是专业技能没那么强而已。她找许诗凡商量了好久。许诗凡倒是建议她换,毕竟不同专业,不只是专业技能的问题,还关系到今后的工作机会和人脉圈子。她也给家里打电话商量,程爸爸倒开明得很,扯着嗓门说道:“我家熹熹长大啦,有自己的主意啦,你更了解法国的情况,你自己做决定啊!反正老爸老妈经济上无条件支持你!”程熹微挂了电话,眼窝热热的。她一直是幸运的,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爱着她的父母,不管她是想躲藏在他们的羽翼下,还是想展翅自由地飞翔,他们都选择支持。杜若最终决定在六月底彻底回国。她离开的那天巴黎飘着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很久。程熹微离她的住处近,一早就去接她,她却什么都没带,只有一个小小的登机箱。“没什么好带走的。”大概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杜若面色有些苍白,显得笑容单薄,她挽着程熹微的胳膊,不忘叮嘱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记得打折季帮我扫货!”程熹微鼻尖发酸,笑不出来。去机场的路上程熹微接到两个电话,都是何衾生打来的,杜若一眼就扫到来电显示,冲她摇头说:“不接。”程熹微想了想,他要真关心杜若,那天就不会打电话给她,而是自己过去救人了,于是果断地把他的号码拖进黑名单。渣男!许诗凡也到了机场,陆子衡竟然也在,还有几个杜若专业课的同学。离别总是充满着伤感,程熹微一直忍着没哭,杜若和他们一一告别,最后过来给她一个拥抱。“熹微,谢谢你。”她在她耳边低语,“我没有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程熹微的眼泪瞬间就涌出来。杜若一直笑着,进候机室的时候回头朝他们挥手,笑得两眼弯起,月牙一般。程熹微擦掉眼泪,也冲着她笑。她相信,经过这番挫折,她一定能更好地过好自己的人生。出机场的时候,陆子衡特地过来和她打招呼。那次瑞士之行后,她和陆子衡就再也没联系过了。程熹微想到那时候让他等了一个晚上,后来一句解释都没有,也挺不好意思的。陆子衡伸出手,笑容洒脱:“程熹微,还是朋友?”程熹微点头,和他握了个手:“还是朋友,陆大哥。”陆子衡笑着揉了揉程熹微的脑袋:“后会有期。”说着潇洒地转身离开。暑假程熹微还是没回国,继续找了一份兼职。这次是一份非常正规的兼职,公司里几乎都是法国人,她的主要任务是去中餐馆给一些法语不过关的老板上法语课,没有课程安排的时候在公司翻译一些资料,工资按最低工资保障来算,一个月有一千多欧,周六周日上课的话,工资会另算。虽然她现在的法语水平已经不是两年前能比的,但程熹微一直都是乖乖学生,还从来没教过法语,接到这份工作还有点小紧张,怕自己教不好,所以每次上课前,备课都格外认真。好在授课对象大部分是中国人,而且有些在法国待了很多年,只是缺少基础的理论知识,最简单的听说还是没问题的,所以教起来并不困难。于是程熹微开始了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不过有些中餐馆在郊区,她上完课再回来,已经晚上七八点了。这天又是去一家比较远的中餐馆上课,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温州人,第一次见到程熹微就说看她一双大眼睛,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喜欢得不得了。这次上完课,她就拉着程熹微,一定要她吃完饭再回去,还兴起地说起了自己刚来法国的经历。那时候国内经济并不发达,真正通过正规留学途径来法国的人屈指可数。“你们现在生活幸福啊,我们在这里黑了这么多年,以前都担惊受怕,白天不敢出门,就怕警察抓啊,多不容易才熬到正式身份啊。”胖胖的老板娘不停地给程熹微夹菜,“不过不管怎么样,留学生一个人在外面都不容易,你一个姑娘家的,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啊。”程熹微抓了抓脑袋,连连道谢:“我暑假打工就是想锻炼一下自己,没别的。”老板娘的思维一下就飞了:“对的!女孩子啊,就要趁着年轻多多投资自己,不能指望以后靠男人啊!”程熹微吭哧笑了笑,继续听她讲过往那些听起来传奇似的故事。最后出来的时候,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虽然夏天天黑晚,但想到这边地处偏僻,自己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才能回去,还是有点怕怕的。出了门她就低头快步往地铁站走去,四下安静,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程熹微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不会每次都这么倒霉吧?她没敢回头,加快脚步,迅速钻进地铁站,但那脚步声,分明还跟着她。她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大出一口气。“苏念,你吓死我了!”程熹微拍了拍胸口,“你又跟着我干吗啊?”苏念的结业考试应该在上个月就彻底结束了,如果按照爱玛太太的计划,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瑞士了。但程熹微上班这些日子,总是能一不小心在上班或者下班的路上,看到他。苏念若无其事地撇开脑袋,等地铁的模样。程熹微眉毛都要打结了,瞅着地铁来了就钻了进去。苏念也跟着进去,不过没紧挨着坐下,空了几个位置。因为地方偏僻,又有些晚了,车厢里就他们两人。程熹微时不时地瞅瞅他,见他也不看她,眼神瞥向别处,冷冷地摆着一张脸,忍不住就开口道:“你暑假不去瑞士吗?”苏念还是没理她。程熹微气鼓鼓地抱着双臂,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地铁到站,苏念还在,她下车,他也下车,她走楼梯出地铁站,他也走楼梯出地铁站,她停下,他也跟着停下。她回头,他就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程熹微拿他没办法,又一次停下,回头嚷道:“苏念,你能不能不要老跟着我啊?”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透亮的橙黄色,在苏念帅气的脸上投下一片光亮,他抬眼睨着程熹微:“巴黎的路是你家修的啊,程熹微?”程熹微白他一眼,继续向前走,他还是跟着,眼看就要到家门口,程熹微再次回头:“苏念,你烦不烦啊?”苏念扬眉:“我就是很烦,你来打我啊?”“……”到了大门口,程熹微一边按着大门密码,一边防备地瞟苏念,奈何大门“咔哧”一声打开,苏念手长脚长,一个跨步就推门进去了。电梯里程熹微皱着眉头瞅着他:“你到底想干吗?”苏念没听到似的。很快上了楼,程熹微出电梯,他仍旧跟着。眼看就要到房门口,程熹微提起一口气,正要说话,苏念已经抬眼看着她:“程熹微,我饿了。”程熹微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他一直跟着她的吧?就像上次她和陆子衡约会一样。那她在上课,在吃饭,在和老板娘聊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干吗呢?程熹微眼眶发热,语气也软下来:“楼下有好多饭馆,我陪你去吃?”苏念眨了眨眼:“我想吃你做的。”天哪……这是什么眼神……这是在卖萌吗?程熹微扶额,她怎么不知道苏念还有这一招啊!“不行。”程熹微果断拒绝,不能让他得寸进尺。苏念继续拿无辜的眼神瞅着她。程熹微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撇开眼拿出钥匙打开门钻进去反手就关上,再看下去她都要弃械投降了!进了门,她就趴到窗口探出脑袋,看苏念回去没。但半个小时过去,还是没见着苏念的人影。程熹微心里不舒服,像是有些不安,有些担心,还有些难过,趴在那里半天才恍然发现,这种感觉……是心疼。苏念到现在还没吃饭,她心疼。苏念站在门外不肯走,她心疼。比她自己饿着肚子,比她自己等着一个人,还心疼。程熹微过去开门,苏念果然在外面,靠着墙壁站着。“进来吧。”程熹微有些烦自己的心软,声音有点低沉,“你想吃什么?”苏念暗沉的眸子闪起细微的光亮,进门就扬起嘴角:“随便。”程熹微给他做了最快的炒饭。这间屋子是个小单间,二十多平方米,还包括卫生间在内,厨房是开放式的一个小角落,沙发也只有小小一个单人座的,跟苏念那边完全没法比,好在还是有一个小餐桌的。程熹微双手撑着脸,看他心满意足地吃完,起身收盘子洗碗。收拾完,转身见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拣了本书在看。天色已经全黑了,程熹微看了看时间,再看了看苏念岿然不动的坐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苏念,你该不会打算今晚就赖在我这里了吧?”02程熹微皱眉,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念。苏念却察觉不到她的目光似的,一直静静地看着书。最后程熹微觉得她都要哭了,他才敛了敛眉头,放下书,起身,缓步踱到门口。程熹微给他开门,他跨步出去,又转过身来,微微弯腰。或许只是一个道别的吻面礼。但程熹微躲了过去。“砰”地关上门,靠在门上良久,才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她跑去窗台,透过玻璃窗子看着外面的夜色,不一会儿就看到苏念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孤冷,向来笔直的背微微下弯,透出一抹落寞来,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回头,看向程熹微所在的楼层。程熹微心下一跳,连忙躲在一边,也不敢再探出脑袋看他到底走了没。她半个身子埋在窗帘里面,鼻尖有些发酸。今天是她做得不对。既然决定以后保持距离,她就不该让苏念进来吃这顿饭。就像当初对待陆子衡,如果一开始就狠下心来直接拒绝,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她和陆子衡尚且有可能,所以留出空隙来接触,她和苏念这是算什么?再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她拍了拍脸颊:保持清醒,程熹微!他才十八岁而已,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碰到更适合他,更让他心动的女孩子。他现在这样的表现,不过是年少冲动而已。再过两个月她都满二十三了,应该对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人生有理智而清醒的规划,而不是像小女孩儿那样感情用事,不管将来如何,只求轰轰烈烈爱一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顺利毕业。对,要好好学习。程熹微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最近她又有收到学校的回信,也是一录一拒,其中一封录取信是她没想到的。来自法国南部一个阳光充足的城市,应用外语专业。这专业是翻译方向,不仅仅要学习法语和英语,还要选一门第三语言,第三语言里有中文选项的学校并不多,她被录取的这所是其中之一。这个专业对法语和英语的水平要求都挺高。程熹微当时没来得及重新考一份C1的成绩单,还是拿的去年B2成绩单申请的。不过她毕竟是外语学院出身的,大概是不错的英语成绩为她加了分。她再次登录学校的网站,仔细查看了一下专业课程设置,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有一些经济管理方面的课程。这晚她睡觉前还在挣扎。中英法,三种语言互翻……天哪,简直不敢想象,她应该挑战吗?她能挑战吗?会不会毕不了业……可是苏念会那么多种语言呢。法语和中文就不用说了,看他去美国那么自由,英语肯定没问题,还有上次在瑞士,他连德语都会呢……说不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他也会!他才十八岁就已经会这么多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厉害,她总不能差他太多吧?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嗯,她还有时间考虑。程熹微重新投入到每天朝九晚五的生活里,偶尔有空,还不忘把英语捡起来看一看。她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躲着苏念,比如坐地铁改成坐公交,时不时跑去许诗凡那里住几天,突然改变一下出门的时间,她试图甩掉苏念。但每天,她还是能看到他。她不再理他,不和他说话,假装根本没看见他,他也不主动找她说话,一直沉默着,仿佛真的只是偶然邂逅她,只是恰巧和她同路,只是刚好步子慢了一拍,落在她身后。程熹微心想,总有一天,他会放弃的吧。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巴黎街头渐渐有了秋的凉意,暑期出门度假的人也都陆续回来,空巢的城市渐渐恢复正常的状态。程熹微对自己的去向问题,也有了最终的决定。这天她特地趁着午休时间,给爱玛太太打了个电话。毕竟当初她最落魄的时候,是爱玛太太收留了她。她能顺利在巴黎生活这么久,也多亏了爱玛太太当初的决定。既然要离开,她应该好好感谢爱玛太太,和她道个别。因为她没有法语课的安排,在公司翻译材料到五点半就照常规时间下班了,刚刚出公司,果然就瞥见苏念一直在外面等着。也和之前一样,程熹微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往地铁站走去。天空下着小雨,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程熹微在前面走着,苏念在后面跟着,步调不急不缓,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落下,在两人之间飘摇。出了地铁站,细雨变成豆子般大小,打在人身上噼啪作响。程熹微在前面,一直低着头。她知道苏念跟着她,她曾经以为只要她不理他,他迟早都会放弃的,但是他跟了她整整一个月,就像影子一般,回头就能看到他。她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能坚持多久。就要到门口的时候,程熹微突然转了个身。苏念有些意外地顿住脚步,抬眼看着她,神色依然是常见的清冷,只是比从前更多了一份坚毅。但程熹微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他紧抿的唇线有了些许松动,眼底的冷意也渐渐融化,泛出几分柔软来。程熹微在他身前站定,垂眸,轻声说:“苏念,我要离开巴黎了。”苏念眸光一动,眉头就轻轻拢起。“我要去M市,车票已经订好了,下周就会过去找房子。”程熹微抬头看着他,“所以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吗?就算你留在巴黎,我们也会分开的。”苏念的眼圈蓦地就红了,撇开眼,不再看着程熹微。程熹微也跟着哽住。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苏念,我觉得一段好的感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彼此牺牲。”苏念浑身已经是森然的冷意,倔强地扭过头,并不看她。程熹微轻轻地晃了晃他的手,柔声说道:“我记得杜若和何衾生分手的时候,你说,给不了的承诺,就不要轻易说出口。苏念,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呢?”程熹微殷殷地望着他。她知道这句话苏念回答不上来。他成熟到与年龄不符的思想让他能说出那句话,他也该比谁都清楚,十八岁,是个没有资格给承诺的年纪。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他从来没对她多说过什么,只是默默地付出行动。良久的沉默,雨滴渐大,飘在两人的发间,落在两人的脸上,沁心的冰凉。程熹微垂下眼睑,说:“回去吧。”她没去看苏念紧握成拳的双手,转身就走。她和爱玛太太通过电话才知道原来苏念是打算去美国念大学的,但突然改变了主意,谁的劝都不听。虽然爱玛太太欲言又止,但她明白她想说什么。况且,她也不愿意看到苏念为她有任何的放弃和牺牲。就像她说的,一段好的感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彼此牺牲。程熹微上了楼就继续趴在窗台上,一直没看到苏念的身影,她不知道是她上楼的时候他就走了,还是他仍旧在楼下,就像之前那样,靠在门边等着她。夜晚的雨越下越大。程熹微没心情吃饭,也没心思看书,就趴在窗台上看着雨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地落下,哗啦啦地打落一地花叶。苏念应该……走了吧。他不会这么傻,一直在楼下吧。万一没走呢?这么大的雨,这么冷的夜晚。程熹微沉静地趴在窗台上,心里却焦虑得不行,想下去看一看,又觉得自己不能心软,就算他就在楼下,她也不能下去,得让他彻底地死心才对。时间变得格外煎熬。整整一个晚上,程熹微觉得每分钟都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看到天微微亮了,换了身衣服,拿着包,和平时上班那样,急匆匆就出了门。下楼推开厚重的大门,伸出脑袋。苏念靠在门边,浑身都湿透了。程熹微的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苏念抬眼看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雨珠。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雨仍在下,交响乐一般热闹地响在耳边。程熹微拿着的雨伞都忘记撑开,只看着苏念,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苏念看到她,眼底却蕴起几分笑意。他微微一个转身,就将她抱入怀里。很用力的一个拥抱,全身心地压过来,带着冰冷的雨水,紧紧地抱着她。程熹微眼前被泪水氤氲,只察觉到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一颗颗滚落,模糊的世界里雨水绵绵不绝地落下,浑身冰冷的苏念埋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再见,程熹微。”03爱玛太太特地给程熹微打电话表示感谢,程熹微只在电话这头轻轻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爱玛太太还告诉她苏念离开巴黎的航班,问:“亲爱的熹微,你要不要过来送送他?Martin应该会很高兴能看到你。”程熹微拒绝了。她受不了那样的离别。杜若离开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哭了,现在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苏念离开这座城市,她做不到。那天正好她的兼职结束,她一个人窝在那个小房子里,睡得昏天暗地。她很庆幸自己还睡得着。梦里又回到她刚刚来巴黎,初见苏念的时候。她一个人,有些局促,有些紧张地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和爱玛拥抱,行吻面礼,接着不悦地争吵。她似乎听懂了苏念那时候说的话,他说,他不需要,任何一个无关的外人,来涉入他的生活。接着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回房了。她还梦见她傻乎乎地在他面前背诵自己写好的法语,要求他不要再和她作对,那句“你好,我也好”,让她在梦里笑出了声,那时候她还发誓一定要用一口流利的法语把他骂回去。后来她的法语进步了,两个人反而少用法语交流了。她记起苏念第一次吃辣椒,辣得面红耳赤满厨房找水喝;记起她在巴黎街头哭得歇斯底里,他冷冷地来了一句“你丢不丢人”;记起他修改她的简历,嘲笑她的“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记起第一次他们吵架,冷战了一个星期,最后她才说了一句话,他就迫不及待地示好;还记起他们每天一起看书,一起学习,她老是偷偷打量他漂亮的侧脸,嫉妒他密长的睫毛。哦,还有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高兴到抱着他大喊大叫,兴奋得就快要飞起来。原来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梦中兜兜转转,没有逻辑地浮现那些他们在一起时的画面,有欢笑有眼泪,她莫名其妙地就在梦里自言自语,或许她对苏念的喜欢,不仅仅是从那次香街的拉手开始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还梦到那次在瑞士,在缆车车站,她满心焦急地等着苏念,终于他披着风雪回来,她没有转头就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得泪流满面。他大步过来,紧紧地拥她入怀,然后说:“程熹微,你吓死我了。”温暖却冰冷的一个拥抱,温暖是因为他,冰冷是因为他身上的雪,就像最后离别的那个拥抱,他身上沾满了雨水,倾身压下来,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裳传来,又被迎面而来的风雨刮散。再见,程熹微。程熹微猛然惊醒,发现枕巾已经湿透。下午五点半,尽管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这会儿也只睡了三个小时而已。苏念下午四点半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飞走了。程熹微深吸一口气,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出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爱玛太太今天回来送苏念,之前和她说好了,送完苏念她们见一面,一起坐下吃个饭。这两年时间爱玛太太只回过巴黎三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地见个面打声招呼,还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聊过天呢。爱玛太太看起来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仍旧一脸慈祥地冲着她笑,只是这次的笑容比起初次见面,更多了份赞赏与感激,直看得程熹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以为你会跟他去美国。”爱玛太太遗憾地摊了摊手,“据我所知,Martin很早就咨询过你去美国的可能性和可行性。”程熹微笑着摇头:“我有自己的生活。”苏念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让她去美国的事情,他知道她不会同意的吧。她已经为一个男人跑到法国,不会再为另外一个男人又跑到美国去。“如果不是你说要离开巴黎,亲爱的熹微,我一直以为你们在谈恋爱……”爱玛太太说道,“你去美国的话,Martin是完全负担得起你的。”程熹微客气地笑着:“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不不不,我不这样认为。”爱玛太太瞪大眼,“或许你觉得只是普通朋友,但是……”爱玛太太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因为家庭因素,这孩子从小就非常孤僻,不爱说话,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也没有朋友。我们一度觉得他有点……有点问题,还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随着他长大,这些情况有所改善,但他依然还是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孩子,不太听我们的话。”在爱玛太太看来,她当初匆忙地离开巴黎,找来程熹微,一方面是老伴生病,另一方面是希望苏念能学着和陌生人相处。虽然他的经济实力让他不用担心下半生的生活,但她依旧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健全的、正常的人生。“你可能不太清楚,Martin因为他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曾经非常排斥中国。”说起苏念的父母,爱玛太太的神情有些哀伤,“排斥中国的食物,中国的朋友,一切与中国相关的事物他都非常不喜欢,我们也担心过,怕他排斥自己的另一半血统,但是多次沟通都没有结果。”爱玛太太叹了口气:“所以我非常感谢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相信你刚刚搬进去的时候,Martin没少为难你。”程熹微笑着点了点头,生生折磨了大半个月啊。爱玛太太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我都想不到原来他自己学了中文,而且一直在偷偷找他母亲的下落,他对这件事,始终无法释怀。”爱玛太太笑道:“可这样的Martin,却接受了你,你对他而言,不只是普通朋友。”程熹微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爱玛太太拉过程熹微的手:“其实你之前打电话给我,感谢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是Martin送你的。”程熹微愣了愣,看着爱玛太太:“那块翡翠牌子,还有圣诞礼物……”爱玛太太肯定地点头:“都是Martin送的,他还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不要说破了。”程熹微眼圈瞬间就红了。爱玛太太握紧她的手:“熹微,你是个好姑娘,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明白,曾经有人这样珍爱过你。而你,也值得被人这样对待。”一顿饭吃到很晚,程熹微一直挂着笑容,最后送走爱玛太太的时候,她仍旧笑着。爱玛太太却抱了抱她:“亲爱的熹微,难过的时候,就不要笑了。”程熹微离开巴黎的那天,只有许诗凡一个人去火车站送她。阳光洒满人来人往的车站,程熹微仍旧拖着她最初来巴黎的两个行李箱,也仍旧是孑然一身,在站台和许诗凡挥手再见。车轮驶向那座充满阳光的南方小城,离巴黎越来越远,程熹微托腮,望着越来越陌生的窗外。她相信,全新的起点,全新的生活,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抵达M市的第一周,一切按部就班、顺利地进行着,熟悉环境,找房子,去学校注册,认识新的朋友。这座城市虽然不如巴黎繁华,却也有远离喧嚣的静逸,阳光充足,风景极佳。程熹微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洒满全身,心情也跟着好起来。这边房租比巴黎便宜了不是一星半点,程熹微照自己的喜好租了间有落地窗的房子,宽敞的阳台用来种些花草,晒晒太阳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城市小,华人也少很多,留学生的圈子跟着也简单很多。注册的第一天她就认识了几个朋友,热情地帮她搬家,在新房开了一顿火,几个人聊得不亦乐乎。朋友们走后她才开始收拾行李。房子有三四十平方米,独立厨房卫生间,比她后来在巴黎租的那个小单间宽敞多了,东西收拾完,还显得房间有些空落落的。程熹微特地去买了张躺椅,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望着蓝天,心情还不错。法国时间下午四点,美国应该是几点了呢?美国的天空也有这么蓝吗?苏念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已经找好房子注册好学校,安顿下来了呢?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想念他了呢。程熹微从躺椅上起来,趿着拖鞋进到房间,打开抽屉。他送的翡翠凤牌。又打开衣柜,有他送的羊绒大衣。再打开储藏柜,里面是她这辈子都用不完的年终奖钱包。还有什么呢?哦,还有她手上的手机,也是苏念给她的。程熹微在书桌上托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苏念留给她的,就这些了吗?啊,不对,还有一样!程熹微兴冲冲地拖开一个小盒子,装姨妈巾的盒子……她好不容易从苏念手里抢到的日程本啊,她偷偷地藏在里面,生怕又被苏念抢回去了。里面可有她三万欧元的欠条啊。程熹微打开那个日程本。里面苏念龙飞凤舞地用法语写满了那一年的日程安排,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几乎能想象到苏念写它们时的模样。安静地垂着眼,睫毛扇子似的,神情冷肃。程熹微翻到她写欠条的那一页,看着自己熟悉的字迹,想到那天晚上迷迷糊糊地写欠条的她,还有飞机上苏念加上那个“0”时,自己塞满心头的郁结,不由得就笑出了声。真傻啊……那时候。她笑着翻页,发现欠条的背面竟然还写着字。几个中文。歪歪斜斜地拼凑在一起,跟小学生写的似的。原来苏念中文讲得那么好,字写得这么丑啊……中文很难写的,她以前怎么没想到呢!早知道他的小学生字迹,还能好好嘲笑他一番啊!程熹微盯着那几个字,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她一直以为苏念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程熹微”。原来不是。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他就给她留了这样一句话。这样歪歪斜斜的六个中文——程熹微,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