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010年,程熹微拿到第二份研一的毕业证,心中百感交集。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一步一步地,发现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2011年,程熹微进入研二,下学期需要实习三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当地的法国公司,结果碰到一个女同事对她百般刁难,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没法顺利熬到实习结束,没法拿到最后的毕业证。最终完成论文答辩的时候,她蹲在阳光灿烂的公交车站大哭一场。同年八月底,她回国,开始穿梭在各类人才市场。2012年,程熹微开始工作,进入法国某知名汽车企业,凭着扎实的专业水平和踏实的工作态度得到上级认可,工资不错,工作环境不错,离家又近,朝九晚五,标准的小白领一枚。2013年,程熹微不甘现状,毅然背井离乡,跳槽到上海某通信业巨头公司,从最基础的技术翻译开始做起,由于涉及太多的专业术语和技术知识,经常熬得双眼通红。2014年年初,程熹微觉得夜以继日的翻译工作太过枯燥,正好有个机会她申请转到销售部,开始跟着各组销售人员各国出差,一边做着随身翻,一边暗自学着做起销售。2014年,程熹微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的毕业生,她学会了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可以淡定地跟着上司穿梭在各种商业谈判中,精准地传达双方的想法。眨眼五年时间从指缝中匆匆而过。程熹微曾经幻想过二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利落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淡妆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做一名从容淡定的职业女性。然而现实总是很骨感。到了二十八岁的坎,程熹微悲催地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熊样。不到正式场合,绝不穿那酸兮兮的职业套装。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绝不早起化一脸假人似的妆。不是大领导来办公室视察,她绝对是办公室里蹦跶得最欢快的那个。程熹微觉得她就这个性格,永远无法出落成落落大方、举止优雅的淑女。这样的好处是她在公司人缘极好,从上到下包括刚刚毕业的小姑娘碰到什么事情都喜欢扯着嗓子喊“程熹微,你快来帮帮忙”!坏处是她永远不会讨好上级,故意拍拍马屁出出风头,也玩儿不转职场宫心计那套,一直是个基层小职员,本分地干着活儿。九月,程熹微即将迎来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在长一辈的眼里,二十八岁直接等于三十岁。三十岁等于大龄老剩女,过期黄花菜,扯着嗓子吆喝都没人要的那种。这个周末,程熹微一早就接到两通电话。第一通是程妈妈的。“熹熹,跟你商量件事儿。”程妈妈在那头笑嘻嘻的。程熹微一听她这语气,梳着头发就说:“说吧,这次又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啊?”程妈妈一听自家女儿这么上道,就来了劲头:“这次是隔壁李阿姨介绍的,他们家外甥,绝对靠谱!人就在上海,虽然没留过洋吧,但人家可是博士,学珠宝鉴定的,在质监局工作,稳定得很啊。家里也挺不错的,在上海有房有车……”“你别以为你留过学在跨国大公司上班就了不起啊,熹熹,你听老妈的,这年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来年你都三十了,以后见的对象可是一个不如一个了!就楼下那个谁谁谁家的女儿……”什么三十!明明才二十八!程熹微老实地听着,看程妈妈说完了,才问:“什么时间,在哪儿啊?”程妈妈乐呵呵地说把时间地点照片一起发给她,就挂了电话。第二通电话是程爸爸的。“熹熹啊,你妈说的话你听到没啊?”程爸爸从前都不管这些事,什么都随她的,这两年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乖乖地听你妈的话,别让你妈操心知道吗?”“知道知道!爸您就放心吧!”其实就算程爸爸不打这个电话,程熹微也会去的。她向来是听话的孩子,程妈妈让她相亲,那就相呗,反正也不是第一个,大不了就是吃个饭,好让他们放心。至于相不相得成,那就另说了。不过她没想到他们那么心急,时间地点发过来,居然就是今天的。出发前程妈妈又打电话来:“熹熹啊,今天化妆没?穿的什么衣服啊?”程熹微看了眼镜子里清汤寡水的自己:“妈……我又不是没人要……”“谁要啊?带回来瞅瞅?”“……好吧,我去换衣服。”“对了,我记得你有块翡翠的啊,记得戴上,别穿得太寒碜,正好人家学珠宝鉴定的,可以有个共同话题。”程熹微叹了口气。程妈妈说的那块翡翠,自然是当年苏念送她的那块。她自己对宝石啊玉啊什么的倒没什么兴趣,但也不想吃饭的时候太冷场,于是乖乖戴上就出门了。男方还比较有心,大概知道她留过法,约在一个怪有情调的法餐厅。正如程妈妈所说,对方身高样貌工作学历什么的,都还行,就是有些木讷,不太擅长说话,不过看样子对程熹微挺满意,所以一直在努力找话题。程熹微见他眼光时不时地瞟过她胸前的那块翡翠,总觉得他有点儿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说:“听说李先生是珠宝鉴定方面的专家,帮我看看这块翡翠怎么样?”李先生连忙摆手:“这东西还是要上机器去验比较准。”不过这下倒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各种专业术语扑面而来。程熹微托腮听着,左手托完换右手,右手托完换左手,正想他这段说完,她就找个借口溜了,李先生话锋一转:“不知道程小姐这块翡翠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买的?”程熹微回答:“朋友送的。”李先生眼光马上变了变。程熹微正觉得奇怪,自己说的话没问题吧?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叫唤:“哟,程熹微,还真巧啊。”程熹微扶额。“怎么,在法国各种小白脸高富帅玩儿腻了,现在换口味了?”林东升笑得人模人样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李先生,“这位看起来是位知识分子啊。”李先生脸色马上变得有点儿难看,看了看程熹微,又看了看林东升:“程小姐还有事的话……我先走了?”人一走,林东升就在对面坐下来,笑看着程熹微。程熹微哭笑不得:“林东升,你不是对我又因恨生爱了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撞见她跟异性在一起,林东升都要过来冷嘲热讽一番,他说什么她没所谓,但她实在不想看到他那张脸啊……林东升摆出一副无赖的笑容:“程熹微,我早就说过,你的婚事来一桩我破一桩,我林东升可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有病!程熹微拎着包就走,却被林东升拉住了。林东升笑了笑就说:“程熹微,反正这么下去也没人会要你,要不你就还是跟我好呗?”程熹微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看着餐厅其他人都看过来,低声道:“林东升,你脑子进水了吧?我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嫁你这种神经病!”程熹微试图甩开手,可林东升扣得紧,甩了几次都没甩开。“你放手!”程熹微皱眉冷喝。林东升却特别满意看到程熹微挣扎的模样,抓得更紧了。两人正在僵持的时候,一个声音冷幽幽地在餐厅里响起来:“这位林先生,大庭广众之下缠着我的女朋友,不太好吧?”林东升循声望去,面色变了变,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陆总,您开玩笑的吧?”程熹微得了空隙,连忙甩掉林东升的手,再回头看去,竟然是陆子衡。要不怎么说上海是国际大都市呢?当年的好几个朋友都在这边打拼,程熹微过来两年,也都陆续重逢了。陆子衡本来和一名女伴用着餐,此时已经起身,朝她走来。他的座位其实离程熹微这边不远,但大概是餐厅光线太暗,她之前还真没注意到陆子衡也在这里。他穿着合身的正装,他本来就比程熹微大出三岁,如今过了而立之年,再也找不到当年刚刚毕业时的那股青涩劲,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成熟男人该有的稳重与气度,而在商场博弈多年,眼神里更是多了一份冷锐,盯得林东升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程熹微见他走过来,朝她伸出手。想到后面那个纠缠不休的林东升,她毫不犹豫地就挽上了他的手臂。林东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一种差距,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虽然同样是留法归来,同样是拿的硕士研究生文凭,但毕业的学校不同,工作经历不同,工作能力更是不同,社会地位就拉开距离了。且不说林东升所在的公司和陆子衡那边合作密切,他又官大一头,经常要找着他,只从陆子衡的家庭背景,林东升也清楚得很,这个人他不该得罪。只是,不是听林蜜说,他和程熹微早就闹翻了?林东升狐疑地看着两个人款款离去的背影,轻蔑地笑了笑,他那个小白兔前女友,从前还真是小瞧她了啊。程熹微出了餐厅才大出一口气,放开陆子衡道谢:“刚刚真是谢谢你啊,你快回去吧,我看你不是和人正吃饭?”夏末,上海的夜晚仍旧闷热,陆子衡看到程熹微额头的汗珠,递给她一块手帕。六年前戴高乐机场一别,她和陆子衡就没怎么联系了。回国之后在上海碰上才恢复到普通朋友间的问候,偶尔有小规模聚会,也会见上一面,但也就仅止于此,没有更深入的接触。程熹微尴尬地接过来,抓了抓脑袋:“陆大哥,被你撞上这么丢人的时候……你可别笑话我啊……”陆子衡笑了起来:“熹微,这么多年你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程熹微也分不清这话是褒是贬,跟他招手再见:“谢谢你替我解围了,你快回去吧,我先回家了。”陆子衡却说没事,坚持要送她。“那楼上……”“和你一样。”程熹微“扑哧”一声:“你这样的,还要相亲啊?”这几年虽然和陆子衡联系比较少,但他的基本情况还是清楚的。这个年纪本来就是男人事业的黄金期,陆子衡的能力她从来不怀疑,这些年也一直平步青云,在某投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每次聚会都有大把人巴结着。以前他身后就不乏追求者,更何况现在呀,活生生一个钻石王老五好吧。“正好今天这样说了,以后不会有人烦我了。”陆子衡笑睨着程熹微。程熹微跟着笑了笑:“也正好,估计林东升最近都不会来烦我了。”陆子衡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两个人说了说近况,程熹微也说了说她和林东升的过往。说起来林东升近年来也是够倒霉的,自从那个前女友在他所有亲友面前悔婚,把他大骂一场之后潇洒离开,他那些事儿传得尽人皆知,而且越传越离谱,最后直接传成了渣男中的战斗机,说什么的都有。本来林东升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至少不愁找不到老婆,还能在一众小美女里挑一挑。结果这么一闹,每找一个女朋友,起初好好的,后来一听别人说的八卦,基本都告吹了。还有几个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家里人一打听,婚事都谈崩了。于是他把这些恶气全都撒在程熹微身上,认为她才是罪魁祸首,有事没事缠着她。程熹微的心情已经不是“无奈”两个字可以概括了,偏偏拿他没有办法,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嘛。“不如咱俩做场戏?”陆子衡开着车,眼睛望着前方,闪烁着微小的光亮,“你假装是我女朋友,帮我应付家里人,我假装是你男朋友,来应付林东升。”“啊……”程熹微没想到他会有这个提议,“呵呵”笑了两声,“这太麻烦你了吧,不用这么麻烦的,反正……”反正她也不恨嫁。正好已经到了她公寓楼下,程熹微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今天太谢谢你了啊,晚安,陆大哥!”陆子衡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就这么说好了,明早我来接你。”“……啊?”程熹微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绝尘而去。程妈妈最近特别不开心。本来她满心欢喜地催着他们家熹熹去相亲,对李阿姨说的对象充满了期待,结果相完回来,人家意味深长地回了三个字——“不合适”。不合适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得好像他们家熹熹有什么拿不出手见不得人的地方似的。程妈妈不舒服了好几天,决定去李阿姨那里套套话。李阿姨一边择着菜,一边就扬着眉头说:“哎呀,其实没什么,其他地方都挺好的……就是你女儿身上的那块玉……”李阿姨含糊其辞,最后程妈妈才听了个明白。原来是李博士觉得那块玉,大概是真货,但是是真货的话,价值不菲。“早些年就得七位数了,这几年翡翠行情大涨,指不定得八位数了”,这是原话。无缘无故能收别人这么重的礼物?但如果万一,是假货,“难免有些虚荣了”,这也是原话。程妈妈默默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八位数是多少钱,肺都要气炸了。一块巴掌大的玉能值那么多钱,骗鬼呢!肯定又是林东升那个人渣在其中捣鬼,污蔑他们家熹熹的名声!程妈妈几天没睡好觉,觉得他们家熹熹这个小人犯得也太久了,于是给程熹微打了个电话:“熹熹,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们一家出去玩玩儿怎么样呀?”程熹微自从回国,对程爸爸程妈妈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这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刚刚下班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翻了翻日历,那天正好是周五,请一天假连着周末,是可以来个短途游的,顺口就答应了。第二天程熹微上班就去请假。做他们这行的,除了个别部门,其他均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男多女少,程熹微所在的办公室,除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助理和她,都是男人。所以程熹微上次嘀咕“我又不是没人要”,是有道理的。年初她刚刚调过来的时候,就陆续有三四个人向她表示过好感,都被她清晰明了地拒绝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这样男多女少的工作环境,某些方面对她还是很有利的,比如这会儿请假,向来冷面的总监只是拿着金丝眼镜瞅了瞅她,就说:“把那天的工作任务提前安排好就行了。”请假顺利,程熹微心情棒极了,回去就开始安排行程。三天短途游,程妈妈强调一定要去某某寺,这是特地去给她求姻缘的节奏吗……程熹微也没反对,老老实实买下机票,订好了住宿。九月,公司突然忙碌起来。据说月底会有一个重要的合作案,法国总部和美国总部都会派人过来,从前部门的同事岑丽丽每天打电话给她抱怨,说公司还特地邀请了一位牛逼闪闪的技术型人才,一起研究新项目的开发。于是整个翻译部门包括技术部门,都忙疯了。这件事和销售部其实没什么关系。程熹微作为进公司不到两年的半新人,比起高层那些大佬,也不过是个小员工,这么重要的事情轮不到她做什么,所以她也就听着岑丽丽的抱怨。“熹微,要是你在就好了,我简直要忙疯了,呜呜……公司说美国来的那个技术型人才特别苛刻,非把好几年前的资料都翻出来让我们翻译好了,现在每天连觉都没法睡了!”“那你还有空给我打电话……”“这种高压下工作再不吐吐槽会死人的啊,有没有!”岑丽丽哀号。程熹微心情正好呢,笑着说:“节哀……”“哼,你就说风凉话吧!就你不争气,被排挤走了!看陆姐这次,新项目的合作开发案她全程主翻,说不定这次之后,就要飞上枝头了!这次合作案可全都是平时看都看不到的高层啊!如果你还在这里……”“丽丽。”程熹微打断她,“祸从口出,你还在她下面呢,没事别乱说话了哈。”岑丽丽嘴里的“陆姐”全名陆羽梵,是个办事利落、气场极强的女翻译,翻译部门的主管。程熹微刚刚进去的时候,还是挺得她赏识的,只是……办公室争斗哪里都有,程熹微所有的工作都解决得圆圆满满,能力好,学历又不低,有些锋芒太露了,就开始受到排挤。她后来申请调到销售部,和这件事也不无关系。不过她觉得现在在销售部也挺好的,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在背后议他人是非。九月底,程熹微兴冲冲地从火车站接到程爸爸程妈妈,准备休息两天一起坐飞机出去玩儿了,当天晚上却突然接到肖总监的电话。“什么?为什么要临时换人啊?”程熹微惊叫出声,“可是我那天请假了啊……”“肖总,我机票都已经订好了啊,我爸妈……”“肖总,你给我报销都没用啊,关键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做技术翻译也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那些专业术语我都忘干净了啊……”“这两天临时抱佛脚也不行啊,这么重要的项目……”程熹微简直要哭了。肖总监却淡定地回道:“除了陆羽梵,随身翻译经验最丰富的就是你了,又有技术翻译的经验,这两天放你假,你在家好好准备一下吧。”说着挂掉了电话。程熹微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心里拔凉拔凉的。02临时换翻译的原因,据说是美国那位特牛的技术人员……不喜欢姓陆的人。得知翻译名叫陆羽梵,他坚持要求换掉。程熹微再给肖总监打了两个电话,确定这事儿没得商量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难道真的有人不喜欢姓陆的人所以不要姓陆的做翻译所以要临时换人吗?而公司对于这种奇怪又任性的要求,居然同意了吗?这次换她给岑丽丽打电话抱怨。岑丽丽在电话里幸灾乐祸:“我都跟你说了那个技术型人才很苛刻嘛!人家CF研究所出来的,博士!据说多项技术得了大奖拿了专利,而且我听投资部的人说,这次合作的出资人之一就有他。你说公司能不顺着他吗?”程熹微郁闷地挂了电话。什么技术型人才!神经病吧!程熹微马不停蹄地把程爸爸程妈妈又送去了火车站,一路上愧疚极了。三年前她留学回来,程爸爸头发已经花白,而程妈妈更是瘦了一大圈,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还偏偏说是跳广场舞减肥减的。她在外地工作就算了,连一个小小的短途游都屡屡爽约。想到这里,她又骂了几句那位技术型人才。送完程爸爸程妈妈,程熹微就去公司拿资料,再和翻译部的人交接一下。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看着那堆了一桌子的材料,她整个头都是大的。这天程熹微回去的时候,就一直忧心忡忡,锁着眉头一句话都没说。陆子衡最近真的每天来接她,看她那副表情就逗她:“陛下碰到什么难解之谜?臣下愿为你分忧解难。”程熹微一下子笑出来:“没事啦,想点工作上的事情。”“那臣下有难,陛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陆子衡接着笑道。程熹微斜睨他:“有什么麻烦是你解决不了的啊?”陆子衡一面开车一面笑道:“下个月我父母会过来一趟,你就当陪我应付一下,一起去吃个饭?”程熹微没有马上回答,犹豫了一下,才说:“陆大哥,真的只是‘应付’一下?”陆子衡点头:“当然。”程熹微又补充了一句:“陆大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陆子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熹微。”正好车子碰到红灯,他伸出手,“普通朋友。”程熹微看他笑容明朗,才松了口气,握手:“普通朋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他们其实没有真正在一起过,陆子衡应该早就放下了。“那下个月什么时候?”程熹微了解被逼婚的痛苦。“到时候再通知你。”陆子衡笑了笑。程熹微干脆地答应:“行!”自从转战销售部,程熹微已经很久没有熬过夜了,但是她越看那堆材料,越是心里没底,虚得发慌。到时候开起会来,个个都是气场强大的公司大佬,全都看着她等着她翻译,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怎么办啊……想着那个场面她就脚底发软。可惜脚底发软也没用,她熬了一天一夜之后发现,这么点时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比她想象中的还不够用,于是肖总监打电话来问她准备得怎么样的时候,她只有回复了一声“呵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小程,把握住啊!”难得冷面肖总监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程熹微捧着电话,只默默地想,这次之后不被开除就不错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机场见。”肖总监挂了电话,程熹微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欲哭无泪。这群人好巧不巧,一定要赶着她生日这天来。明天一定会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悲惨的一个生日……第二天,程熹微起了个大早床,可惜并不能改变她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和一张浮肿的脸的事实。为了遮盖脸上的憔悴,她不得不给自己化了个大浓妆,再按照公司重大场合的要求,穿了一套修身的职业套装,绾起头发换上高跟鞋。往镜子面前一站。这下还真像三十岁的女人……她匆匆忙忙地往机场赶,和公司的人会合。在场除了她,肖总监的官职最小,她也最熟,所以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别紧张!”肖总监拍她的肩膀。程熹微呵呵地笑:“还好还好……不紧张……”可是……不紧张才怪啊!特别看着这个个穿得精神抖擞、一副备战状态的大佬,公司果然是很重视这次的合作案啊,可她……万一她待会儿掉链子出错,直接收拾东西滚蛋吧!越这么想着,程熹微越紧张,不停地看手表,想人怎么还没来。“来了来了。”肖总监早看出她的紧张不安,在一旁推她一把,提醒她。程熹微浑身一个激灵,身为主翻译,马上走到最前面,挺胸收腹站得笔挺挺的,脸上挂起职业笑容,嘴边酝酿着再熟悉不过的开场白。只是随着来人走近,程熹微一眼扫过去,脑中有根弦,突然“嘣”的一声断了。她脚下一崴,幸亏肖总监把她扶住。“小程?”“没……没事。”程熹微站稳身子,脚下撕裂的疼痛让她双眼发红,也告诉她这并不是做梦。她再次抬眼看过去。那一行人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气定神闲地朝他们走来。一水儿的黑色西装,只有一个人穿着休闲一些的黑色风衣,大概是这会儿美国天气已经开始变凉,围着一条格纹围巾,却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因为个子最高,容貌又出色,看起来鹤立鸡群一般,让人一眼就看到他。程熹微不停地掐自己。做梦?不是做梦?真不是做梦?怎么会是做梦!心脏突然疯狂地跳起来,大脑蓦然一片空白,望着那人英俊又熟悉的脸庞,耳边只有一个声音。苏念,想念的念。想念的念。想念。这些年她一直在默默想念的人,竟然在这样一个始料未及的场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程熹微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但那一行人已经走到她面前。苏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最前端。他拎着公文包,面色沉静,长身玉立地站在她面前。出于专业素养,程熹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按道理她现在应该自我介绍一下,说很高兴见到他们,她是此行的翻译,然后介绍一下身后的人。但她现在脑子里和了稀泥一般,除了“苏念”两个字,一会儿蹦的法语,一会儿蹦的英文,一会儿跳出来中文。“Ni……Ni……”她手都忘了伸,只结结巴巴的,就像第一次和苏念说法语的时候,半天没蹦出一个单词来。倒是苏念率先伸出手,字正腔圆的美式英语:“Nice to meet you。”03五年。不,五年加一个月。五年前的八月底,苏念去了美国,临走前在巴黎街头紧紧抱着她,说“再见,程熹微”,今年的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程熹微一度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到苏念了。两条本来没有交集的平行线阴差阳错地有了纠结,分开之后,自然是越走越远。五年前刚刚分开那会儿,她还经常会想念他,嗯,应该说,有那么一段时间,非常、非常地想念他。想念到经常躲在被子里哭鼻子,想念到四处寻找他的痕迹,但是除了他留给她的那几样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之间甚至连个MSN的好友都没有加过。在法国那两年,偶尔爱玛太太还会给她打电话,问她的近况,也会提一提苏念,说他在美国很好。回国之后,就彻底没了音信。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狼狈地和他重逢。苏念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冬日的风,让程熹微迅速清醒。她收敛起情绪,弯起眉眼,握住苏念的手:“程熹微。这几天将由我来负责全程主翻,Nice to meet you,too。”苏念表情没什么变化,公式化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回到同事身边。程熹微深吸一口气,挂上笑容,从容地向大家道歉,表示最近太累,刚刚有所疏忽,请求见谅。双方都不是小人物,自然打着哈哈就算过去了。美国一起过来六个人,公司安排了一辆商务车,加上程熹微刚好坐下。刚刚经过长途飞行,程熹微的任务是直接送他们先去酒店,下午还有一批法国来的人,等人到齐之后,明天才开始工作。熹微的情绪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一路上都在给他们介绍上海的人文常识,还有一些旅游景点,她从前就兼职做过导游,带动客人情绪方面还比较擅长,没一会儿大家就把机场的那点儿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直夸她长得漂亮英语又讲得好。她这才突然想到自己今天那一脸浓妆,脸上的笑容又僵了僵,没忍住看了苏念一眼。他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没有参与讨论,头都没回一次。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刚刚不敢跟他对视,都没仔细看看他。他比五年前,更加好看了呢。轮廓更加明晰立体,身材也比从前高大了一些,关键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整个人的气度都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都透露出一股从容冷静的沉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真的如她从前想的一样,长大后的苏念,完美得无可挑剔……——怦怦。程熹微忙收回眼神,再看就要心猿意马了。她自认为自己的小眼神是悄悄的,还是被车上的精英们发现了,纷纷打趣她:“程小姐是不是也被Martin的美色迷惑了?这一路已经有不下十个女孩子找他要电话号码了呢,哈哈。”程熹微闹了个大红脸,干笑道:“我只是好奇他一句话都没说。”有人应她:“他一向是这样,不太喜欢说话,不过非常厉害哦,是CF研究所近年收的最年轻的博士。”还有人笑道:“他今天居然主动和程小姐打招呼,这可不常见,平时这家伙都是拿鼻孔看人的。”程熹微不由得就笑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样子啊,也只有苏念有这个资本,不被社会磨平棱角,凡事随自己喜好来吧。那句“不喜欢姓陆的人”,也是出自他的口吧?他会说这种话,还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车子很快到了酒店,房间是之前就订好的,程熹微拿着他们的身份证件安排完入住,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公司派去接机的中高层们也到了,直接在之前订好的包厢里一起吃了一顿饭。能进外企,还做到中高层的,英语都差不到哪里去,饭桌上又不涉及工作上的问题,只是互相寒暄着,交流顺畅,倒也没程熹微什么事。不过饭局散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在大厅徘徊了一会儿。她要不要……上去跟苏念说点什么呢?从机场重逢到现在,他们就说了一句话。就算是普通朋友,这么久没见,也应该去打声招呼吧?而且后面他们还要在一起工作,一直假装是陌生人啊?借着刚刚喝了点儿酒的酒胆,程熹微摸上了楼,还没到门口,心跳就开始加速,连带着背后都沁出汗来。去找他能说什么呢?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看他现在的成就,就知道是过得很好的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程熹微沮丧地发现,她和苏念之间,似乎一直都没什么共同语言。以前是在同一屋檐下,现在分开这么久,根本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说了。她靠在苏念房门边的墙壁上,迟迟没有敲门。时间真是稀释感情的利器,她现在,其实也不是非见苏念不可吧?程熹微还在挣扎,要不回去算了?突然“咔嚓”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口就多了一个人。程熹微心一跳,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开门的人。苏念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衬衫的扣子大半没有扣上,若隐若现地露出半块胸肌,大概是睡觉被吵醒,眼角有一抹倦意,看见程熹微就微微眯眼,莫名地带起一丝媚色。程熹微跟他同住那么久,还没见过他这副衣衫不整的魅惑模样,一张脸烧得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我……”“我”了半天,又换成:“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说来也是奇怪,他总能捕捉到她的行踪,比如那一年在瑞士,她和杜若提前回巴黎,谁都没告诉,偏偏他早知道似的,比她还早到家;比如那时候他天天跟在她后面,不管怎么转换路线,甩都甩不掉;比如现在,她明明在房门外面一声没吭……苏念扯了扯嘴角,一声没吭,只把房门拉得更开了,示意她进房。一股暖意飘来,带着苏念身上特有的味道,程熹微一眼就扫到里面略有些凌乱的双人床,脸烧得更加厉害了。“我、我……我还有事,就……就不进去了……”程熹微兔子似的跳开,“明……明天见哈……”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出了酒店程熹微的脸还是滚烫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想到刚刚苏念那个模样就……口干舌燥。五年时间,从一个大男孩儿彻底成长为一个浑身充满魅力的男人,从前就已经是完美,现在更是……无懈可击。简直是完全没有任何抵御力,程熹微捂着脸,呜呜……她怎么会犯傻单独跑到房间去找他,光是那张双人床就让人浮想联翩了……好在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浮想联翩”,下午法国总部的人抵达上海,程熹微这次心情平静,表现良好,总算把早上掉的分赚了点回来。晚上又是一顿饭局,美国来的六个,法国来的六个,加上公司本部的,十几个人围了满满一桌。晚饭可就没中午那么轻松了,三个国家的人交流起来,能用英语的用英语,用不了英语的,就看着程熹微。因为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并没有其他翻译在场,程熹微竖着耳朵,精神高度集中,哪里需要她,她就迅速一马当先。好在外企并没有饭局上拼酒的习惯,都是客气礼貌的寒暄,偶尔提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更多的是谈笑聊天,有些程熹微顾不上的,自己在那边比画上了,气氛一派融洽。一顿饭下来,她发现这群人的中心,似乎还真是苏念,从就坐的顺序和敬酒的次数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仍旧话不多,他那群美国同事大概非常了解他,全替他挡下了。程熹微中午的余悸未消,一直没敢正眼瞧苏念,反正他不怎么说话,就算说话,三国语言都会,肯定用不上她。好不容易看着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程熹微默默地松了口气,这一天总算要过去了啊……但一直没人提撤席,似乎都在看苏念的神色,终于他一个同事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他冷俊的眉眼微微一抬,就看向程熹微。接着,满桌子人都看向程熹微。赔笑了一整晚的小翻译僵着扬起的嘴角,眨了眨眼。这是……怎么了?04饭局上除了那几个一门心思搞技术的,个个人精,马上就看明白了苏念的意思。可爱的翻译小姐忙了一整晚,眼前的饭一口都没动呢,筷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小程,你快吃饭,别顾着我们了。”中国区这边马上有人对程熹微说。程熹微眼神闪烁地看了一眼苏念,埋头扒饭。做翻译这一行,特别是随身口译,基本上是别想吃饭的,她每次出差的时候包里都塞满了巧克力。“想不到Martin是这么细心的人啊,哈哈。”饭桌上的大佬们又聊起天来,没继续关注程熹微让她尴尬。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散席后各回各家,程熹微又在大厅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去。这一整天,从早上见到苏念开始,整个人又是激动,又是伤感,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还要应付工作,真是过得迷糊又忙乱,而且她已经两个晚上都没睡觉了,必须回去好好调整一下,不管是心态还是身体。接下来是真正忙碌的工作时间。会议一场又一场,主讲人大部分是苏念,他换上了职业西装,淡定自若地介绍项目的进展,碰到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听取各部门的意见。程熹微毕竟和他在一起生活过两年,对他说话的方式、语调都是非常熟悉的,而且他往那边一站,莫名就给她一股勇气和自信。会议上的翻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苏念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碰上特别生僻的专业知识,会自行用法语和中文再说一遍,无形中让程熹微工作难度减少许多。她从来不知道,高压下工作也可以做得这么开心。连跟着做会议记录的岑丽丽都看出来,说她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整个合作案的商谈计划是一周,中间有个十一假期,10月1日当天会休息一天,接着继续加班。程熹微这样高亢的兴奋持续到十一假期之前,就有点儿萎靡之势。因为她发现,除了第一天去接机的时候,苏念……一句话都没正面和她说过。工作时候不可避免的接触不算,工作之外,就算是在公司的走廊上遇见,他也是目不斜视就和她擦肩而过,就别提主动找她说句话了。这给程熹微重遇他的兴奋劲上泼了大大一盆凉水。在这里重新碰到她,也是他意料之外的吧?他未必和她一样开心吧?毕竟五年过去了啊。她根本不知道这五年,他都经历过什么。熹微一边搅着咖啡,一边就在茶水室分了神,“十一”完之后没几天,这次商谈就结束了,到时候苏念也要回美国了吧?安静的茶水室突然热闹起来,程熹微侧目一看,苏念拿着咖啡杯正走过来,后面跟了一水儿探头探脑的女同事。从他第一天来公司,上下就传遍了,说美国来了个超级无敌大帅哥,走到哪里都有女同事围观。程熹微垂着眼,稍稍侧了下身子,苏念就在她旁边站定,眉目淡然地拆开一包速溶咖啡。她一眼就扫到他的袖口,上头的钻石正熠熠生辉,是她从前送他的那对没错,这几天他应该一直戴的这对,只是工作的时候她没机会仔细看清楚。这个发现又让她有些安心,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是很俗套地问了一句:“在美国还好吧?”苏念没有抬眼:“嗯。”程熹微又问:“今年刚刚就读的博士?”美国是学分制,修完相应的学分,就可以拿到相应的文凭,但苏念就算再厉害,读完大学加硕士研究生,也得五年吧,应该是今年九月刚刚开始读的博。苏念仍旧只是淡淡一声“嗯”。他这样的反应让程熹微有些语塞,但想到“十一”过后又是不间断的工作,还是开口道:“明天你有没有空……”话没说完,苏念已经拿着冲好的咖啡转身,只留下一句:“没空。”程熹微愣在那里,心头如突然灌入一阵冷风般,凉飕飕的。下班的时候她接到陆子衡发来的信息:“计划临时有变,明天中午十二点,可否?”是之前说好冒充女友应付他父母的事情。最近她见林东升没再来烦她,也就没让他接送她上下班,但这件事是之前说好的,正好她明天没什么事,就回了:“好的。”国庆节的上海,人满为患,无论是商业区还是各旅游景点,都挤满了各种放假休息的本地人和过来游玩的外地人。Louis对上海是真爱,来了之后就没动过离开的念头,这么混了几年,也清楚得很,这种时候最好别凑热闹,在家待着看“人人人”最开心了。于是头天晚上他特地混了个夜场酒吧,打算白天好好睡上一觉。结果刚刚开始做梦呢,就被人吵醒了。此刻吵醒他的人正跷腿坐在沙发上,绷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状似看得津津有味。Louis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他奴役惯了,他就这么坐在这里,他都睡不着了,哀号道:“我的总裁大人,你来我这里干吗啊?”他用法语夹杂着中文,“总裁”这个词发音特标准,要知道这一年各大社交网络关键词就是这俩字啊,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苏念不动声色:“看电视。”Louis哭笑不得,看电视?正常成年人能看《喜羊羊与灰太狼》?“你怎么不去找熹微?你不就是为了她回来的吗?”Louis在他身边坐下,扮演起知心姐姐的角色,“这男女朋友做不成,普通朋友总可以的吧?你也别这么小气,虽然现在人家有了男朋友……”话没说完,苏念“啪”地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差点儿摔了个四分五裂,Louis马上闭嘴。苏念这几年的性子越来越难揣测了。回来之前他就告诉他,有位绅士每天接送程熹微上下班,似乎是男女朋友关系,他偏偏要回。结果回来不去追女人,反倒跑他这里发脾气……“你让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到底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去退了。”Louis觉得,早知道他回来戾气这么重,他就不干这苦差事了!苏念没听到似的,反问道:“你的车呢?”Louis连忙拿出一大串车钥匙,想打发他走,但看一眼苏念的神情:“我跟你一起吧!”程熹微如约在楼下等陆子衡来接她,既然做戏,肯定要做足。她特地打扮成长辈们喜欢的大方知性模样,陆子衡一来,就笑眯眯地钻进车里。“这样还行吧?”她今天把长披发绾起来,做成了一个发髻。陆子衡两眼闪着细碎的光亮,笑着点头。程熹微模样本来就乖巧,虽然不是漂亮到让人惊心的地步,但还是拿得出手的,加上谈吐有度,年龄家世也都不差,只看得陆子衡的父母眉开眼笑。程熹微知道陆子衡家里是商人出身,貌似企业做得还不小,想不到他的父母这么有亲和力,放松下来,相处就更加愉快了。下午陆伯母拉着她逛街,晚上四个人又一起吃了晚饭才算散场。程熹微没想到会这么久,上车就觉得有些累,不过还是笑着说:“陆大哥,你这么应付着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努力啊。”陆子衡笑了笑,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里一直跟着他的车,一脚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程熹微以为他只是急着赶路,靠在副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瞧了瞧,没有未读信息,没有未接电话,就沉默下来。“熹微。”陆子衡唤她,“听说苏念到中国来了?”程熹微眼睫动了动,回一声“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过来出差,再过两天就回美国了。”话出口,声音里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陆子衡的方向盘突然用力一转,程熹微一声惊叫:“陆大哥,你今天开车怎么这么急?”陆子衡笑了笑,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他吧?”程熹微沉默,过了会儿还是“嗯”了一声:“是他。”陆子衡又是一脚油门。跟在后头的Louis大叫:“我靠,这人开飞车呢!Martin,加速加速加速,超超超!超过他!”凝神开车的苏念给了他一个冷眼,Louis就蔫儿了,他们是在跟踪呢……超个什么车啊……不过,他这一天跟在苏念身边,都要急出毛病来了!一早上开到程熹微家楼下吧,本来以为他是要上楼找人,结果他倒好,稳稳地停着,坐在车里看着人家家里的窗户口发呆,好不容易程熹微出来了,居然上了其他男人的车!虽然那人是她男朋友吧,但这不是没结婚吗?上去抢啊!偏偏Martin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只沉着脸,一路跟着。这一跟,就是一天。很快又到了程熹微的公寓楼下,车子继续停在早上的位置,公寓的马路对面。Louis坐在副驾驶座,抻着脑袋看对面,实时直播似的喊:“熹微下车了,那男的也跟着下车了!过去拉熹微的手了!”其实苏念坐在驾驶室,正对公寓正门口,比他看得更清楚,但Louis还是忍不住大喊:“哇靠!Kiss kiss kiss!Martin,你瞎了吗?亲了亲了亲了,亲嘴了!”程熹微下了车就跟陆子衡挥手再见,没想到陆子衡也跟着下车,拉住了她的手腕。“今天谢谢你,熹微。”陆子衡靠得很近,让熹微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不客气,你也帮过我很多。”陆子衡弯起眉眼,突然就倾身在她耳边低笑道:“送你一枚助燃剂。”……啊?程熹微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上就落下轻轻的一个吻。05陆子衡那个莫名其妙的亲吻,让程熹微有点发蒙。但她也顾不上想太多,马上又是工作时间。而且接下来的两天,并不好过。新项目的合作案已经谈到尾声,各个部门负责哪一部分工作都已经分配好,程序编写的分配也已经达成一致,按道理工作应该越来越轻松,气氛越来越融洽才是。但实际情况是,每次踏进会议室就一片静幽幽的凉意,气压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情况大概是从国庆第二天上午开始的。那天程熹微照旧准备会议翻译,轮到苏念说话的时候,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多,而且脱口就是些生僻的词语,听得程熹微愣了一愣。程熹微也就慢了半拍。他一个冷眼扫过来,惊得她更忘记他刚刚说了什么,尴尬地问了一声:“Sorry, pardon?”低气压就从此开始。尽管程熹微之后再也没出过错,他浑身压抑的怒气还是影响着所有人。程熹微不知道他怎么了。从前她就不太擅长猜度他的心思,如今就更不用提了,只能凭经验判断他是生气了,具体为什么生气,她完全摸不着头脑。是针对她吗?似乎是的。因为之前几天他们在走道上碰见,他会无视她,礼貌地错身而过,现在他们在走道上碰见,他仍然无视,不过路过的时候会毫不客气地撞上她,好几次她都被撞得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又似乎不是的。毕竟自从他到了上海,他们连一次正常的交流都没有。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国庆节想约他出去,他也冷淡地拒绝了。大概是工作不顺心吧。这天最后一次会议结束,程熹微郁郁地拿到订机票的人员名单,里面果然就有苏念。明天一早他又要飞回美国了,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哪年哪月。或许他们这样只有正常的工作交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当这次重逢是黄粱一梦,梦醒之后,她该恢复她原本的生活。程熹微订好机票,明天一早送走他们,这次工作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可以补休国庆的假期。但这天晚上回去,她却有些坐立难安。电视看不下,论坛刷不下,游戏玩不下,连饭都吃不下。她望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沉,心情也跟着越来越沉。还有十二个小时,苏念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她躺在床上,脑袋里开始有两个小人吵架。一个勇猛向前的自己,一个犹豫不决的自己。“你不是喜欢苏念吗?不是想了这么多年吗?喜欢就去追啊!”“可是他明天又回美国了……”“这年头通信这么发达,一个跨国恋算什么啊!”“可是他现在还在读书,就算毕业了,也不可能回中国发展,我爸妈都在中国,我也不可能丢下他们跟他去美国,始终还是要分开的。”“人家谈了恋爱的还有分手的呢!结了婚的还有离婚的呢!活着的还迟早都要死呢!都不用活啦?”“可是我不知道他还……”“想知道就去问呗!”“可是……”“靠,别可是了!你这个连爱都没勇气的窝囊废!”连爱都没勇气的窝囊废。程熹微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她终于想明白,终于清楚她在这段感情里缺少了什么。是勇气。苏念看着手机上亮起的来电提醒,“翻译-程小姐”。到中国后,公司给每个人配备了一台临时用的手机,其中程熹微的号码就是这样备注的。他不客气地划掉了,拒接。电话继续打过来,他仍旧沉着脸切断。一连打了十几通,他全部挂断,才终于消停了。他坐在车子里,把座椅放倒,靠下,摇下车窗,正好能看到程熹微屋子里的灯光。六楼,601号。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屋子是一室一厅的结构,正对着他的这面,是卧室的窗子。灯是暗的,只有客厅的灯光隐隐透过来。这个时间,她大概已经吃完饭洗完碗,所以梳理了一下明天的工作,应该已经打开电脑,准备看部电视剧或者电影,PPS,PPTV这类的。中国总不缺那些打发时间的免费资源,她以前还郑重向他推荐过。十月初的上海,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夜风透过车窗扑在苏念脸上,他双手枕着脑袋,闭上双眼。眼前又浮现那天晚上的场景。就在这栋公寓门口,她和其他男人的亲吻。或许每次约会回来,他们都会这样亲吻着道别。他想了想,他和她之间有过什么呢?两次拉手,两次拥抱,一次亲吻。苏念好笑地揉了揉眉心。手机又震了震,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条信息,却是Louis发来的。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头再次涌上一股无名怒气。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一用力,就把它甩出车窗,可怜的手机一蹦三跳地解了体。她总能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惹得他动了心思又不负责任地跑开。就像这次在酒店,她在他门口踌踌躇躇,他开了门,她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没等他说一句话,就夹着尾巴跑得飞快。这么多年,只长年纪,不长出息。就这么点出息还约他出去?出去干什么?告诉他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她也总能轻而易举地打乱他全盘计划,赶他去美国,再赶他回美国。苏念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光线亮了亮,睁开眼,就见到卧室的灯亮了。一个纤细的人影映在碎花窗帘上。他眯起双眼,静静地瞧着,却想不到窗帘上出现了第二个人的影子,男人的影子。他猛然坐起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五楼的。夜色已深,公寓门口仍然有人进出。虽然亮着路灯,但车停在马路对面,他其实看不真切进出的人都长什么模样。但经过刚刚那么一出,他突然觉得每个进去的男人,身形都和陆子衡一模一样。明天他回美国,她就自由了是吧?能继续让姓陆的接送她上下班了是吧?已经见过父母了,接下来呢?谈婚论嫁?还想和他结婚吗?指不定哪天她那个万年不动的QQ签名就变成“我结婚啦”。一股躁郁之气由心底升腾,迅速蔓延到全身,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还真是新奇。苏念下车,狠狠摔上车门就往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