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实人对于情感的感知并不会迟钝，只是看被喜欢的那个人愿不愿意去接受。
周羡那天晚上在她耳边说起的话，她很清晰地听见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她听见了，只是一个假装不知，一个明了于心。
成熟的成年人之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感情负得起责任，她不能给周羡一份好的回答，所以装傻也不失为一个能解决两人之间关系的好办法。
“阿念，今天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姜思念在阳台上转过身来，答道：“好。”
钟书伸手让她牵住，驱车带着她一路往城郊去。直到车子停稳后下了车，姜思念才发现这个地方她来过，是之前她跟张舒怡找来，那个给她寄出包裹的地址。
“这里是？”她心里隐约有数，却不确定。
钟书牵着她往前走：“小时候你说过，想要一栋靠在山边的房子，房后有湖，房前有树，旁边是山，闲来能踏踏青，采采蘑菇。这处庭院是照着你当年画的样子建成的，一砖一瓦，盖了三年。”
姜思念此时突然迈不开脚步了，原来那份资料真的是他寄给自己的，而张舒怡一直都知道，所以那天她们一起来时，张舒怡才会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还有那个满是斑驳血迹的纸袋，张舒怡当初要她好好保存，可是她一点疑心都没有。
她觉得最近自己老是爱红眼眶，此时也没能逃开。
“我小时候说过这些吗？”她喃喃着，“我都忘了……”
“没关系，我记得。”钟书握紧她的手。
再往前走时感觉手里有阻力，他回头看见身边的人停下来定定站着，眼眶微红，整张小脸上满是愧疚。
自从知道他当年发生过车祸后，姜思念心里一直都有愧疚，只是今天来得异常浓烈。
钟书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的情绪，只是于他来说，当年在关键时刻离开她是磨灭不了的事实，不管有什么原因，这都是他对她有愧的地方，但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没有谁亏谁欠，只要她愿意到他身边来，一切都不重要。
钟书转身回来抱紧她说：“从今天开始把你心里清一清，什么都别想，装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
2.
大概是她小时候梦想中的房子很简单，所以眼前的庭院修建得异常朴实，可恰恰是这些朴实让这处地方看起来更加清雅素淡，像是伫在山水之间的一方净土。
钟书牵着她的手走到屋里，经过厨房时，姜思念眼尖地看到里面有一台小小的桶状机器，她停住问：“那是什么？”
“那个……”钟书转了方向，带她进到厨房。
走近后，姜思念才看清桶中间有三五个小孔，她有些惊喜，知道她已经看出是什么，钟书没有再开口解释。
她一直都很喜欢吃糍粑丸子，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只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把自己的喜欢都藏了起来，喜欢的食物和人都藏在心底，还骗过自己不喜欢了。
一般孩子在十二岁时就能走完整个换牙的过程，可姜思念当年却到十四岁还在换牙，偏偏那一年她对糍粑丸子喜欢到不行，那种从桶状机器里一个一个滚出来的圆润丸子，撒上豆粉，浇上红糖汁，光看着就会流口水，她天天嚷着要吃。
钟书那时怕她吃甜食长坏牙，只在她闹到快哭出眼泪的时候，才从整颗丸子上切下一小块放到她嘴里，无奈道：“慢点吃，别一口咽了，还嘴馋。”
可卖糍粑的地方哪能只买一颗，所以剩下的都被钟书吃了，等她换完全部的牙齿，少年整齐光洁的一口牙却险些生了蛀虫。
“你怎么把这个弄来了。”姜思念看着那台小小的机器问。
钟书笑道：“你很喜欢，喜欢的东西都放在身边不好吗？”
“不一定要放在身边，有时候看看就可以了。”
“不可以的，”他否定她，“我试过了，光看着不够。”
在他们分开的那七年里，他偷偷去她在的城市见过她很多次，有时候是在去学校食堂的路上，她一个人慢悠悠落在最后面。有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喜欢把书包拿在手上，如果是下雨天的话，长长的书包带子会扫进积水里，她却浑然不知。
他好几次想去拉着她的手，带她一边往食堂跑，一边啰唆道：“去晚了，食堂的饭菜可就要冷了。”
也好几次想去帮她把书包上的灰尘拍一拍，水渍拧一拧，告诉她：“好好走路，好好背包，好好学习，然后，再早点来我身边。”
只是那些日子，他一次都没有迈出脚步。
虽然是想念时偷偷去看她，可是看完后更想念了，所以他知道，光看着哪能够，他想要的太多，想要拥抱，想要牵手，想要陪她一起走。
客厅有一面墙上挂着很多小相框，姜思念从厨房出来后一眼就看见了，上面有他父母的照片，有妇人搂着小男孩的合影，但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
姜思念前几天问过钟书他父母的事情，他对她没有遮掩躲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他说当年他妈妈因为没有好的家世而不被钟家所接受，十三岁之前，他和妈妈虽然生活在钟家，却毫无名分。后来，父亲为了护住他们母子，无奈之下娶了许家的小姐，直到许黎姿在他十三岁那年生下一个男孩儿，他们母子在钟家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父亲才悄悄把他们送到石源镇。
上一辈的感情往事，他没有过多的在意，在钟书的世界里，他最在意的是情感而并非名分，父亲宠爱母亲，母亲挚爱父亲，就足够了。
“这个就是你弟弟吗？”姜思念指着那个男孩儿问。
钟书顺着她的手指看一眼，随后点点头。
姜思念凑近去看，照片上的男孩儿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清秀灵动。她又问：“那他现在应该还在上学吧，在哪个学校？”
她没有发现身后的人黯淡下去的目光，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才回过头，正好对上钟书抬头迎上来的目光。他用极轻的语调回：“他死了，在我当年出车祸的那天被人绑架，因为父亲刚好赶来救我，在山道上手机没有讯号失去和外界的联系，所以绑徒撕票了。”
钟书虽然把情绪隐藏得很深，可姜思念还是察觉到了。
“对不起。”她不该这么随意提起的。
“没关系。”钟书摸摸她的头，随后把目光转到男孩儿旁边站立的妇人身上说，“好在许阿姨没有牵扯进当年那场事故里，所以就算许家倒了，我父亲也还能护住她。”
“那钟氏……”
“有我父亲在，晋宁的商场他还能再奋战二十年，我们就别瞎操心了。”
姜思念瘪瘪嘴：“好吧。”
“以后我们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钟书说。
姜思念有些没反应过来，结果钟书又看着她说：“我们孩子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你……”她气急：“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都说了，是以后。”
正难为情时，姜思念转眼看见旁边的柜子上还有几个相框，是立在上面的，她正好借机摆脱这个气氛，走过去看看。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些被裱在相框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初中时她在山上发现的野菊花，她做成干花后发现臭臭的，直嚷着要扔，他却要去小心翼翼夹在书里存放起来。
是有一年夏天她和张舒怡在田边捉来的蜻蜓，还没等带回家蜻蜓就死了，她哭了很久，最后是他照书上制作标本的方法帮她把蜻蜓永久保存，后来新鲜感一过，她就顾不上了，没想到他竟然完好无缺地留到现在。
还有一张泛黄的纸张被裱在框里，上面是他们一起上学时，她在课上悄悄给他传的纸条内容——
“老师今天上课的语调十分不利于我学习！”
他回：“好好听讲。”
“快看窗外，有只傻鸟撞玻璃上啦！”
他回：“课讲到下一页了，你还不翻页。”
“书上说蓝色会使人感到清凉，安静，沉着，镇静，并使人幻想，为什么老师今天要穿蓝裙！”
他回：“困就趴着睡吧，没听到的下课我给你补。”
还有她抄在漂亮纸张上的歌词，初中毕业那年她送给他的大头照，她最喜欢的那支兔头笔，她心血来潮画的美少年……
好多好多，姜思念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她转头发现钟书就站在她身边，不等她说话，不等她眼泪掉下来，无名指上就传来一阵细细麻麻的凉意。
低头看去，那里被牢牢套进一枚戒指，光泽刚好，大小刚好，心情也刚刚好。
在感知到额头落下的轻吻之前，她听见他说：“嫁给我。”
人世间匆匆走过的这几十年，姜思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震撼地感知到钟书的喜欢，直到今天她才猛然间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想握住的不只是两人的未来，还有他们曾经一起走过那些鲜艳浓烈的青葱岁月。
3.
窗外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不大，很小的雪花飘在屋外，姜思念摸着手指上的戒指朝窗外看去，看着看着，目光突然就被院子里那棵榕树吸引过去了。
她不知不觉挪着步子走出门，榕树的根支很多，扎在地上盘根错节。
吸引她的是低矮树枝上悬挂的透明小瓶，有二十多个，风一刮就伴着雪花一起在空中摇摇晃晃。小瓶里封着字条，姜思念控制不住伸手打开一个取出来。
——房子还没建好，但是树已经长大了，今天的钟书希望快高考的阿念能顺利考进她想上的大学。
她抖着手又打开一个。
——阿念开始实习了，有幸看见她穿职业装的样子，很美，今天的钟书希望阿念实习顺利。
——阿念回来了，没想今天能蹭到拥抱她的机会，今天的钟书希望阿念淋雨不感冒。
——最近她总是一个人瞎跑，虽然她已经不相信我了，但是今天的钟书希望阿念可以变听话一点。
——周羡是个讨厌鬼，今天的钟书希望他能离阿念远一点。
……
姜思念看了一张又一张，正当她打算展开下一张字条时，身后响起浅浅的脚步声。
钟书走到她旁边帮她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花，随后把披肩围在她身上。姜思念背脊一僵，捏着字条转头问：“这些是什么？”
钟书看着她微红的眼睛，柔声答：“都是些喜欢你的表现。”
“红绳呢？”她突然问起。
话题跳转太快，钟书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笑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你存着呢。”
姜思念伸手过去让面前的人给自己系上，随后又转回刚刚的话题，问：“那你想知道我喜欢你的表现是什么吗？”
“是什……”
来不及出口的话都被封进了嘴里，姜思念踮着脚正在努力地用实际行动告诉面前这个人，她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钟书只怔了一秒，随后就弯腰低头回应起这个被袭击的亲吻。
很多人会都好奇一个问题，就是你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喜欢一个人，钟书觉得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答案是不需要思考的，因为他从遇见她那一刻开始，就知道喜欢她是逃不掉了。
初去石源镇那年，程晓那群坏孩子对他处处刁难，他也陷入一种被父亲抛弃的低压情绪里。
他记得她闯入他心里的那天，是他被人推着掉进满是淤泥的水沟，她手里拿着小麦杆子绑成的长条从田埂上风风火火跑过来，她朝他伸手想拉他，他却紧抿着嘴角，一动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端着自尊的样子要吓跑眼前这个小姑娘时，身边却突然多了两条白白净净的小细腿。
她陪他陷进淤泥里，他听她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这泥底下龙虾特多，抓回去洗干净爆炒，加大葱、辣椒、香果……”
钟书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是以怎样拙劣的办法小心翼翼护住他的自尊的，更不会忘记，他是怎么喜欢上那个挽着裤腿的小姑娘的。
他生在那样一个庞大复杂的家庭，有着那样一个不被承认的身份，他曾经以为生活就是每天千篇一律地活下去，直到遇见她，他才发现原来人是可以温暖的，冬天的太阳和夏天的彩虹。这个石源镇的小姑娘，让他心甘情愿重新来到这温暖世间，做她的英雄。
也承蒙上天眷顾，让他有机会在往后的每个日月里，免她苦，免她惊，免她无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