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为……为什么?” 被摁在地上的长秋抬起头,看着一脸畏惧厌恶的老板,还有老板身后的熊孩子……为什么?如果是陌生人也就罢了,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什么感染者,疑似被人所厌恶排斥也好,但实际相处过一段时间,而且相处得挺好,自认为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和失礼之事……为什么老板会这样?! 不解,困惑,甚至怀疑对方的认知是不是有问题,陌生人也就算了,对自己有所了解的老板和熊孩子,为什么也是这幅模样?! “警察先生!就是这个外乡人,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感染者!”老板看着被压制住的长秋,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后愤怒地说道,“刚刚在网上看到紧急新闻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他平时都是伪装的,这次居然丧心病狂地袭击医院抢劫药品!还好我报警够快,否则怕是要和孙子遭到毒手!果然感染者都是一群恶毒的家伙,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感染者,才会有那么多糟糕的事情!” 袭击医院?抢劫药品?报警? 长秋脑子一片糊涂,自己袭击了医院?直接成了通缉犯?老板看到紧急新闻才报警的? “我没有……我咳咳咳……我没有袭击医院……” 体内的灼热感还在流淌,身体一阵阵发虚,长秋咳嗽着努力解释道:“我只是去看病,没有……” 一个物品在眼中放大,长秋下意识紧闭双眼,微微低头。 砰!! 额头一阵剧痛,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来,液体流下额头,顺着眼窝,鼻子嘴唇,最后从下巴处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两三朵鲜红。 长秋睁开眼睛,看着掉落在眼前的东西,一个沾染上血液的齐天大圣木雕。 “感染者都是坏人!没有荣耀的懦夫和混蛋!”刚刚丢出木雕的熊孩子嚷嚷道,“可恶的家伙!以后你不是我的小弟了!” ……已经,什么都不用解释了吧。 长秋闭上了嘴,默默发呆。 老板连忙将熊孩子拽到身后,他厌恶地看了眼地板上的血,说道:“警察先生,赶紧把这家伙带走!” “放心!”警察将长秋拽起来,动作粗暴,另一名警察上前搜查长秋衣服里的东西,他看了眼地上的血,“老板你之后最好把这里打扫干净,感染者的血可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老板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警察先生提醒!” 警察从长秋衣服里摸出了一些龙门币和四个木雕,他表情严肃地看着长秋:“这些是什么东西?!老实交代!” “……”长秋回过神来,苦笑一声,看向老板,“老板,这四个木雕你拿去吧,那位小姐还等着拿货,我看来是没办法把这些东西交给她了……” “感染者的东西我才不要!上面肯定有诅咒或者什么不好的东西!”老板一口否决,他拿着一个长钳子将货架上的那些木雕一个个夹起来丢到一旁,看起来颇为忌讳,“回头就直接烧了!” 长秋张张嘴,哑口无言。 警察嗤笑一声,将四个木雕放回长秋的衣服口袋里,随后将那些龙门币放进自己兜里:“走吧,感染者!大清早出警,真是让人连个觉都睡不安稳!” “那个感染者居然还想让我叫他哥,真是好坏!” “你干得很不错,勇敢地朝感染者丢东西,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嘿嘿!我可是小英雄!” “是是是,小英雄小英雄……” 意识昏昏沉沉,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爷孙俩人的对话。 长秋被押送着离开店铺,比起还在渗血的额头传来的痛楚,比起身体依旧感觉十分不适的难受,充斥内心的是不是愤怒,不是痛苦,不适难过……而是迷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我自认为什么错误的事情也没有做过。 “感染者……”长秋声音低沉沙哑地开口,强忍着体内灼烧般的痛苦,他向两名押送自己的警察问道,“感染者……是什么?” 一个警察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催促长秋往前走,另一个将那些龙门币塞进兜里的警察嗤笑一声:“感染者还能是什么?是垃圾啊。” 长秋苦中作乐地说道:“垃圾也得有分类吧?” “那就是最好看都不要看到那种,比茅坑里的屎尿还要让人厌恶。”警察哼了一声,兴许是有了笔外快所以心情不错,也乐得和长秋唠嗑几句,他示意了一下周围,说道,“看看其他的眼神就知道了吧,这种事情。” 被拷起来的时候,他的衣袖被卷在手铐上,露出了右手小臂上幽蓝色的细碎结晶——路上的行人纷纷投来无比厌恶的目光,甚至都下意识稍稍远离了自己,哪怕自己正在被警察押送,他们也不想让自己停留在视线之中。 ……感染者。 长秋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问道:“之后押送我去哪儿?监狱?” “监狱?你想得还真没。”警察撇撇嘴,不屑地说道,“监狱里哪儿有你们的位置,更别说你这种无身份的外乡人感染者,抓住之后就直接送往外城区,安排去源石矿场挖矿——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我可不想浪费子弹把你就地击毙。” 长秋默然地点点头……在警察的押送下,周围的行人们若有若无投来大致相似的目光。 仿佛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哪怕本质上自己与他们只是陌生人…… 不知不觉犯了什么律法? 还是说得了病,变成所谓的感染者,就触犯了律法? 为什么他们都畏惧地想要远离,这两个押送自己的警察却没有太多畏惧的神色,有的只是厌恶。 脑子好乱啊…… 长秋微微抬起头,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停住脚步,沉默寡言的警察一皱眉头,抬手推了他一下:“走!” “……旁边的面馆。”长秋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流浪到这里的时候,老板白送了我一碗面。” 另一个警察挑挑眉头,故作不知地说道:“然后呢?” “不多,就还老板一份煎蛋碎高汤面的钱。”长秋看向警察,他对于维护社会秩序的人心存敬畏和好感,却在如今有些体会不到那种感情了,“剩下的归你。” 警察不屑地说道:“那本来就是我的,你一个感染者怎么可能有钱?” “我是感染者,既然是垃圾的话,我还怕什么?”长秋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怕死吗?” 跌宕起伏的无常,如同海啸般将自己刚刚平稳的生活摧毁得一干二净……也许死亡都比这轻松多了。 “啧,你们这些感染者,总喜欢做一些天真无聊的事情,你觉得人家稀罕?”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警察还是迈步走向那个面馆,他和面馆老板交谈了几句,指了指长秋这边,同时递过去一张龙门币。 老板把龙门币撕了,随手丢进旁边装食材碎屑的垃圾桶里,摆摆手让警察赶紧离开。 “小子,我可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回来的警察打了个哈欠,露出嘲讽的笑容催促道,“走吧?别在这儿傻愣着了!一张沾了屎的龙门币,你觉得人家会要吗?真是笑死人。” 长秋张张嘴,想要自嘲地笑笑都没办法,他只能默然无言地迈开脚步。 恶劣的各种症状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长秋宁愿病状依旧严重,严重到自己不会去思考太多。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感染者究竟又是什么东西? 长秋茫然无知地走着,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道裹着黑袍的小身影忽然闯入他的视线。 长秋下意识侧头看过去,脚步又停住了。 小乞丐站在早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她如同一个观众般,静静看着被押送的长秋。 这个小乞丐应该也是流浪者,但不知为何没有被抓……也许是因为她足够谨慎吧,从来都是翻找垃圾桶搜寻食物,再饥饿不敢露头,就像是一只生活在阴沟中的老鼠,如果跑到太阳底下,就会死。 像自己这么傻乎乎地跑到医院去的感染者,兴许是史无前例了。 长秋注视着那个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长秋的目光,小女孩将头上的黑袍取下,露出脏兮兮的面容。 “走!”沉默的警察踢了一脚长秋,“你站直这里干什么?!” 长秋只是注视着小女孩,脑子里思绪转动……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有种不妙的感觉…… 小女孩微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些许痛苦——完全不是开心的笑容。 在她周围,有一些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这边的行人。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你要笑?!! “喂!”沉默的警察似乎发怒了,他抓住长秋就要动手,“我说你……” “那个黑袍的小女孩是感染者!!!” 长秋表情近乎狰狞,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出声:“旁边的人!快跑!快跑!!快跑啊!!!” 两名警察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街道对面的那个小女孩…… 对方笼罩在脏兮兮黑袍子里的身体扭曲了,她的身体飞快膨胀,直接将宽大的黑袍撑得浑圆,黑袍表面更是有一个个层次不齐的突起,有些突起刺破黑袍,展露出模样,乃是如同玻璃般的结晶体。 急速扭曲膨胀的身体上,小女孩的面容浮现出一颗颗结晶般的东西,面对这堪称酷刑的异变,小女孩脸上只是浮现出些许痛色,更多的是解脱…… 砰——!! 膨胀成一个扭曲圆形的小女孩爆炸了。 血肉骨头漫天飞舞,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在阳光下折射光芒的晶体。 被爆炸波及的行人们在惊呼,在恐惧,在奔逃,在哭喊,在尖叫,那些被晶体刺伤的行人,吼声中更是带着几分绝望的悲鸣…… 炼狱般的世界,一瞬间在眼前展开。 “你们这些混账感染者!” 沉默的警察一拳将长秋揍倒在地,他和另一个警察跑向事发地点,大声呼喊着:“不要慌张!不要慌张!我是警察,我马上叫医生……” 脸上挨了一拳,双手被拷在背后的长秋趴在地上,茫然无措地看着炼狱,看着那些人们,看着血肉飞散的街道。 啪嗒。 啪嗒。 仿佛是命运的嘲讽——小女孩被炸飞的脑袋落到了他面前,生长着狰狞晶体,满是裂口和伤痕的面容上带着美好的微笑,那双眼睛流出夹杂着细碎晶体的血液。 还有落在旁边,已经染上鲜血,作为礼物送给小女孩的木雕。 长秋扭动着身体,看着眼前那个木雕上小女孩的微笑。 感染者……这是感染者吗? 原来如此。 遭遇诸多变故,从未觉得悲伤的长秋,此时却流下泪水,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而哭。 你问的为什么,明明是——以前同为流浪者,为什么你可以过上这种简单平静的生活? 我没有听懂,因无知的傲慢为错,所以欠你一句道歉,欠感染者一句道歉。 对不起。 我理应道歉之后再质问你以德报怨,但如今你这模样,竟是让我怨恨都生不出些许。 这个世界,比自己所想的疯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