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只用了三个字就终结了这个话题。 他把目光从楼下的玛格莉塔身上移开，坚毅的面孔让两个年轻人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止住了这个说起来会很要命的话题。 楼下，在自己的外公将那威严的目光移开后，那窒息似的感觉才终于从玛格莉塔的身上消失，她无声地喘息着，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公主殿下确实说这个图书馆时常会成为贵族们会面的地点，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位老人。 瑟莱忒微微振动着，感受到这无声的关切，玛格莉塔才感觉好了一些，她伸手抚摸冰冷的圣银，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都是冷汗。 “……哈哈……” 女孩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自从成为皇家圣卫——准确的说，自从开始比赛之后，玛格莉塔就几乎没有见到自己的外公了。 就像玛丽和欧琳丝说的一样，无论这个老人对她有多大的意见，只要自己取得了足够高的地位，他也只能闭上嘴。 但是这不代表与老人的和解，只是一种逃避而已。 玛格莉塔现在都不知道这位老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也许是一个道德败坏、懦弱、卑贱，还恬不知耻地依靠家族力量得到如今地位的女人吧？ 这样的念头在女孩的脑海中翻滚着，她翻动着书页，却看不进哪怕一个字。 “……小姐。” 那个无论自己搞砸了什么事都笑着安慰、鼓励自己的温柔老人的脸与说着“该扔进女支院发挥余热”的愤怒的老人的表情不断在眼前切换，笑容、斥骂，温和、愤怒，慈爱，残酷…… 仿佛白日梦魇的异音，玛格莉塔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翻页，只是抬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窗洒下的阳光，仿佛想借助那些光芒驱除眼前的幻象。， “……玛格莉塔小姐？” “啊，是、是！” 着一直持续到白金长发与红色瞳孔的公主呼唤她的名字。 “您、您是要去盥洗室吗？我马上跟着……” 女孩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反射性地询问着——公主殿下去盥洗室时她当然也要在门外守卫，这也是皇家圣卫的职责。 可她马上就看到了那双微微皱起的眉毛下，瑰丽的瞳孔中隐隐约约的关切，还有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手执手杖，不苟言笑的老人—— “？！” 玛格莉塔几乎是反射性地握紧了圣银的铳刃，但在枪口将要指向老人的头部时又立刻放下。 老人用深蓝色的瞳孔看着她，点了点头。 “反应还行。” 这是在斥责自己连有人靠近了自己应该要守护的人却不自知，还是称赞认出他时连忙将枪放下的速度？ 不清楚，玛格莉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感谢您为军队年轻人们的这次会面提供了场所，公主殿下。”“ “哪里，只要不吵闹，这件图书馆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来访。” 但凯撒却像是无视了她，只是摘下礼帽，朝着公主殿下说着。 “也请您原谅这女孩的失态，她还不堪大用，只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外公的话让玛格莉塔低下脸，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不堪大用……吗？ 对，就算露娜公主不知道，凯撒外公也是知道瑟莱忒小姐的存在的，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其实完全是靠这件神奇的收容物，无论是比赛，还是扳倒沃波尔家…… 在他眼里，自己依然只是一个任性的小孩，一个逃避自己应该担负的责任的懦夫，是这样吧。 “怎么会呢，玛格莉塔小姐是一位优秀的淑女，并且拥有过人的能力，在那样的赛场上坚持到最后，对一位女性来说可是了不起的成就。” 可是公主的话让玛格莉塔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 “过人的能力……吗？您是从何看到的呢？” “是从何看到的呢？我想，这并不是仅有唯一答案的问题。” 那双美丽的眼睛看了玛格莉塔一眼，对老人的追问，却并未直接回答。 “……希望她真的能担得上您对她的期待吧，公主殿下，请允许我先告退了。” 微微地摇了摇头，老人眼中的威严丝毫没有改变。 他转过身朝图书馆外走去，接着，就像是注意到王国的公主还打算说些什么，他没走两步又忽然顿住，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我已经很老、很老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躺进棺材的老东西，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受新的东西了……” 说完，他拄着手杖，走过书架间的道路。 他的腰背是挺得那么直，可在那高耸的木色之间，玛格莉塔忽然觉得他的背影，仿佛佝偻了一些。 ——女孩忽然想起，就在一个多月前，那支手杖的用处还是用来彰显贵族的风度，而不是支撑他老迈的身体。 看着老人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好一会儿之后，露娜轻轻地叹了口气，让自己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玛格莉塔的脸上。 “抱歉，似乎是我有些自以为是了。” 求收藏、订阅0w0 第119节 ep.47 与公主殿下的一日「下」 “不、怎么会，我才是要感谢公主殿下。” 胸中弥漫着一种莫名哀伤的玛格莉塔连忙摇了摇头。 她忽然想明白这次“偶遇”了，毕竟自己的成人礼那一晚，恺撒外公没有在米纳斯宫的觐见厅里露面而是在阳台上不起眼的角落，并且很快就离开了。 这算是那一晚她绚丽的光芒所蒙上的唯一灰暗。整个罗曼城甚至罗曼王国的贵族都在悄口米口米地议论，这位被家族接纳的私生女并不是真的被家族接纳。 就连玛丽和欧琳丝，甚至自己的父母都放弃帮助自己和这位老人和解时，才见面两次的公主殿下却设计了这场偶遇，试图缓和她们的关系。虽然没能成功，但是却也让玛格丽特听到了老人的想法，不如说玛格莉塔现在对这位公主感激得不能自己。 她几乎都要热泪盈眶了。 “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们还能选择未来。但对于一些人，却已经没有那个时间和能力去推翻漫长时光堆砌起来的东西了。” 挽起发丝，露娜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将书本放回了原位。 接下来的行程是舞蹈的练习，这让玛格莉塔有点惊讶，不过在知道锻炼的方式是芭蕾舞后，这份惊讶就消失了。 这来自圣铎拉贡帝国的优美舞蹈伴随着一支美丽的《天鹅湖》征服了大陆上所有的淑女，以至于无论哪个王国的淑女们提起舞蹈就是这个。就连玛格莉塔的淑女课程中，也占据了很大的比重。 在露娜公主专用的舞室中，女孩看着她在镜前热身，忽然有一种自己也换上舞服，将心中积郁的悲伤连同汗水一起宣泄出来的冲动。 但这是不行的，她现在是公主的皇家圣卫，就算米纳斯宫中很安全，她也不能因此轻慢自己的职责。 所以女孩只是看着露娜起舞。 但即使是看着那纤细奢华的肢体跳出优雅的舞步，脑海之中回响着的也依然是外公的话语。 “瑟莱忒小姐，这是我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我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愿望，却没有考虑过这对其他人会不会是一种伤害……” 她忍不住向瑟莱忒诉说着。 女孩的声音很轻，也很恍惚。圣银的铳刃倒映着女孩的目光与天鹅般起舞的公主，不发一语。 “过去我无论怎么弄砸了事情，外公总会宽慰我，鼓励我，也许他是期待我能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能够大放光彩的，也许他一直期待着。但是……我却为了自己的梦想背叛了他的期待，是这样吗？” “我无法给出这个答案，除了那位老人之外的任何人，也都无法给出这样的答案，玛格莉塔小姐。” 乙太留声机播放的悠扬舞曲中，圣银的铳刃平静地说着。 “我所能向您询问的只有，即使的确是这样，玛格莉塔小姐，您会想要变回过去的您，去回应这份期望吗？” 而它知道，这个答案一早就确定好了。 玛格莉塔闭上了眼睛，又重新睁开，双目中，那湛蓝就宛如不变的天空一般悠远。 “……不。” 她痛苦地回答着。 “即使这是背叛了外公的期望……即使这只是一种逃离与懦弱，这也是，我的意志，我的选择，如果他的不理解是无法改变的事，那么这也是我该背负的后果。「担负起责任来」——” 玛格莉塔紧紧地握住圣银的铳刃。 圣银没有出声，玛格莉塔也不再自语。 舞曲悠扬，因为没有教师在一旁看着，起舞的公主仅仅跳动着简单的舞步，女孩安静地看着她，她安静地起舞，优美的舞姿与天光一同映入仿若苍穹的蓝色瞳孔，照耀着这只属于一人的舞会。 渐渐地，女孩看得入神了，直到一声悠远的钟声敲响，舞曲也刚好落下帷幕。 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而黄昏也渐渐地靠近。 “不知不觉就跳得久了一点呢，虽然是训练动作，但平常我都不会跳完一整支舞的。” 舞曲结束，做了做拉伸，走回到女孩身边的公主将脸上被汗水粘着的发丝拂到一旁。 薄薄的汗水打湿了贴身的芭蕾舞服，在雪白的织料上濡出一些湿润的痕迹。或许是运动后体温的上升促进了香水的挥发吧，从泛红的白皙肌肤上，某种芬芳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啊，抱、抱歉，我看的入迷了。” 听到她这样说，玛格莉塔猛地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入神没能注意时间——要知道，即使缩短其他的时间，下午茶的时间也是不该占用的，但浑身是汗地去进行下午茶简直是失礼到极致的行为，现在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没关系，反正下午茶我也没有什么客人，一个人的下午茶也只是在看书而已，会让玛格莉塔小姐感到无聊吧。” “不、怎么会……” 玛格莉塔有些羞愧地站了起来，明明是自己没有做好工作却被这样关照，良好的教养带来的愧疚感让女孩都不敢直视公主的双眼。 “接下来……是呢，尽兴地跳了舞，出了一身的汗，就去洗澡好了。玛格莉塔小姐也一起来吧。” “好、好的！” ………………………………………………………………………………………………… 罗曼王国的公主殿下所说的洗澡，当然不是在狭小的浴室里一个人泡澡。 米纳斯宫相当一片区域都是王国唯一的公主殿下的行宫，这当然也包括一个随时有一支洗浴女仆等待，完全由昂贵的米克诺斯岛大理石所搭建的奢华大浴场。 因为同为女性，而沐浴时又是防备最脆弱的时间，作为皇家圣卫，玛格莉塔也需要跟进浴室防备，因此，她也享受到了皇家规格的洗浴服务。 一群技艺娴熟的女仆用超过七种不同规格的海绵和十种毛巾将她的指甲缝都洗的一干二净，最后泡进足够拿来游泳的大浴池中时，玛格莉塔觉得自己每一根发丝每一处肌肤都在闪闪发光，每一个毛孔都因为极度的舒适张开来，发出无声的愉悦呼吸。 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啊…… 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没一会儿，玛格莉塔就从这极致的惬意和慵懒中清醒了过来，她四处环视着一旦出现意外能确保撤退的路线，让手与放在浴池旁的圣银铳刃更加接近了一些。 将脖子之下的身体都浸泡在热水之中的公主就在她的身边，白金色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看到玛格莉塔这个样子，公主殿下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洗浴是这片土地自古以来放松的仪式，至少在我的浴场里不用那么紧张的。” “不，公主殿下，今天因为不够紧张，我的失态已经够多了。” 回忆一下今天自己的表现，玛格莉塔简直想以手捂面。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神情恍惚，注意力不集中，没察觉到其他人的靠近，又看公主起舞的身姿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在没有其他贴身侍从跟随的情况下，皇家圣卫也需要肩负起侍从的职责，可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副样子如果被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或者国王与王后看到，自己肯定会被辞退的吧，就算自己是公爵的女儿也肯定会被辞退的吧！ “真的非常抱歉露娜公主殿下，我是第一次担任这样的工作，虽然经过了严格的锻炼，但是……” 这个时候玛格莉塔又想到了米特和瑟莱忒的话： 「无论在培训时有多好的表现，在实际上手时也会出现问题，这就是所谓新手。」 自己今天的表现几乎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 “呵呵，不用紧张，我同样也是第一次被皇家圣卫保护，在这个方面，我们是相同的。” 公主殿下的红瞳看着玛格莉塔的表情，微笑着。 “而且我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并不像你的外公说的那样。” ……这个人，真的是完美的淑女啊。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期望，但是……请原谅我的好奇。为什么公主殿下会这么相信我呢？算上这一次，我们应该还仅仅是第二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