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星空(1) 山裡應該有不少村落,所有從D市、J市等地離開的逃亡者,大部分都躲進了山裡。賴傑的判斷很準確,一路上他們在陽山嶺沿岸發現了幾座信號塔,上面都掛著白布。 天快黑了,賴傑對照地圖計劃,準備翌日展開搜救。 當天黃昏他們在山腹裡的一個小村落外停車,這裡只有不到十間民房,蒙烽提著機槍下車,清除掉這裡的喪屍。它們大部分跑到山裡去了,剩下數十只在田地間遊蕩。 劉硯走到一口井旁邊,打起一桶水,用試劑檢驗水源——安全的。 他面無表情地開始洗東西,片刻後忽然回頭,發現一隻很小的喪屍。 是個頭部腐爛,現出頭骨的小孩,它站在欄杆後看著劉硯,沒有撲上來,也沒有嚎叫。 劉硯警覺地眯起眼,掏出手槍,那隻小喪屍退了一步。 “老天……”劉硯不禁頭皮發麻,喃喃道:“它有智力?到底是什麽玩意?” 砰砰砰槍響,小喪屍的頭顱炸成碎片橫著飛散出去,劉硯抬眼,看見不遠處持槍的蒙烽。 “你還想去抱一抱它?”蒙烽說:“下次看見喪屍,記得馬上喊出來。” 劉硯沒吭聲,蒙烽又道:“據說好幾個部隊就是這樣全軍覆沒的,一定得示警,知道麽?” 劉硯道:“知道了,來,幫我洗下衣服。” 蒙烽滿臉不樂意地過來,卻不接劉硯的桶,冷冷道:“你跑來這裡做什麽?簡直就是找死!你知不知道回來很危險,給你留在公海基地的機會為什麽放棄?” 劉硯:“許你送死,不許我逞英雄麽?” 劉硯草草把衣服洗完擰乾,腦子裡仍滿是那隻小喪屍的動作,它們有智力,已經能判斷敵人了,不會盲目地撲過來。 那麽它們不盲目撲上來的原因是什麽?劉硯不禁疑惑了,喪屍已經死了,它們還怕死?對二次死亡的恐懼意識代表著什麽?已經進化得有生存本能了?這到底算是死者還是生者? 蒙烽掃視完全村,集合了很少的物資,他們在村外生起一堆火,開始吃晚飯。 幾個罐頭,一堆餅乾,罐頭用餅乾挖著吃。 劉硯早上十點抵達D市,遊覽完市中心後觀賞了毀滅彈爆炸,接著坐車進山欣賞風景,車上午飯是餅乾加罐頭,劉硯隻以為是暫時隨便吃吃。 然而晚上也是餅乾挖罐頭,劉硯就有點無語了,如果自己不吭聲的話,多半明天早上,中午,晚上,後天早上,中午……全是一模一樣的食物。 劉硯吃到一半,過去打開另外一輛車門,發現塞著滿滿的紅燒肉罐頭和壓縮餅乾。 “你們……”劉硯說:“就沒有一個會做飯的嗎?” 所有人搖頭。 “你呢?你是後勤。”賴傑說:“我記得都是後勤管飯?” “算了。”劉硯道:“當我什麽也沒說。” 篝火的光亮映著劉硯的臉,蒙烽坐得遠遠的,自己吃罐頭,聞且歌說:“你才吃第一天,我已經吃了快一個月了,還是於媽做的飯好吃。” 劉硯笑了起來,把燒開的水注入紙杯裡,拌了點咖啡。 李岩道:“避難中心裡怎麽樣?楓樺吃得好不。” 劉硯說:“還行吧,你沒去過?吃得挺好的。” 李岩:“沒去過,聽救援總隊的人說裡面條件很好,他們給她安排工作了麽?” 劉硯想了想,撒了個謊,笑道:“有,讓她教小孩子們思想品德,很輕松的課。” 李岩:“那就好,說不定教出一群腹黑,幾個人住,還和丁蘭一起嗎。” 劉硯硬著頭皮答道:“嗯,她倆住一個單間,大約十來平方。” 李岩松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可以放心了。” 聞且歌說:“那麽大,看來環境真的不錯。” 劉硯想起聞且歌也沒去避難所,他本來能跟著一起走的,卻自動放棄了這個機會,進入颶風隊救人,看來這短短的大半個月裡,賴傑把他訓練得很好。 聞且歌又道:“吃什麽?每天的工作呢,具體描述一下吧。岷哥和決明過得怎麽樣。” 劉硯:“住……我沒跟他們住一起,不過房間很寬敞,大廳都很漂亮,能隔著牆壁看見海下的水,白天陽光照下來……嗯,非常漂亮。張岷和他兒子估計能霸佔一間房。”說著看賴傑。 賴傑聳肩道:“別看我,我又沒去過。” 劉硯:“你當初還說,二十個人一間房軍事化管理。” 賴傑說:“都聽他們說的,我剛離開西南市軍營就被叫到大鵬灣集合了。從來沒去過公海。” 劉硯說:“好吧,大概是……朝九晚五,食堂管飯,有魚,蝦,墨魚丸子,龍蝦,帶魚,鮑魚,海膽湯,海帶……螺旋藻蛋糕,刺身,扇貝,生蠔,帝王蟹……” 所有人:“……” 聞且歌那表情精彩無比,聽著劉硯說的話,看著自己手裡的罐頭。 劉硯:“你想得到的海鮮都有……是你們自己要找刺激,不能怪我。” 李岩笑道:“楓樺最喜歡吃海鮮,這次有的她吃了。” 就連賴傑也有點撐不住,一手餅乾挖了挖紅燒肉罐頭,那表情,簡直想把罐頭扔了罵娘。 劉硯同情地說:“你可以把這些想象成海鮮。吃完記得把罐頭上繳,我要做炸彈。” 聞且歌道:“環境那麽好,你還回來?” 劉硯笑了笑。 蒙烽背對他們坐著,像頭夜色裡孤獨的大狗熊,低頭掰著東西,一聲不吭。 賴傑大聲說:“劉硯之所以回來,都是為了我!這都不懂?!” 劉硯:“……” 賴傑:“他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感動,對我產生了深深的崇拜,決定追隨我赴湯蹈火!” 劉硯怒吼道:“你給我閉了,騷包兵痞!” 眾人大笑起來。 蒙烽終於起身,把吃完的罐頭當啷扔在劉硯腳邊,說:“給你當材料。”他的手上滿是油膩,顯然剛剛在掰紅燒肉罐頭的蓋子,以免劉硯做炸彈的時候割傷了手。 蒙烽去找水洗手,賴傑說:“蒙副隊長,你說對不對?” 蒙烽唔了一聲,說:“你可以盡情調教他。” 劉硯忽然想起一事,開口道:“我正式警告你,賴傑隊長,你如果借職務之便刁難我,我就……” 說著抬手,將袖上徽標一亮。 賴傑瞬間起身,條件反射般的轉身就跑,退了幾步後才回過神來,說:“你……那誰,你認識那誰?” 劉硯:“當然,這件衣服是他送我的。我們還很談得來呢。” “誰?”蒙烽馬上警覺轉身,殺氣騰騰道:“你和我爸有多談得來?” 劉硯:“鄭飛虎。” 蒙烽刹那臉色就白了,大喊一聲險些摔在地上,劉硯袖子朝他招了招。 “你們怎麽……認識的?”蒙烽定了定神:“你認識教官?!” “不可能。”賴傑道:“他……” 劉硯把鄭飛虎的容貌形容了一次,說:“挺酷的,很成熟,有種不一樣的帥氣,我們還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蒙烽兩指隔空戳了戳,沉聲道:“他只是把你當成他兒子……嗯……師娘人不錯。” 賴傑道:“他和你說了什麽?” 劉硯道:“沒什麽,呃,我睡過頭了,出發前,他摸了摸我的頭,還給我衣服,說這個是我專門為你做的……” 賴傑難以置信道:“他、摸、了、你、的、頭???” “嗯哼?”劉硯開始搜集空罐頭盒,拿去洗乾淨,又道:“背著我出來,一路背我上飛機……” “你說什麽?!”蒙烽抓狂地叫道:“他還背你?!” “送我上飛機以後說。”劉硯道:“蒙烽和賴傑那倆小混蛋,如果欺負你的話,記得告訴我。最後朝我敬了個禮。” 蒙烽:“……” 賴傑:“……” 劉硯洗完罐頭盒上車,手指一戳賴傑與蒙烽,囂張地說:“我警告你們,別逼我去告狀。” “不可能。”賴傑懷疑地搖頭。 蒙烽臉色煞白,篩糠般的站著發抖,硬漢的形象霎時全沒了,這世上果然一物降一物,在K3被鄭飛虎修理了足足五年的記憶不堪回首,導致他現在聽見那名字時仍覺如雷貫耳。 賴傑相對來說稍微好點,但也忍不住暗自哆嗦。 “說不定……劉硯其實是教官的親兒子?”賴傑忽然道。 “怎麽可能!”蒙烽悲愴地叫道:“教官三十五,劉硯二十五,你見過誰十歲生娃的!” 賴傑道:“那怎麽解釋?” 蒙烽道:“不可能!他不會認識教官!一定只是見過!” 劉硯沒搭理他倆,上車去拆手雷改炸彈,改了一大排,又拿兩個空罐頭盒填上土,外頭隨便刨了點野草種在罐頭裡,放在工作台上當盆景。 夜八點,兩輛車停在村莊外,風聲嗚嗚地吹來,穿過幽遠黑暗的山腹,群山裡仍聽得見喪屍小聲的哀嚎,猶如孤魂野鬼。 物資運輸車輪流值班,李岩過去睡駕駛室,劉硯打開所有的監視器,方圓十裡情況盡收眼底。 “安全。”劉硯說:“可以休息了。” 兵們沒有什麽娛樂活動,八點自由活動,十點熄燈,蒙烽把長椅拉開,形成火車上下鋪般的折疊床。 對面車裡,李岩在駕駛室看女朋友照片。 這邊車裡,賴傑在下鋪自己玩牌,聞且歌躺在另一邊上鋪,看天花板發呆,劉硯便爬上其中一個上鋪。 “喂。”蒙烽在井邊衝了個冷水澡進來,搭著毛巾,隻穿了條平角內褲:“那是我的床。” “現在歸我了。”劉硯面無表情地說。 他趴在床上,打開從工房裡偷的平板電腦,接上電,開始閱讀電子書《槍支反衝力研究與應用》。 “被積函數可以化為全微分d,括號arctan括號y/x括號”呆板的女聲閱讀器響起。 “可以換本書麽。”蒙烽趴著翻一本畫冊:“我想把你的電腦扔下車去。” 劉硯拇指按著觸屏朝上翻,換了本《家居美味食譜三千例》。 “將新鮮帶魚切段,裹上雞蛋與麵粉,炸至金黃……” “行行好吧——”賴傑,聞且歌,蒙烽不約而同地淚流滿面。 這是劉硯第一次和當兵的過集體生活,隊友們都很好相處,聞且歌本性一絲不苟,經過賴傑的訓練後頗具備了點當兵氣質,蒙烽則仍遵循著部隊的習慣。 一到十點,賴傑準時熄燈,劉硯也不再看書了,把平板電腦關上睡覺。 黑暗裡,賴傑的聲音響起。 “劉硯,我在想要怎麽刁難你。” 劉硯:“……” 賴傑:“我們當兵的半夜都需要緊急集合……” 劉硯:“你們當兵的,晚上睡覺的時候有話嘮習慣,不怕被鄭飛虎……” 劉硯剛說出鄭飛虎的名字,兩個下鋪便不易察覺地同時一震,蒙烽和賴傑都有點抽搐,產生條件反射。 劉硯:“不怕被他呼巴掌麽。” 蒙烽:“哦,隊長,你想逗他聊天,我打賭你很快就會覺得無聊的。” 賴傑一本正經道:“為什麽?” 蒙烽嘲諷地說:“他們這種人,滿腦子裡全是公式,力學,微積分……” 劉硯:“你居然還知道微積分,果然人不可貌相。” 蒙烽不理會劉硯,續道:“他們只知道‘理論’,理論是什麽呢?理論就是科學中一種嚴謹的態度,在這種態度的驅使下,無論你問他什麽,得到的回答都是‘理論上’的!他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一定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所以‘理論上’是這回事,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一見事情不對,方便隨時改口,不用負任何責任。” 劉硯:“……” 蒙烽:“比如說吧,你對他說‘我很厲害吧?’他會點頭,說‘知道了’。你問他‘你認為呢?’這個時候他只會回答你‘還可以吧’或者‘理論上是這樣’。” 賴傑:“不錯,他‘理論上’是覺得很崇拜你的。實際呢?” 聞且歌開口道:“你們以前在K3的時候,晚上熄燈了也經常這樣說相聲?” 劉硯:“比起這種無聊的相聲,我寧願看變魔術,聞弟,你能變點龍蝦出來麽?” 賴傑:“不不,我是蒙烽的前輩,我們基本不認識。” 劉硯:“他們之前也這樣麽?真苦了你了,聞弟。” 聞且歌答:“沒有,前段時間挺安靜,今天你來了他倆才顯得不對勁的。” 蒙烽置若罔聞,欷歔道:“理論和實際,往往是不一樣的……” 劉硯打開一個軟件,道:“我真的會告訴鄭飛虎教官,說你們刁難我哦。” 賴傑:“根本就不怕他!他算個毛!打架都不是我對手了。” 蒙烽附和道:“就是,我們根本不怕他!青出於藍勝於藍,他現在不敢惹我們了,懂?他就是個紙老虎。” 賴傑:“紙飛虎……” 劉硯按了下repeat按鈕,平板電腦裡傳來聲音: “我會告訴鄭飛虎教官……根本就不怕他……他算個毛……就是……青出於藍……他不敢惹我們……” 蒙烽:“……” 賴傑:“……” 蒙烽自覺閉嘴,劉硯把賴傑和蒙烽的豪情宣言循環了兩次,關上電腦,世界終於安靜了。 劉硯既疲又困,不到片刻就入睡,睡得死沉,不知睡了多久,蒙烽的鼾聲停了。 劉硯馬上清醒,蒙烽翻了個身,劉硯隻覺自己的感知能力似乎強了不少,是湊巧麽? 蒙烽又翻了個身,睡得不太舒服,劉硯閉上眼,隻覺外面一片靜謐,蟲鳴聲輕響,閉著雙眼的時候,車外安靜的天地,浩瀚的星空,一草一木都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腦海裡。 他感覺到,有人在說話,但不是向他說的。 像一股無線電波,從陽山深處發出,覆蓋了方圓近千裡的地域,他的思想在此刻異常清醒,猶如捕捉到一股內容無法破譯,頻率卻恰好對上了的訊息。 蒙烽起床了,劉硯的思緒被他的輕微動作打斷。 蒙烽下床穿上人字拖,撓了撓頭,毛躁地下車去尿尿。 劉硯在床上靜靜地躺著,那段穿梭在夜空中的訊息消失,遠方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朝陽山裡聚集。 劉硯又躺了會,蒙烽沒有回來。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鋪,在邊上一打滑,差點崴了,賴傑馬上抓住他的腳踝。 “我出去走走。”劉硯穩住:“你沒睡?” “你沒有拖鞋,穿我的出去。”賴傑道,繼而睜眼看著上鋪的床板。 劉硯走下車,蒙烽在樹下站著,黑暗的群山連綿起伏,浩瀚的銀河從他們頭頂橫亙而過。 劉硯道:“好久不見,蒙烽。” 蒙烽面無表情道:“我爸對你說了什麽。” 劉硯說:“讓我給你帶巧克力,還說……” 蒙烽說:“巧克力拿出來,你過幾天就回去。” 劉硯道:“別這麽強勢,走著瞧。” “是你走著瞧。”蒙烽轉身,健壯的古銅色肌膚在漫天星河的微光裡強壯而溫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