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過,天藍澄澈,雲白祥和。 香芹醒來,感覺渾身的骨頭被螞蟻做了窩兒一樣,酸疼的要命。 段秋萍抱著手在屋門口坐著,像一隻曬太陽的大花貓,與其說一動不動,不如說她是懶得動一下。 娘倆兒誰也沒理誰,香芹收拾完,就到南院去了。 在門外老遠就能聽到南院裡頭說話的聲音。 段祥從縣城裡回來,按照段文先前的囑咐,帶了三大袋黃豆和二十公斤的辣椒面,同時也把三輪車送了來。 段祥以功臣自居,非要切一點兒生牛肉帶走。 竇氏不願意,愛枝送來的牛肉本來就不多,給南院剩下的這塊子估計還不夠薛丹鳳跟段勇源娘倆兒塞牙縫嘞! 段文看了竇氏的臉色,對段祥說:“後兒是冬至,我跟你大娘給你包餃子吃。” 段祥甩著手跺起腳,跟要不著糖果的三歲娃娃一樣不依不饒,“餃子都是大肉餡兒嘀,我想吃牛肉!我就割一點兒!” 那一點兒割完,還能剩多少?竇氏心裡老大不願意,可又不想被人以為是她摳門兒小氣,就強笑著說:“那牛肉是愛枝送來嘀,你要不再去她家看看。” 一聽她這樣說,段文臉色難看下來。 別人送來的東西,伸手接的時候,都覺得不好意思嘞。這再到人家去開口要,誰會舔著那個臉哦! 竇氏見他不高興,抿了抿嘴,低下頭專心濾豆渣。 跟竇氏一塊兒濾豆渣的段勇源笑了笑,“那塊子牛肉就讓祥子拿走吧,反正我跟我娘中午飯的時候也吃過嘞。” 段祥一聽,高興壞了,蹦了幾下,那肥碩的肚子就跟裝滿水的氣球,搖晃的時候還咕嚕嚕的響。 段文笑話他,“都這麽胖嘞,還想著吃肉,你也不怕到時候給你那床壓個窟窿!” 段祥嘿嘿一笑,貧嘴道:“我哪兒胖咯,我這叫豐滿!” 一轉眼,見香芹過來,段文去廚房把專門給她留的飯菜熱了熱又端出來。 “都弄了嘞!”香芹一看,啥東西都要弄的差不多嘞。 兩個大黃碗裡,分別裝滿辣椒汁跟香椿汁,碗上用白色透明的塑料袋罩著。 三公斤的黃豆也都磨好,就剩把豆渣濾出來嘞。 “趕緊吃飯。”段文催了香芹一聲。 香芹剛拿起筷子,段祥就湊了過來。 段祥擰著肚子上的贅肉,不懷好意的眨著小眼兒,“香芹,我把我身上的肉分你點兒,你把你碗裡的肉給我吃一口唄!” 香芹把筷子遞給他,嗔他那饞樣兒一眼,“瞧你那出息,多少年沒吃過肉一樣!” 段祥吃了一塊兒、土豆一塊兒肉,還唆了一口菜湯,滿足的閉著眼享受。 “後兒冬至,我來你們家給你們剁餃子餡兒。”段祥就當用體力活償還他們的牛肉嘞。 段文又笑話他,“你是想來我們家吃餃子吧!” “當然,餃子還是要吃嘀。”段祥絲毫不覺得臉紅。 這話引起哄堂大笑。 香芹往米飯裡倒了些菜湯,用筷子拌勻,又往米飯碗裡夾了幾塊牛肉。 她低頭想著心事兒,好像這院裡的熱鬧跟她無關。 待笑聲落下,她忽然開口,“祥子舅,你們家的豆芽賣的怎樣,生意好不好?” “就那樣唄。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賣的慢是慢點兒,反正有的賺。”要不然,段祥也不會勤往這院兒跑。 香芹瞅一眼三輪車,然後勾著頭繼續吃飯,“要不然這樣唄,你回去跟二姥爺把豆芽分開裝塑料袋裡,我跟勇子哥賣熱豆腐的時候,順手幫著你們把豆芽也賣嘞。” “這主意好,我回去跟我爹說說。”段祥不敢當即就答應下來,他不怕麻煩人家,但是段武跟他不一樣。 段祥回去,把這事兒給段武一說,父子倆又一塊兒來嘞。 香芹草草吃完飯,把凳子讓了出來。 段武一坐下來,就給段文遞了根煙。 段文幾乎不抽煙,但這次沒有拒絕。 他緩緩的吞雲吐霧,整個人被香煙的味道麻醉了一樣,沉默了很長時間。 段武也給自己點上了一根,被猛然竄上來的煙霧熏的皺起了臉。他大手在眼前扇了扇,被驅散的煙霧很快又聚到了一塊兒。 老兄弟倆也有好長時間沒有促膝坐一塊兒嘞,一時間,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靜靜沉浸在煙草的苦澀中,連神情都變得給煙草味道一樣了。 大約是受了感染,香芹他們埋頭苦乾,沒人偷懶,也沒人吭聲。 段武打破沉默,“昨兒賣熱豆腐的生意怎樣?” 段文苦歎一聲,“昨兒掙的錢,全被秋萍一下子敗完嘞!” 一聲歎息難能舒緩他滿肚子的氣! “慢慢就好起來嘞。” 段武的安慰帶來了反效果,段文恨聲說:“有她,永遠也好不了!” 段武忙把話題轉移到了香芹身上,“這不是還有香芹麽!”見段文的臉色緩和,他就知道這話說對嘞,又趕緊趁熱打鐵把香芹誇了一番,“香芹主意多又能乾,只要有她在,你以後就等著享福吧!你看看她人又漂亮,將來誰家的小夥子不稀罕她?” “越說越遠嘞。”段文嘴上這麽抱怨,可掩飾不住臉上的喜色。 “那咱們就說近一點兒嘀。”段武掐滅了煙頭,沒了剛才玩笑的神態。他看了一眼段祥,然後對段文語重心長,“將才祥子回去的時候,跟我說嘞。你們賣熱豆腐,順手幫我們賣豆芽,這件事兒,我也不怕麻煩你們嘞。這都到年底嘞,後兒冬至,冬至過完又是元旦,馬上又該過年,啥時候都需要用錢。這秋荷寒假回來再開學,還得交學費……” 見段武說著說著紅了眼,段文一句話打斷,“說那些弄啥,又不是我的主意!” 段文坐這兒聽了半天,他兄弟說那麽多不就是想表達一個意思麽。就算段武要說“謝”,也不該對他說吧,他聽著還怪不好意思嘀。 一旁的段祥臉紅起來。香芹幫忙賣豆芽的事兒,他發誓跟段武說清楚嘞。不過他也知道,老輩兒不好對小輩兒說千恩萬謝的話。 聽二姥爺對段文說的一席話,香芹心裡面頗為觸動。她有些後悔嘞—— 幫二姥爺家賣豆芽的事兒,她也是一時興起,早知道她就不著急著跟段祥開口,先提前跟段文商量一下嘞。 現在搞的段文好像是沾她的光一樣,叫人心裡怪別扭嘀。 香芹見氣氛尷尬下來,笑著打圓場,“二姥爺,一家人不說兩家的話,你跟我姥爺還分那麽清楚弄啥嘞。” “就是,“段勇源附和著,“以後我們要是有啥事兒,還好不好意思找你們開口幫忙嘞?” 段武傻笑起來,話已經說清楚了,他心裡也就沒有負擔嘞。 他沒多留,坐了一會兒,就回去裝豆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