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遇见你

作家 景行 分類 综合其他 | 13萬字 | 43章
第6章 在世界尽头遇见你
  第6章 在世界盡頭遇見你
  “女士們先生們,聖安德魯斯到了。”司機大叔故作歡快的聲音自廣播裡傳來,同車的旅客開始收拾行李。
  車窗外的天空是蒼茫高遠的淺灰色,遠處的海平面上有水鳥在雲霧裡穿梭。
  冷歡從背包裡拿出雨傘撐開,跟在同車旅客後面下了大巴。
  來蘇格蘭這麽久,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古老的小鎮。第一次聽說聖安,是因為威廉王子在這裡讀書,後來葉觀雨告訴她,這裡在中世紀時是蘇格蘭王國的宗教首都,也是高爾夫的發源地。
  葉觀雨在聖安讀了四年大學,對這地方感情很深,否則當初爸爸也不會說空下來會帶她們一起過來。
  然而他卻沒有做到。如今是她隻身一人站在這裡。
  回憶多美好,如果沒有後來。
  沿海的懸崖上,風很大很冷,冷歡蹲了下來,伸手摩挲墓碑上的名字。
  Teresa Ye.
  冷歡,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
  記憶裡,那道甜美的聲音湧上心頭。
  冷歡從背包裡拿出包得很仔細的餐盒,從裡面取出一塊蛋糕,放在墓碑前,點燃一支蠟燭。
  “生日快樂。今天爸爸一定陪在你身邊吧。”她微笑著,淚卻滿睫,“這個巧克力蛋糕還是你教我做的,很久沒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格。糖好像放多了點,不過你身材這麽好,應該也不怕發胖,而且,你怎樣爸爸都喜歡……”
  聲音在那一瞬間驟然止住,她捂住嘴,淚水不可抑製地湧出。
  漸大的雨勢淋滅了蠟燭,那點微小的溫暖也已散去,她終於放聲大哭。
  你們好嗎?我一切都好,只是自從你們離開後,我一直都覺得好寂寞。
  “葉先生?”
  隨行人員撐著傘遮住忽然止步的男人,疑惑地看著他冷凝的臉色。
  葉聽風望著山坡上那道纖細的身影,大雨淋濕了她,她卻像全然不覺。
  他可以聽見她的哭聲,那種無法抑製的痛哭,仿佛帶著無盡的難過與悲傷。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薄唇裡吐出冰珠般的字眼,“走。”
  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擋住了那張冷冷俊顏。然而如墨的雙眸卻仍緊緊盯著遠處,一直目睹著女孩緩緩站起身,如遊魂般地走下山坡,經過他的車。
  “扔掉。”墓碑前,他面無表情地讓下屬清理冷歡留下的蛋糕和一小束雛菊。
  他的妹妹不需要這種假惺惺的關懷。
  觀雨生命中的第一束雛菊是他送的。
  她問他為什麽,他笑而不答。她揚起稚氣可愛的臉龐,目光狡黠,“我知道,雛菊的花語是幸福、希望、美人……還有深藏心底的愛。”
  深刻的痛楚又襲上心頭,他握著花束的手關節泛白。
  她的幸福在哪裡,希望又在哪裡?而深藏他心底的只剩下恨。
  大概因為下雨,行人不多,古老的街道顯得格外安靜。
  “爸爸,我要吃那個。”稚嫩的童音在身後響起,一個粉紅色的小身影從冷歡身前掠過,衝向對面的店鋪。
  “B.Jannetta!”隔著街,小女孩念著眼前冰淇淋店的名字,笑得格外燦爛,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快來,我要香草和巧克力味的!”
  很小的冰淇淋店,竟也排起了隊。冷歡想起來,旅遊資料上說這是家百年老店,有人誇張地說是遊客到聖安的理由之一。
  她站在那裡,望著小女孩雀躍地和父親排著隊,然後從他手裡接過甜筒,小臉盡是快樂和滿足。
  鼻尖在那一刻有些酸澀,她轉過身,卻在櫥窗裡看見自己泛紅的眼,於是狼狽地低下頭。
  櫥窗裡的雕塑,是美人魚在海裡望著王子。她為了見他失去歌喉,她為他跳舞,忍住雙腳的疼痛,她為他的幸福化成了泡沫。
  小時候她覺得美人魚怎麽這麽笨,後來才知道,世上真的有讓人甘願用生命去換的東西。
  雨仍然下著,卻有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當她抬起頭,從玻璃上看到那道身影時,呼吸頓時凝滯,說不清為什麽,心中竟深深悸動。
  被雨淋過的櫥窗,明淨發亮,映著他挺拔的輪廓。金黃色的光暈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恍若在夢中。
  葉聽風。
  她聽見自己在心裡輕輕念出他的名字。
  世界這樣大,他竟也在這裡。
  “你被淋濕了,怎麽不打傘?”他的聲音在背後揚起,帶著她熟悉的嘲弄,“入鄉隨俗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我忘了。”
  他走到她身邊,抽出她握在手裡的傘,撐開,“你在中國長大,體質不一樣,學英國人不打傘會感冒的。”
  他穿著黑色風衣,深灰色的襯衫裡是黑格子的絲質領巾,如此英俊,卻又透著疏離感,可是她卻感覺到了溫暖。
  “謝謝。”直到他邁開步子帶著她離開,她才反應過來。
  “你怎麽會在這裡?”她問。
  “約了朋友,天氣不好沒法打球,就隨便走走。”他語氣平淡,“你呢?”
  “看一個朋友。”她沉默了一下,輕聲回答。
  他半天沒有說話,走出十幾步才出聲,“這是一個好地方。”
  冷歡抬頭觸上他的視線,那雙棕眸深不見底。
  不知不覺,他們一起走了長長的一段路。眼前出現了深黑色的高大塔尖,是聖安德魯斯教堂的廢墟。雖然只剩殘垣斷壁,但仍可窺見昔日的華美壯麗。
  廢墟之下是一座座古老的墳墓,很奇怪的是沒有陰森感,隻余肅穆。
  “你信教嗎?”她問。
  他搖頭,“你呢?”
  “我也不。但是我相信,如果全心全意想要什麽,總是能夠得到的。”她答。
  “那你失去的那些呢?你能讓他們再回來嗎?”他看著她一笑,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笑意有些冷。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怎麽了?”他的聲音忽然又變得很輕、很溫柔。
  “如果可以,我寧願消失的是我。”
  “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子,總是把自己弄得心事重重很憂傷的樣子,其實對人事又知道多少?”他看著她,嘴角微揚,臉上卻沒有笑意。
  “我不是故作憂傷,我只是……”她抬頭看向他,“只是覺得累。”
  沒有人知道,負擔著沉重的愛苟延殘喘,讓她多麽疲憊。
  她停住腳步,聲音裡有深深的無助。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她下意識地抬手,臉頰上卻傳來溫暖的觸感,他修長的手指勾起那些調皮的發絲,把它們綰在腦後。
  她聞到了他指尖淡淡的煙草味,那一刻,她突然想埋首在他的掌心。
  溫柔的觸感在她臉上流連,他未曾收回手,望著她的眼神專注,也讓她迷惑。
  海浪襲來,岸邊的鳥群被激動,撲閃著白色羽翼衝向天空,在他身後織出一張美麗的網。
  她應該退後,應該逃避,可是她的身體似乎不聽使喚,只是站在那裡,迷失在他的曖昧裡。
  這個男人,他這樣好看—他的頭髮,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冷淡的表情和微勾起唇角的微笑。
  “聽說,羅馬人認為這裡是最接近世界盡頭的地方。”她轉頭,躲開他的碰觸,望向一望無垠的北海,還有岸邊藍底白叉的蘇格蘭旗。
  蘇格蘭的守護神是聖安德魯,他被釘死在X形十字架上,修道士聖雷格拉斯將他的遺骸帶回蘇格蘭,埋在如今的聖安。他殉道三百年後,君士坦丁大帝希望把他的遺骨移到君士坦丁堡,但聖雷格拉斯告訴君士坦丁大帝,天使托夢給他,如果把聖安德魯的遺骨安葬在最接近世界盡頭的地方,就可以得到上帝的保佑。最後,聖安德魯的遺骨繼續被安放在這裡。
  “原來,我是在世界盡頭遇見你。”
  低沉的聲音在風中揚起,仿佛挾著萬水千山而來的溫柔,震顫了她的心。
  那一刻,她突然失去言語。
  “冷歡……”他卻緩緩念出她的名字,淡淡一笑,“是個好名字。”
  後來每當冷歡想起這個午後,就能感覺到當時鹹鹹的海風、雨後青草的香氣、令人目眩的陽光,還有他手指的溫暖。也是在後來,她才能體會當他念出她名字時是怎樣的心情。
  “什麽時候回去?”
  “打算坐五點的車。”
  “坐我的車一起回去。”
  冷歡訝然地望向他,撞上他幽深的視線。
  “怎麽,怕我吃了你?”他嘲弄地一笑。
  臉上一燙,她努力維持聲音的平靜,“那就麻煩你了,謝謝。”
  “放心,這次我不會要回報,”他的語氣裡滿是曖昧,“當然,我絕不會拒絕你主動示好。”
  “我說過,你的想法並不在我關心的范圍內,也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情,我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看著他,目光清澈平靜。
  “有趣的女孩,”他嘴角微揚,“我有點喜歡你了。”
  “Feng—”冷歡還未消化完他的話,嬌媚的呼喊卻插了進來。
  穿著紅色風衣的金發女子迎了上來,摟住葉聽風就是個綿長的熱吻。
  “蒂娜,我有朋友在。”葉聽風拉下那女人的手臂。
  “爸爸說你來了聖安,我就立刻趕回來了,親愛的,你怎麽不告訴我?今晚去我家吧。”
  “你們忙,我先走了,”冷歡看著眼前的兩人,微微一笑,“葉先生,我想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冷歡。”他低沉的聲音拉住了她的腳步。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走?”他的聲音有種魅惑人心的溫柔。
  她轉過身望著他,並未言語。
  “蒂娜。”他看向身旁的女子,語氣淡淡的,但後者顯然感覺到了什麽,收斂了熱情,微微退開身。
  “很久不見,我只是想念你。”蒂娜說。
  “相信我,我也想念你,”他輕笑,“只是我今天沒時間。”
  “好吧。”蒂娜悻悻地,“那下次我去M城找你,你要見我啊!”
  “當然。”他答得乾脆,卻連冷歡都聽出了漫不經心的意味。
  “抱歉。”
  一起繼續往前走時,他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你沒什麽需要道歉的。”冷歡出聲,微微一笑,這樣的男人有這樣的插曲不足為奇。
  “我的意思是,你剛才不需要回避。”
  “我只是遵循基本的禮貌。”
  “我得一直對著你的頭頂說話?”他止步,沉著嗓問。
  她怔住,抬首的瞬間,一陣風過,吹散的花雨落在發上、肩頭。
  他的眸色忽然變得深濃,她卻沒有發現,視線被頭頂那一樹潔白的花朵所吸引。伸出的手,躊躇了半天,卻還是收了回來。
  “與其任它寂寞枝頭,不如就摘下細心收藏。”他緩緩出聲。
  “怎麽知道摘它的人是否珍惜?也許厭了就棄之路邊。”她回首,靜靜地凝望著他。
  “這世上有什麽事是有定數的?”他揚起唇角,利落地回答。
  她低頭自嘲一笑,他的話不無道理,也很誠實。
  相遇分離,誰能篤定?
  天邊掩去最後一絲霞光,整個車廂沉入了暮色。
  吐氣如蘭。
  年少時自中文書裡看過這個成語,此時卻清晰地浮上他的心頭。恬靜的呼吸聲,縈繞住他的思緒。
  深沉的棕眸凝視倚著車窗睡著的女孩,路燈的光不時在那張白皙的面孔上跳躍,在蝶翼般的眼睫下投出漂亮的陰影。
  她也許是累了,起初坐進他車裡還有些防備和不安,但二十分鍾不到她就睡著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穩。
  汽車轉彎時,他及時出手托住她的臉頰,穩住那顆晃動的小腦袋。
  掌心的觸感,柔嫩細膩得不可思議。
  迷蒙的眼睜開瞅了他一下,又重新合上。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擺正她的身體,沒好氣地收回手。
  “爸爸。”驟然離開的溫暖變成噩夢的一部分。她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委屈低泣。
  高大的身體瞬間僵硬,他冷冷注視著閃爍於她眼角的水光。
  “不要走—”她痛楚地乞求,徒勞地伸出手,“你們不要走。”
  他始終冷眼看著她的掙扎。
  良久,他抬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指,將她拉進了懷裡。
  淡淡的煙草味、久違的寬闊胸膛……她貪婪地藏在這懷抱裡,眼淚流得更凶。
  他的指尖在她肌膚上遊移,從額頭到鼻尖再到—記憶回到那天清晨,她羞澀、清甜的吻。他俯首,卻在碰觸到她的那刻,如被灼傷一樣,迅速退開身。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
  水眸從迷茫轉為清明,她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卻迎上他深沉的視線。
  “睡得好麽?”他的聲音裡,有著清晰的戲弄意味,“你哭得好可憐,真讓人心碎。”
  “請放開我。”她力持平靜。
  他張開雙臂,慵懶地倚在後座上,目光卻仍牢牢地鎖住她。
  “醒了就變得這麽不可愛。”他徐聲說。
  她不理他,徑自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映入眼簾,已經到了M城。
  下車時,她客氣地跟他說了一聲謝謝,小臉面無表情。
  他凝望著她的背影勾起嘴角,“還是個挺有脾氣的玩具,也好,能多一些樂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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