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如果我知道怎麽逃離你,該多好(1) 窗外雪花漫天飛舞,炫目的銀白一直綿延到阿爾卑斯秀麗的群峰。 天空卻仍是寶石般清澈的藍,兩種純淨的顏色形成驚心動魄的美。 關於因特拉肯,朱自清說得太對—起初以為有些好風景而已;到了那裡,才知無處不是好風景。 “怎麽還沒睡?”葉聽風從浴室出來,不悅地看著站在窗前的她。 冷歡轉過身做了個鬼臉,邊爬上床邊撒嬌,“我要等你抱著睡。” 身側的床微微下陷,他躺了進來,昂然的身軀環住了她的。 “睡吧。”他蹙眉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陰影,吻了下她的頭髮。 門外依稀有音樂傳來,似乎是老先生剛才在聽的電台節目。 “唱的什麽?”冷歡窩在他胸口問,“挺好聽的。” “我不會唱,”他回答,“我可以翻譯給你聽。” 悠揚的旋律裡,他低沉的聲音輕輕在房間裡回蕩。 我找到了一個寶貝, 他的名字就是你。 他是如此的美妙和珍貴, 縱有千金也難買。 你在我身邊慢慢睡著, 我可以就這樣注視著你一整夜。 看著你熟睡的模樣, 聽著你的呼吸, 直到清晨我們醒來。 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恩賜, 那是多麽幸福啊,當你愛著我。 可是我卻很少告訴你, 有你,真好…… 懷中傳來平緩的呼吸聲,他低頭,才發現她早已睡著。 嬌柔的睡顏,天真可愛,安心地依偎在他懷裡,像個玩累的孩子。 忍不住湊上去,吻了一下她誘人的粉唇,肌膚相觸的那一刻,他心中悸動。 有一種滿足感,說不清道不明,卻在身體裡彌漫開來,無比舒暢。 冷歡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卻是被熱醒的。 她睜開眼,意識清晰了許多,這才感覺葉聽風的體溫燙得嚇人。 伸手覆上他的額,掌心裡是綿密的汗珠和不尋常的炙熱。 “聽風—”她擔憂地喊他,輕輕地拍他的肩膀。 看來是發燒了,也難怪,隻穿件襯衫在雪地裡那麽久,是個人都扛不住。 他卻依舊處於昏迷中,眉頭緊蹙,臉色有些難看。 窗外的風忽然開始嘶吼,雪花大片大片地砸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音,冷歡的心也跟著不安起來。 浪潮般的灼熱從身體裡各處湧了出來,燒得他幾乎難以呼吸,可整個人卻又像被浸在冰冷的湖底,周圍是刺骨的寒冷,難以忍受。 有人在哭。 他聽到孩子的哭聲,壓抑的、擔心的、茫然惶恐的哭聲,像突然被父母丟棄的哭聲,像那種一無所有,乞求著最後依賴的哭聲。 他很想反握住那隻搖晃著他胳膊的手,告訴她,不要哭,不要難過。 可是身體卻像失去了控制,他只能無力地躺在那,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觀雨……”他忽然咬牙低囈,英俊的臉龐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別哭……哥沒事……” 冷歡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真的燒得很嚴重—站起身,她準備出門叫醫生。 “為什麽……”傷痛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為什麽離開我……觀雨……” 她握著門把的手無法自製地顫抖起來,逼回眼中驟起的淚水,她用力拉開門走了出去。 天色又漸漸暗了下來,一天的時間不知不覺就這樣過去。 冷歡靠床坐著,失神地看著眼前蒼白的俊顏。 醫生來過之後,檢查了他的狀況,替他打了退燒針。這幾個小時裡,雖然自己也很累,但她一直守著他,根本不敢睡,而他偶爾的夢囈,回回都刺痛她的心。 那些傷痛的過往,他從來都沒有忘掉,只是藏得太好,更成了煎熬。 忽然想起他說的話—我從七歲開始變成一個孤兒,學會乞討,學會用拳頭從別的孩子手裡搶到那一點點食物。 她難以想象,一個七歲的孩子,如何用自己單薄的力量去養活自己,再照顧年幼的妹妹。 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那種血濃於水的感情,也許只能他們自己才能體會。 所以,他又如何不恨父親,又如何能放下心裡的芥蒂來愛她? 如今想來,他其實是極寵她的,總是想恨,卻總是心軟,恨得力不從心。 他的眼睫忽然眨了眨,然後睜開眼望著她。 他的眼神沒有焦距,似乎還在失神狀態,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有些陰沉。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額頭,他忽然將頭一偏,目光瞬間閃過一絲冷戾。 她的手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覺得有些暈眩,空氣裡飄浮著的酒精棉和藥水的味道,讓她胸口有些難受,仿佛喘不過氣來。 她強撐著微笑道:“你發燒了,我只是想看看熱度退了沒有。” 漫長的沉默彌漫在兩人中間,心裡翻湧的酸熱一下一下地燙痛她,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臉上開始蔓延狼狽的濕意,她的笑容在嘴邊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漸漸回復清明,看見她震驚而受傷的表情,胸口一悶。 腦海中回想的是剛才的夢境,陳年舊事。 十一歲那年,他生了場病,也是發高燒。 觀雨守在他床邊,幾乎哭成了淚人。 即使燒得昏昏沉沉的時候,他都能聽見她害怕、擔心的哭聲,讓他著急不已。 那麽小的孩子,整日整夜地看著他,一次次地在他額前換冷毛巾敷著,兩隻手都凍得紅撲撲的。 等他醒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她一臉淚水、難過憂慮的樣子。 而此刻眼前的容顏,也是梨花帶雨、愁雲密布。 那總是帶笑的明眸裡是濃得化不開的雲霧,積聚著哀傷的淚意。 冷歡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注視,站起身要離開。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他起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像是擁著易碎的琉璃。 她掙扎,他卻抱得更緊。 “躺下吧,你還在發燒。”她心裡一軟,放棄了掙扎。 他卻全然不顧自己的狀況,輕輕地吻上她白皙的後頸,語氣低柔,“對不起……”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咬唇道:“你好好休息。” 倔強的神情,仍然耿耿於懷,分明還在怨著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歎氣,拉下她的身子圈住,手輕輕地撫著她的發,“別生我氣了,寶貝。” Cold here,icy cold there.You belong to neither,leaves have withered. 此處冷,彼處更冷。枯葉凋零,君屬何人。 這句子是某位著名華裔科學家的年輕妻子寫的,第一次讀到的時候,就很喜歡。 如果不是內心柔軟的人寫不出這麽淒美的字句,於是她願意相信,那樁驚世駭俗的婚姻是為愛瘋狂一場。 只是身後緊緊抱著她的男人,他的心不屬於任何女人,隻屬於他自己。 明明有情,卻還不夠深。 他與她之間,早已不是兩個人的戰爭,而是她一個人的掙扎。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怪不了他,愛情本身就沒有公平可言,是自己奮不顧身、一味妥協,隻願守得雲開見月明。 即使知道他給得了開頭,未必給得了結尾。 他的懷抱是熱的,然而她的心卻仍是一片冰涼,難以回暖。 他執意地將她的身子扶了起來,面對他。 她低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半掩著眸裡閃爍的水光,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而小巧的鼻尖卻微微泛紅。 他無奈地低頭,抵住她的額,“要我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我?” 他的口氣過於溫柔,簡直不像他一貫的風格,她有些不適應,心裡卻越發酸痛起來。 這一局棋到如今已成困境,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對他說,不要你做什麽,只要你愛我—然而之後呢?告訴他就算你愛我,我也陪不了你多久? 做棋子也罷,拈棋者也罷,到頭來,彼此都掙不出這迷局。有的人是身陷囹圄而不知,有的人是自己不願意逃開。 對於她而言,本是一晌貪歡,卻成一生情劫。 她忍不住苦笑,真是糟糕啊,她怎麽任自己淪陷到這樣的地步? 主動親上他的薄唇,她低語:“沒事了。” 他懷疑地看著她,電話鈴聲卻響了起來。 冷歡站起身從他褲兜裡翻出電話,默默地遞給他。 房間不大,可以清楚地聽見那頭的輕柔的女聲。 合上電話,他看著她開口道:“若依就在鎮上,她替我把行李拿過來了。”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卻掀開被子,準備穿衣服,站起身大概是受冷,他咳嗽了幾聲。 她從他手裡拿過衣服,把他推回床上,“我去吧,你病還沒好。” 他一怔,目光落在她平靜的表情上,然後緩緩松開拿著衣服的手。 冷歡剛出門便看見柳若依從車裡鑽了出來,手上提著深咖色的行李箱。 她穿了件雪貂裘,袖口和腰上的環扣都是水鑽的裝飾,格外華麗。 “嗨,冷歡。”她像熟人一樣打招呼,笑容如陽光般燦爛。 冷歡先是一愣,然後也情不自禁地微笑,將箱子從她手裡接來。 “我要趕去巴黎的飛機,”柳若依飛快地叮囑,“麻煩你好好照顧聽風,我們英國見。” 冷歡還沒來得及說聲再見,她已迅速鑽進車子,絕塵而去。 拎著箱子往店裡走,冷歡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妻子這麽痛快地扔下生病的丈夫,還友好又殷勤地拜托情人來照顧的? 這個女人的心絕對不在葉聽風的身上。 怪不得那天他說:“她也不需要我愛。” “走了?”葉聽風靠在床上,看著進來的她。 “嗯,”冷歡放下箱子,坐到他旁邊,“說是趕著去巴黎。” 他臉上浮出一絲嘲諷的笑,“我看是去躲人。” 看來某個人又中了她的詭計了。 “搞不懂你們,”冷歡悻悻地,“我一直以為婚姻是神聖的東西。” “天真的小孩子,”他不屑地挑眉,“義父和鄭姨,一輩子沒結婚,照樣相愛這麽多年。” 呵,她忍不住對天翻了個白眼—葉老板也知道什麽是相愛? 她這副樣子讓他看得很不爽,伸手在她額上彈了個“爆栗”,“你這是什麽表情?對我有意見?” “疼啊,”她怒瞪他,隨後用中文回答他,“也許似乎大概是,然而未必不見得。” 他愣了老半天,才領悟她說了一句廢話來挑釁他。 又好氣又好笑地想逮她回來,她卻早已閃到門邊,做好了逃離的準備。 “你敢逃出去試試看。”他惡狠狠地威脅,咬牙切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