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秋試(2) 懷英提心吊膽地過了兩日,所幸蕭子澹恢復了正常——起碼表面上如此。但他每次一看到龍錫濘,總會露出複雜而糾結的神情,看得懷英怪操心的。 龍錫濘完全沒把蕭子澹的反應放在心上,還出乎意料地勤奮起來,每天晚上在床上打坐,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一動也不動。有好幾次懷英忍不住伸出手指頭在他鼻子下邊探氣,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秋試第一場結束後第四天,帖經和大義的成績出來了。蕭子桐領著懷英和龍錫濘一起去看的,蕭爹和蕭子澹都沒去。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蕭子澹排在第二位。 看榜的時候,又遇到了董承。他也榜上有名,不過是一百七十多名。 董承臉色很不好,額頭上青筋直冒,咬著牙站在皇榜前一動不動。 蕭子桐這會兒可算逮著機會冷嘲熱諷:“喲,這位不就是未來的解元老爺嗎,您也來看榜?嘖嘖,我看看,哎呀,怎麽不見您的大名?瞧瞧這榜單第二位,蕭子澹,這才是真正的蕭家子弟。過些天等他高中了,我爹就知道該把力氣往誰身上使了。我們蕭家到底不是高門大戶,可沒那麽多人情用在一個連舉人都不一定能考取的外人身上……” 蕭子桐聲音有些高,四周的人俱朝董承看過來,還有人小聲地詢問董承的身份。 “什麽大少爺,靠著家裡頭的女人做妾才攀上了蕭家,平日裡架子擺得比正經大少爺還大,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考了多少名?” “一百七十四。”那聲音裡透著淡淡的譏笑,“人家好歹還在榜上呢。” 眾人齊齊唏噓。 董承以才子自居,目中無人慣了,來府城也不知收斂,把城裡幾位有名的才子奚落了一番。而今見他才考了一百七十多名,那些人自是落井下石,紛紛出聲嘲笑。 董承恨極,卻也不敢在眾人面前再發作,陰沉著臉,撥開人群匆匆地走了。 懷英皺著眉頭目送他走遠,才低聲道:“子桐大哥何必與他一般計較,我看這人心術不正,你這般得罪他,回頭他還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 蕭子桐卻得意得兩隻眼睛都笑彎了:“我忍他很久了,好不容易才逮著機會教訓他,怎麽能錯過?你也別擔心,我爹那人心狠著呢,先前縱著他,不過是看他尚有些學問,日後也好利用。待他曉得這小子也是團糊不上牆的爛泥,鐵定扔得可快了。一百七十多名,就算他後頭的策論考得再好,那也沒什麽戲。” 二人回了家,把蕭子澹名列第二的喜訊一說,饒是蕭爹和蕭子澹有心理準備,也歡喜了一場。龍錫濘雖然不理解大家為什麽這麽高興,卻也笑眯眯地跟著向蕭子澹祝賀,還悄悄把懷英面前的酒杯攬了過去,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他就倒了。 龍王殿下居然一杯倒! 就算她已經知道傳說中的神仙並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是,書本裡,戲文裡,哪個神仙不會喝酒? 蕭子澹的心情也很複雜,他默默地把龍錫濘抱去床上歇下,臨走時,遲疑地停下了腳步:“他……打算在咱們家住多久?” 懷英一怔,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蕭子澹,小聲道:“五郎沒說。”她小心翼翼地幫龍錫濘說話,“他受了傷,又跟家裡人吵架,所以才不想回去。我是想著,反正大哥秋試定能高中,我們得趕在年前就去京城赴考。到時候把五郎也一起帶進京給他三哥就行了。” 她不提什麽三哥、四哥還好,一說起這個,蕭子澹的表情就更加微妙了,那位傳說中謫仙一般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居然是真的神仙,要是蕭子桐知道了——不行,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他沉默了許久,以至於連懷英都有些擔心了:“大哥,你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吧?再過幾天又要考試了……” 蕭子澹沒好氣地說:“行了,我心裡頭有數。” 這一榜才出來,家裡頭便熱鬧起來,從早到晚都有人來拜訪,多是同年的生員,過來邀蕭子澹參加各種文會的,還有城裡的富戶,相中了蕭子澹,想招了他做女婿的,通通都被蕭爹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懷英當然是讚同蕭爹的意見,蕭子澹才多大,過了年才十八歲,成親什麽的,還是太早了些,更何況,懷英覺得他好像還沒開竅。 “哎呀呀,翎叔這麽著急拒絕人家作甚,好歹也問一問,回頭讓子澹去見見人家姑娘,說不準他就喜歡上了呢。”蕭子桐一臉壞笑地擠了擠眼睛,“咱們錢塘出美人,膚白如玉,嬌小玲瓏,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子澹你日後莫要後悔。” 蕭子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喜歡你去娶。” 蕭子桐被他噎了一句,也不生氣,嘿嘿地笑,趴在桌上道:“跟你鬧著玩呢,你別當真。就算真要說親,那也得等春闈過後。不過到時候你中了進士,可要小心莫要被榜下搶親的擄走了。”以蕭子澹的年紀和相貌,真要高中了,不曉得多少人家會虎視眈眈。若一不留神被哪個母老虎搶了去,哭都來不及。 蕭子澹哭笑不得地直搖頭。 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忽傳來懷英的聲音:“子桐大哥,有人找。” 蕭子桐微覺意外:“錢塘城裡怎麽會有人認識我?”他狐疑地起身開了門,看清來人,不悅道,“不早說了我最近不回去嗎,怎麽又來催了?” 來人是蕭子桐的書童旦子,是他從京城帶過來的,年紀雖小,嘴巴卻囉唆,蕭子桐嫌他煩,這次來蕭家便沒帶上他。 “大少爺,京城來信了!” 蕭子桐有些不耐煩地“哦”了一聲。 “信裡說,夫人病重。” 蕭子桐立刻慌了神:“什……什麽?”他一把拽住旦子的衣領,“我娘她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忽然就病重了?” 旦子苦著臉回道:“說是回京的路上感染了風寒,大少爺您趕緊回去吧。” 出了這麽大的事,蕭子桐自然立刻就收拾東西往京城趕。蕭子澹將他送出城,這才擰著眉頭,一臉擔憂地回了家。 下午的時候,家裡又來了浩浩蕩蕩十來個客人,全是這次應考的生員,年紀都不大,董承居然也在其中。他一直低著頭不怎麽說話,進屋後客客氣氣地與蕭子澹打了聲招呼,就坐在角落裡不吭聲了。 蕭子澹心裡頭還擔憂蕭家大太太的病情,只是客人上了門,便是再怎麽不高興,也不好把人給趕出去,遂強作笑顏,客客氣氣與眾人寒暄。 屋裡都是年輕男子,懷英不好久留,沏了茶後就回了屋。 龍錫濘站在水甕前在跟翻江龍說話,聽到懷英進屋,便扭過頭來問她:“家裡又來客人了?我聽到外人的聲音。” 懷英點頭:“都是大哥同科的生員,在屋裡說話來著。那個討厭的董承居然也來了,真奇怪。” 二人正說著話,外頭又傳來他們說話的聲音,懷英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向外頭,顯然是那些年輕人嫌棄屋裡狹窄,換到了院子裡說話。 龍錫濘也扒到窗口,好奇地問:“哪個是董承?”他總是聽蕭子桐提及這隻“白眼狼”,卻一直未曾見過,難免有些好奇。 “就是那個黑黑瘦瘦的,個子也不高……”懷英盯著人群看了半晌,居然沒瞧見人,不由得有些意外,“他去哪裡了?” “去茅房了嗎?” 懷英搖搖頭:“不知道,難道回去了?”她與龍錫濘一大一小兩個腦袋趴在窗口盯著院子裡的人仔細觀察。 龍錫濘搖頭道:“這些人長得都不如蕭子澹好看。” 懷英頓時無語。 二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那董承忽然出現了,懷英定睛一看,竟是從蕭子澹房間裡出來的。 剛剛那麽長時間他在乾嗎?不會是在幹什麽壞事吧?懷英立即警惕起來。 待院子裡的客人全都散了,她叫了蕭子澹與他說起這事。 蕭子澹笑道:“出來的時候他荷包散了,撒了一地,在屋裡頭找呢。” “不行,我得去你屋裡看看。”懷英還是有些不放心,進了蕭子澹的房間,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就連床底下都沒放過,但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蕭子澹一臉無奈地笑道:“這麽多人都在,他不敢耍什麽花招。不然,要是我真出了點兒什麽事,他哪裡脫得了乾系。”但他還是跟著懷英一起又檢查了一遍。 “沒事了?” 懷英搖搖頭,難道她真的錯怪董承了? “對了——”懷英猛地一拍額頭,轉身從書架上把蕭子澹備考的匣子拿下來,打開一看,筆墨硯台都還在,看不出有動過的痕跡。懷英每一個都拿起來看了看,依舊沒找出哪裡不對勁。 懷英又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好吧,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