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术之王

作家 飞天 分類 科幻 | 170萬字 | 567章
第60章 杀楚(3)
  四目對接之時,我看到唐晚眼中全都是痛入骨髓的憐惜。
  “天石,這件事一定會過去,我們一定能衝破艱難險阻,重新傲立於潮頭之上。”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爺爺……沒了,我爺爺沒了……”我終於從喉嚨裡擠出這兩句話,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看著我天石,你聽我說,爺爺走了不要緊,我今天當著爺爺在天之靈發誓,我唐晚此生絕不離開你半步,全心全意輔佐你,天涯海角,永不後悔——”唐晚低叫著。
  我還想說什麽,她突然踮起腳,嘴唇緊貼在我唇上,用熱吻封住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個吻很長、很甜、很柔,像一塊疊得方方正正、厚厚實實的紗布,包住了我心靈的傷口。
  在那一吻裡,我和唐晚的心已經毫無間隙、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了一起。
  我抱著她,就像抱著生命中的定海神針,混亂煩躁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的唇緩緩分開,唐晚兩腮上的紅暈已經快速擴散開來。
  “我沒事了,你放心。”我撫摸胸口,那裡不再氣血翻滾,喉頭那一口血也慢慢地順行歸位。
  “那就最好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撐住。”唐晚轉身,捂著臉冷靜了幾秒鍾,再回過頭來,臉色已經恢復正常。
  工作人員用鐵簸箕將骨灰掃下來,頭骨和身體骨骼各佔一個簸箕。
  “知了——知了——知了——”一陣蟬鳴聲突然響徹了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大廳。
  我一驚,五髒六腑突然急速攪動起來,那聲音竟然像是從我腹中傳出來的。
  “什麽聲音?”那個工作人員納悶地嘀咕著,“好像是知了在叫,這裡怎麽可能有知了叫?何況也不是知了出土的時候啊?”
  我向肚臍位置一摸,立刻覺得腹部正在不停地震動。
  眾所周知,知了是靠腹部的發生器震動來產生噪音,一旦將它腹部緊緊捏住,則聲息全無。
  我明知道那聲音不可能從我腹中發出,但還是覺得,肚臍眼之內,有股莫名的力量正在向外湧動。
  唐晚真是機警,伏地細聽,隨即向那擔架車下面一指:“在那裡了!它就在那裡!”
  我和那個工作人員同時彎腰,果然看見一隻寸許長的知了倒貼在擔架車下面。這應該算是一隻剛剛孵化出來的知了,身體和翅膀都沒有變黑,仍舊是稚嫩的淡青色。
  “怎麽可能——不可能有知了、知了在、在那裡,好幾百度、好幾百度的高溫……”工作人員急得結巴起來。
  的確,擔架車剛剛從焚化爐中退出來,與耐火陶瓷一起經受了烈火狂燒。別說是一隻真知了,就算是一隻鐵鑄的知了,也早熔化為鐵水了。
  “是啊,怎麽可能有知了在那裡呢?”唐晚回頭,皺著眉看我,嘴唇噏動,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我看得出,她說的是“血膽蠱婆”的名字。
  在老宅,我誤殺了血膽蠱婆豢養的“鬼臉雕蟬”,當時就感覺有些不對勁。現在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自己行事太過莽撞了。
  這隻烈火中永生的怪蟬只能是屬於血膽蠱婆的,唯有她才能造出這種神出鬼沒、匪夷所思的蠱蟲來。
  工作人員拿起旁邊的吸塵器,剛要指向那隻知了,就被唐晚製止。
  “不要管他了,你去忙吧。”唐晚吩咐。
  工作人員想說什麽,唐晚已經板起了臉:“你沒有盡到照顧好老人遺體的責任,老人胸口衣服被劃的事我已經拍了多張清晰的照片。如果你不想多事,應該知道怎麽做。”
  “好吧,好吧。”工作人員立刻軟了下來,丟下吸塵器,由側面小門逃開。
  “你有沒有覺得,知了的主人就在左近?俗語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我們當著主人的面,怎麽好意思欺負一隻小小的知了?”唐晚嘴裡說的話雖然輕巧,一直起腰來,便拉著我後退五步,靠牆蹲伏。
  “血膽蠱婆一定也來了——對了,她自稱是楚王麾下的人,難道齊眉布下的‘殺楚’計劃對付的就是楚王?”我記起了老宅內發生的那一幕,對血膽蠱婆的手段甚是忌憚。
  其實也不僅僅是我,所有江湖人物見到苗疆來的蠱術高手都會繞著走,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招惹他們。
  “我們姑且不管這知了是哪裡來的,先由著它去。如果齊眉要對付的是血膽蠱婆,那我們就暫且作壁上觀,等他們分了勝負再出頭。”唐晚的選擇相當明智,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殺楚”,只不過是江湖紛爭的一個小小縮影,仿佛溪水流到一個擁堵的節點上,被攔腰阻住之後,必須在堵與疏之間做一個短暫的了斷,才能繼續向下順暢流淌。
  “殺楚”,就是一個堵與疏的過程,但根本不是江湖戰爭的全部。
  正如老百姓所說,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江湖也是如此,離了任何人也照樣轉,“殺楚”結束,還會有“殺張”“殺王”“殺趙錢孫李”等等各種行動計劃,而江湖這條漫漫大河在許多殺戮結束後,還將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流淌,與時間日月同朽。
  “你腹中不舒服?”唐晚心細,注意到我的雙手一直捂在腹部。
  “我射殺了血膽蠱婆豢養的‘鬼臉雕蟬’,一定是留了後患,不過還撐得住。”我不想多說,以免令唐晚過分擔心。不過,我腹中似乎有一隻銳爪昆蟲正在緩慢爬行,就像一隻復活了的知了一般。
  苗疆蠱術千奇百怪,養蠱、種蠱、解蠱的方法更是千變萬化,基本上所有蠱術都必須由下蠱者親自來解,才能徹底連根拔除。否則,只是治標不治本,徒留重重後患。
  我們都無法解釋那知了怎麽會攀附在擔架車的底部,就像之前我無法解釋那鬼臉雕蟬為什麽會出現在爺爺的冰棺中一樣。看來,這個問題只有血膽蠱婆本人才能解釋了。
  “我們究竟該怎麽處理眼前這知了?捕捉它還是任由它飛走……”唐晚自言自語。
  驀地,遠處的玻璃門後面有人影一閃,緊接著知了叫聲大作,隨即振翅而飛,向那玻璃門衝去。
  那人影一閃即逝,我根本來不及判斷那是不是血膽蠱婆。
  “我們該怎麽辦?阻截還是——”唐晚隻來得及叫出這些,那知了去勢如電,已經長嘯著飛出玻璃門,轉眼不見。
  “飛走了也好,至少留那樣一個怪物在身邊,不是什麽好事。”我跟唐晚相視苦笑。
  如果可能,我情願一輩子再也不會跟血膽蠱婆有任何交集。
  最早期,江湖中的名門正派把苗疆蠱術視為裝神弄鬼的騙術,對煉蠱師深惡痛絕,必誅之而後快。可是,後來他們才發現,所有的殺人者都以淒慘十倍的死亡方式追隨煉蠱師而亡,很多煉蠱師能夠釋放出定時炸彈一般發作的蠱蟲,在煉蠱師被殺的情況下,所有中蠱者的下場讓人怕得不敢看第二眼。
  於是,名門正派對苗疆蠱術的態度由“厭惡”變為“恐懼”,閉關自守,不敢對敵。這種態度遂助長了煉蠱師的氣焰,大肆離開苗疆北上,侵入中原寶地。
  就在當下,血膽蠱婆孤身出現在濟南,就足夠讓當地的江湖勢力驚恐萬狀了。
  從這種出發點上說,我和唐晚應該全力支持“殺楚”計劃,以確保濟南城不受煉蠱師所侵。
  經過這一耽擱,骨灰已經落了涼,我把它們小心地放入骨灰盒裡。
  唐晚蹲下來幫我,將掉落在地上的碎片撿起來,放回骨灰盒裡。
  最後,我用黃緞子把骨灰盒包裹起來,連打了三個死結。
  “好好的一個人,最後只剩這麽多了。”我抱起骨灰盒,不禁感慨落淚。
  我們走出大廳,燕歌行站在台階上揮手,有輛七座的別克商務車開過來,他親自替我拉開車門,等我上車。
  殯儀館的大院裡停著三十幾輛車,台階上下站著七八十人,全都是為爺爺而來。可惜的是,生前癡呆寂寞的爺爺再也看不到眼前這種風光場景了。
  “走吧,小夏。”燕歌行提醒。
  齊眉在車子的另一側揮手,表情嚴肅,情緒低沉:“小夏,送夏老先生走吧,墓地在南山柳埠,是柳埠鎮第一探穴高手龔老先生幫忙擇定的。”
  我點點頭,緊緊摟住骨灰盒,彎腰上車。
  唐晚跟在我後面上車,替我向燕歌行致謝:“多謝燕先生。”
  燕歌行謙遜地彎了彎腰,然後關上車門,吩咐司機開車。
  車子駛出殯儀館,我由車窗向後看,所有車輛浩浩蕩蕩地跟上來,引得兩側路人止步觀望。我知道,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場有排場、有面子的出殯儀式,普通百姓誰都看不到葬禮背後勾心鬥角的種種故事。
  江湖之中,越是人前有禮有節,背後就越出手狠辣,一切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謀殺全都發生在聲色犬馬、歌舞升平的偽裝之下。
  看得出,燕歌行與齊眉已經達成了高度默契,聯手幫我給爺爺送行。
  “有被利用的價值,也是一種價值。”我淡淡地冷笑。
  “天石,不要把骨灰盒抱得那麽緊,放松一些。”唐晚柔聲說著,輕拉我的胳膊。
  我松了口氣,直了直腰,這才發現自己因為用力過猛,雙腕內側已經被骨灰盒的棱角擠出了兩條血痕。
  車子由西環路向南,過了南環路,沿著去仲宮、柳埠一線的郊區公路飛奔。
  窗外已經看不見擁擠的車流,也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綠樹、果園和溪流。近幾年,濟南的南部山區大搞農家生態旅遊開發,經濟、環境都有了大幅提高,已經成了繼老濟南大明湖、千佛山、趵突泉傳統景區外的嶄新景區,為濟南旅遊注入了嶄新的活力。
  在這種清新美麗的環境中前行,我的沉鬱心情也開解了不少。
  “不管燕歌行、齊眉出於什麽目的幫你,總歸來說,他們忙裡忙外,省了咱們不少事。昨天下午,我聽他打電話,知道他這一次為了給夏老先生尋找一個上佳的墓穴,與齊眉一起通過官面上的關系,輾轉找到柳埠第一探穴高手龔老先生,派專車過去,請龔老先生出馬。現代人都知道好墓穴旺子孫的真理,所以南部山區一代的好穴都被佔得差不多了。燕歌行雇了一頂四人抬小轎,抬著龔老先生在九頂塔北面的山坳裡轉了一整天,才選中了一處名為‘丹鳳朝陽’的好地方,寓意為——丹鳳朝陽,名震東方,出人頭地,代代吉祥……”
  老濟南人世代相信“吉穴旺三代”的道理,只要家裡稍有能力,埋葬老輩人的時候都會謹慎地擇穴。
  燕歌行、齊眉連這一點都替我想到了,真的是足夠細心。
  “他們是好心?”我問。
  唐晚無法回答,因為她也能感受得到,燕、齊二人都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當下,我們怎麽才能辨別別人是否好心呢?好人、歹人又都沒在額頭上刻著字。”唐晚苦笑。
  車進柳埠鎮的地界,我的電話響了,竟然是沙老拳頭打來的。
  電話裡,他的語氣有些遲疑,也有點惴惴不安:“石頭,你爺爺落葬了沒?我告訴你,蓋土之前,多給你爺爺磕幾個頭,問問他,還有沒有未了的心願。這幾天我晚上一直睡不著,一睜眼,他就在我床前站著,非要跟我下棋練武。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知道自己放心不下老夥計,可畢竟人都得死,只不過次序不同罷了,他走我不難過,以後我走,別人也不會難過。”
  我恭敬地回答:“沙爺爺,謝謝您叮囑,我都記下了。”
  沙老拳頭咳嗽了兩聲,又重複問了一遍:“石頭,你說,你爺爺臨走還有未了的心願嗎?人死之前,不都是有回光返照的那麽一會子工夫嗎?他沒對你說什麽壓箱子底的秘密?”
  我一怔,很明顯,沙老拳頭左拉右扯,是在探我的口風。
  這段路上人車稀少,司機一腳油門踩到極限,車子如脫韁的野馬一般向前飛馳。
  “沙爺爺,您老有什麽話直說就行。”我說。
  沙老拳頭唉聲歎氣:“我就是舍不得老夥計。”
  我低聲回應:“沙爺爺,我爺爺在天之靈如果有知,一定會被您的話感動的。”
  爺爺癡呆時日太久,根本沒機會跟沙老拳頭下棋練武。我猜沙老拳頭說這些話只是一個幌子,繞來繞去,全是虛招,就是不肯說實話。
  唐晚緊貼在我身邊,能夠聽到電話中傳出的聲音。
  “石頭,你相信不相信沙爺爺我?”沙老拳頭問。
  不約而同的,我和唐晚同時皺眉,聽出沙老拳頭話裡有話。
  我立刻回答:“沙爺爺,這還用問嗎?一百個相信。”
  沙老拳頭一聲長歎:“相信就好,相信就好,我跟你爺爺情如手足,就差一個頭磕在地上八拜之交。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一定對得起你爺爺,讓他走得安心。好啦,不多耽誤你,掛了。”
  電話掛斷,唐晚和我默默對視著,都在捉摸沙老拳頭的話。
  “他心裡一定有事瞞著我,這件事跟爺爺有關。”我先開口。
  “肯定是大事,他憋在心裡不說,都快憋死了,所以打電話探探你的口風。我猜想,大概是跟金錢利益有關的事。他也說了,你爺爺跟他相互信任,假如你爺爺有東西要托付給別人,一定會找他。所以說,他很可能私吞了一些東西,假如你對此一無所知,不找他討要,他也就順水推舟,隻當那些東西不存在。”唐晚的解釋條理清晰。
  我松了口氣:“如果只是錢,那就好說了。我雖然沒錢,但也不至於貪財如命。”
  公道說話,曲水亭街的老鄰居們全都善良而質樸,保持著老濟南人豪俠仗義的英雄本色。可以這麽說吧,山東人是中國人裡最厚道的,濟南是山東省會,更是這種“厚道”的代表之地。如果不是改革開放這幾十年來外地人大量湧入濟南,造成了一些混亂的濁流,那麽,濟南城一定還是昔日“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好地方。
  唐晚眉頭不展:“希望如此吧,你家老宅被人幾次翻個底朝天,對方卻一無所獲。我在想,會不會你爺爺已經把重要的東西藏到了別人家裡。現在沙老拳頭一打這個電話,我立刻就把兩者聯系起來。”
  就在這時,車子駛上了一條盤山砂土路,路徑狹窄,崎嶇不平,車廂連續顛簸起來。
  我抱緊骨灰盒,明白唐晚指的是什麽。
  如果爺爺真有東西托付給沙老拳頭,那將是一個對我非常有利的嶄新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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