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术之王

作家 飞天 分類 科幻 | 170萬字 | 567章
第18章 黑雾深廊,祸起萧墙(3)
  “是殷九爺他們來了。”官大娘說。
  我出了西屋,與官大娘並肩迎出去。
  將要出大門的時候,官大娘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轉臉望去,官大娘臉頰上竟然掛著亮閃閃的淚珠。
  “今晚,我看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我從年輕時就知道,以自己的天賦與資質,永遠都不可能達到‘天眼通’或者‘開天眼’的境界。所以,只能是意外——人生少不了意外,就連生與死都是意外,意外來了,誰也逃不過。不過,我並不怕意外,因為人活一世,重質量不重數量。千古艱難唯一死,我迷戀死亡很久了,因為只有死,生命的桎梏才能徹底打開,讓我去看見那些活人看不見也觸摸不到的。謝謝你,石頭,你就是打開我生命桎梏的那把鑰匙,謝謝……”她說。
  奇術領域中,不少派別能夠通過特殊的修行方式達到“開天眼”的極高明境界,“天眼”一開,人類世界中的種種困惑就都迎刃而解,看到哪裡,哪裡都通通透透的,沒有絲毫遮掩。所以,“開天眼”是奇術修行者們的畢生追求。到了藏密、密宗的領域,修行僧侶將這種奇術叫做“天眼通”,是“五體神術”的其中一種。無論哪一種稱呼,都形象地描述出了這種奇術修煉成功後的“大徹大悟”狀態。
  我的心情頓時變得極為晦暗,因為官大娘的這些話等同於臨終遺言。
  意外,給人帶來的全都是傷、病、痛、死,任何一個家庭或者一個人都很難承受意外的沉重打擊。至於生命桎梏,則是跟“一了百了”相聯系的。在哲學家看來,人的生命過程就是“受苦受難受折磨”的艱辛歷程,只有死亡,才是這些苦難的永久解脫之法。所以,官大娘提及“生命桎梏、迷戀死亡”,自然已經有了“必死”的預感。
  “大娘,別說這些喪氣話,你要是出意外,曲水亭街鄰居們老了還能指望誰?”我試著勸解,但眼圈一紅,喉頭也哽咽起來。
  “人生自古誰無死?”官大娘慘笑著說,“更何況,走無常的人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麽兩樣,早就忘了‘怕死’兩個字怎麽寫。我時常想著,也許只有真正死了,到了那邊,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她放開手,仰面大笑,跨出門去。
  我在門內怔住,竟然無法像她一樣灑脫地面對生死。
  “殷九爺、崔二爺、康爺、宗三哥、湯四哥。”官大娘在門外與來的人打招呼。
  來的人全都低聲應答,魚貫而入。
  那五個人我全都不認識,隻覺得他們的衣著、面目極為普通,與菜市場上的販夫走卒並沒有什麽兩樣,渾身都帶著老濟南人獨有的土氣。
  夜真的很暗,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就像永遠活在暗夜裡的荒野遊魂一般,一行一動,悄無聲息。
  實際上,像殷九爺、官大娘這一類人在平安無事的和平時期都是被老百姓淡忘的,只有起了風波的時候,大家才會將他們奉為上賓。極少人能有未雨綢繆的大智慧,而是隻懂得臨急抱佛腳。
  “小官,大家先給老夏上柱香吧。”先進來的禿頂老頭說。
  他沒有正眼看我,而是用眼角余光斜斜地瞥了我一眼。這是夏家的喪事,但很明顯的,他眼中只有官大娘。
  官大娘就跟在老頭的身邊,連聲答應:“是是是,殷九爺,請跟我來。”
  跟著,她揚聲吩咐:“石頭,去靈棚裡跪著,答謝幾位前輩上香祭拜。”
  我趕緊回到靈棚,屈膝跪倒。
  五個人進了靈棚,殷九爺又瞥了我一眼,淡淡地問:“小官,這就是夏家的獨苗兒?”
  官大娘躬身回答:“是,他的名字是‘天石’兩個字,小名叫石頭。”
  殷九爺有著一個瘦長的鷹鉤鼻子,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如同兩點鬼火。
  “哼哼。”殷九爺搖搖頭,冷哼了兩聲。於是,跟在他身後的四人一起哂笑起來。
  “夏家完了。”有個人直截了當地說。
  “這孩子的面相太死板,無棱無角,無透無漏。說好聽點兒,是老實忠厚傳家之相,說難聽點兒,是冥頑不靈愚笨到家……夏家代代英雄,在咱們這一行裡算是奇術世家,可這孩子往這裡一跪,再吹什麽都白搭了!”有人附和。
  我臉上火辣辣的,卻無言以答。
  “怎麽那麽多廢話?上香!”殷九爺低聲呵斥。
  他拿起三炷香,在蠟燭頭上點燃,高舉過頂,向爺爺的遺像連鞠了三個躬。
  我趕緊跪地磕頭答謝,每次拜下去,額頭都碰到地上。
  “老夏,你走了,自己圖清閑,扔下濟南這個爛攤子,讓大家幫你拾掇?你倒好,到那邊過瀟灑日子去吧,從此以後,江湖紛爭就跟你無關了。老夏啊,九泉之下,你得保佑著我們早點找到那東西,咱這一行當裡也就少了好些個你死我活的戰鬥……”殷九爺低語著,把香插進香爐裡。
  我跪在地上,眼睛只能看到殷九爺穿著青色圓口布鞋的雙腳。原來,上香之時,他的雙腳並沒有規規矩矩地並攏,而是采取了不丁不八的站姿。這是一個充滿挑釁與警戒的站立腳法,通常只有在兩人對敵時才會用到。所以,我立刻醒悟,殷九爺表面上對爺爺恭敬祭拜,內心卻是充滿了敵意。
  也難怪,中國人有“同行是冤家”的古訓,既然殷九爺將我爺爺當做同道中人,這種“冤家”的情結是不可避免的。
  其余四人並沒有上香的意思,只是站在側面抄著手旁觀。
  殷九爺摸著自己彎曲的鼻尖,望著爺爺的遺像若有所思。
  官大娘忍不住提醒:“殷九爺,那怪物就在北屋的冰棺裡,要不要現在就去看看?否則的話,怕是夜長夢多,驚擾了老夏叔的千秋大夢。”
  他們是為冰棺裡的鬼臉雕蟬來的,而且從官大娘的恭敬態度看,這幾人的本領全都在她之上。
  殷九爺點頭:“好,這就過去。”
  他帶頭出了靈棚,大步走進北屋,其余人全都跟了上去。
  北屋內外,所有的香都已經燃盡了,滿地都是輕飄飄的香灰,隨著眾人的鞋底此起彼伏地飛揚著。
  “小官,你布了香陣?”殷九爺在北屋外停步。
  門檻之外,香灰凌亂,半數已經被夜風卷走。
  “大驚小怪!”有人嘀咕。
  官大娘苦笑:“殷九爺,各位,我膽子小,只怕有煞鬼作怪,所以一退出來,就用‘諸葛神侯五丈原香陣’封了門,等各位趕來援手。”
  “煞鬼怕什麽?有殷九爺在呢!”那人又不屑地笑了,“年輕的時候,殷九爺還親自抓了煞鳥燉來吃,怕什麽?怕什麽?”
  官大娘皺眉:“這個……各位,這次的事只怕有些棘手,剛才電話裡說得比較簡單,老夏叔上路的時候,我親手幫他收拾上下,已經完成了所有‘封煞、驅邪’的程序,就是怕出意外。那隻蟬來得蹊蹺,似乎跟煞鬼並沒有太大乾系——”
  那人冷笑一聲:“跟煞鬼無關,你又請殷九爺來做什麽?”
  殷九爺舉手,製止那人繼續鬥嘴。
  我在官大娘後面跟著,心裡焦躁,但卻插不上嘴。
  “把香陣撤了吧。”殷九爺說。
  他是這群人裡威望最高的一個,只要他開口,別人就立刻噤聲。
  官大娘點頭,輕輕地伸出左腳,踏在薄薄的香灰之上,先左後右地掃了兩下,香灰便被掃至門口兩側,大部分都跌入磚縫之中。
  “小官,我一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這次的事,你有什麽看法?”殷九爺淡淡地問。
  官大娘想了想,胸口起伏了幾次,鼓起勇氣回答:“我懷疑,跟苗疆蠱術有關。”
  除了殷九爺,其他人臉上全都變了神色。
  蠱術屬於雲貴川一帶的奇術,跟長江以北尤其是黃河兩岸的奇術門派大不相同,尤其以辛烈、毒辣見長。
  我從古籍中讀到過很多蠱術殺人的例子,被殺者死狀慘烈,令人作嘔。
  “是嗎?那就麻煩了。”殷九爺的語氣仍然淡淡的,但眼珠子不停地轉來轉去,像是在急速地思考著什麽。
  “請。”官大娘向屋內伸手。
  殷九爺一笑:“你是夏家的半個主人,頭前帶路吧。”
  官大娘大步走進屋,俯下身,在冰棺蓋子上輕輕一吹,香灰紛紛落地,露出有機玻璃棺蓋的本來面目。此刻,那隻怪蟬一動沒動,仍然倒掛在棺蓋內側,將腹部那張鬼臉平平地展示出來。
  幾個人無聲地散開,把冰棺圍在中間,但誰都沒有第一個出聲。
  在我看來,幾個小時過去,那鬼臉凹陷下去的部分似乎變得更深了。可以想象,如果那些刻痕無限加深的話,將會在蟬身上雕出一個鏤空的鬼臉來。
  殷九爺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黃銅柄的放大鏡,對準那怪蟬的腹部。
  我從側面伸過頭去看,那鏡子的放大倍數為四,蟬腹上的鬼臉立刻變得無比清晰。
  大家乾站了幾分鍾,還是殷九爺打破了死寂:“你們誰能先說一下對這東西的直觀感覺?”
  那四個人面面相覷,沒人開口。
  “無論它是煞鬼還是蠱蟲,我們都必須先把它抓出來,再拿到顯微鏡下去研究。”殷九爺又說。
  先前那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殷九爺,如果它是苗疆蠱蟲,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吧?一旦有個什麽閃失,只怕它會飛出來禍害全城百姓。到那時候,我們的罪過就大了。”
  關於蠱,世上以訛傳訛的資料汗牛充棟,將那種奇術捧上了天,仿佛世界上所有昆蟲只要經過放蠱者的手稍加調弄,就會變成殺人不見血的詭異蠱蟲。久而久之,苗疆蠱術越來越神秘怪異,而江北人則談蠱色變,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殷九爺屈起手指,輕叩著冰棺,發出有節奏的篤篤之聲。
  當然,棺蓋必然會被打開,因為明日還有朋友告別儀式、殯儀館火爐焚化等環節,哪一個環節都必須開棺。
  “你們說,蟬最怕什麽?”殷九爺摸著自己的鼻尖問。
  那個鷹鉤鼻子讓他顯得極為陰險狡詐,在我和官大娘面前,他又總是高高在上,時刻流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怕小孩子拿彈弓打它,還怕人拿杆子粘它。”先前那人搶著回答。
  這樣的答案毫無意義,根本不能解決眼下的難題。
  殷九爺彎下腰,鷹鉤鼻子幾乎要貼在棺蓋上,近距離地透過放大鏡去觀察那隻蟬。
  “嗯,怎麽會這樣?”他驀地驚叫起來。
  官大娘一驚,下意識地彎腰,湊過去看,與殷九爺的肩頭靠在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殷九爺松手,丟下放大鏡,雙手在官大娘腕子上一繞一扯,用一條白色的倒扣綁扎帶捆住了她的雙手。
  “你——殷九爺,你要幹什麽?”官大娘又驚又怒,一步躍開。
  其余四人心有靈犀一般,同時圍攏過去,用同樣的綁扎帶捆住了官大娘的雙腳腳腕。
  官大娘還想叫,先前那人掏出尖刀,橫壓在她的脖子上。
  “不要叫,我們的來意很簡單,只要‘神相水鏡’,絕不動手傷人。老夏死了,夏家除了這孩子就只剩你,傻子也能猜到,那東西的線索就在你們兩個身上。所以,別囉嗦了,趕緊說出來,免得受皮肉之苦。”殷九爺還在盯著那怪蟬看,語氣輕飄飄的,全然沒有將官大娘的性命放在眼裡。
  我沒有逃走,而且就算逃,也不可能逃出四人的掌心。
  此刻我才注意到,剛剛他們進來時,拖後的一人早就將大門落了鎖。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夏家的人。”官大娘說。
  殷九爺沒起身,斜著扭頭,在我和官大娘臉上來回瞟了幾眼,乾笑了兩聲:“呵呵,咱老濟南人都說,好狗不擋別人的道,好人不擋別人財路。你們兩個,今晚就等於是擋著我的財路了。所以啊,你們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說。否則的話,這場白公事裡還得加兩個死人,大大小小一鍋燴,也算是給夏家做了一件好事,呵呵,呵呵呵呵……”
  其余四人摩拳擦掌,似乎已經按捺不住。
  官大娘歎氣:“原來,你們早就計算好了,只等我那個電話引狼入室?”
  殷九爺喜怒不形於色,口氣還是淡淡的:“小官,都是老濟南人,又都在這一行裡混,‘神相水鏡’那寶貝究竟有多值錢,誰也不必多談了吧?”
  官大娘搖頭:“我真不知道,老夏叔走得急,什麽都沒留下。況且,你們都知道,他這十幾年一直神志不清,極少說話,有時候說個三言兩語的,也全都是瘋話,誰都聽不懂。殷九爺,您要從我這裡找‘神相水鏡’的線索,可真是難為死人了。”
  “小湯。”殷九爺叫了一聲。
  那握刀的人手腕一緊,刀刃吃勁,官大娘頸下立刻鮮血迸流。
  殷九爺笑起來:“小湯,我是要你小心刀子,別傷了小官,你怎麽——”
  那人人中上留著一小撮黑胡須,呈一個短短的“一”字形,一開口說話,那個濃黑的“一”字就顫動不停。
  “殷九爺,我不是有意的,只不過是求財心急。”小湯回答。
  我看他的黑胡須一跳一跳的,如同一個碩大的銅頭黑翅蒼蠅,殊為惡心。如果有蒼蠅拍在手的話,我會第一個替他拍死那個蒼蠅。
  “是啊是啊,大家都求財心切。不過小湯,別傷了小官,大家有話好好說,平心靜氣地談,免得傷了和氣。”殷九爺囑咐。
  小湯連連點頭稱是,我剛松了口氣,但他突然屈肘,尖刀一起一落,倏地插入了官大娘的肩窩。
  如此劇痛,官大娘自然要張口呼叫,而那小湯早有準備,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條手絹,官大娘一張口,那手絹便塞入了她的口中,半聲也叫不出來。
  我記起了大哥被殺的當夜,敵人的尖刀扎進他手掌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形。再疼,也掙扎不得,因為敵人早就計劃好了一切,擺好了圈套,就等著我們鑽。
  十年前,殺大哥的神秘人要的是“神相水鏡”,十年後,這群隱藏在老濟南民間的奇人要的也是“神相水鏡”。在他們看來,“神相水鏡”一定是藏在夏家的,而作為夏家的唯一傳人,絕對不可能不知道那寶貝的下落。
  也許今晚就是我死的日子了,那把尖刀扎在官大娘身上,也等於是扎在我身上,他們這麽做,只不過是殺雞儆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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