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朝一片平坦的地方而去,大概是為了防備偷襲——因為大家都沒武器,最多也就一根樹枝一塊石頭,所以全要看手上功夫。 但斜刺裡走出沒多遠,他們就與上面下來的三個人碰上了。這會兒他們與薑靈之間的距離,也就二十米這樣。若不是薑靈的運動服都是黑色,在這山裡、霧裡不明顯,薑靈早就被發覺了! 這裡已經入了雲層,沒有雨滴,只有濃密的白霧,濃的可以肉眼分辨出飄蕩在空氣裡的細小的水滴。它們無聲遊蕩,遮蔽了視線。不過那邊交手的情況,薑靈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不僅能聽,還能從周圍的較高的樹木那兒,得到“現場直播”。 一如當初,在日月湖的柳公廟裡,那棵大樟樹能夠與薑靈溝通、能夠告訴薑靈,它腳下到底埋了什麽樣的東西、最初是由誰而埋、又為何至今仍在。 …… 起先那五個人只是對看。然後兩人這邊主動出擊,雙方就交手了。他們的動作幅度都不大,主要靠手,很少用腿。用的都是拳擊、掌切,或者肘撞,沒有掃堂腿、鞭腿之類。 他們都直衝著對方的太陽穴、咽喉、心臟、腎腰等致命要害招呼,但留了一點兒力;而對鼻梁、下巴、眉際、胯下與雙眼這種不致命的要害,大下狠手! 薑靈靜靜藏在原處,寒毛倒豎! 這不是武術…… ——這是殺人的本事! 她知道她知道,趙永剛也會這些…… ——特種兵都會! 但畢竟,趙永剛還沒當著薑靈的面,使出這些本事過! …… 雙方交手很快結束。因為其中一個實力明顯凸出。他自己搞定兩個,又幫同伴搞定第三個,而後他捂著下巴揉了一會兒揉,看著同伴放了一通話,把三個倒霉鬼的腿都弄斷了一條…… 兩人這才一起走了。 至於不把人乾掉…… 沒辦法,畢竟他們與薑靈一樣,都是路林的客人,小客人——要是打架,還能罰款了事,那客人死了,可就是掃路林的面子……八成會招致報復! 薑靈扶著樹乾狠狠打了個顫,也松了口氣,不由就有了慶幸的心情。因為…… ——是說話的那兩個人得手了。 他們很凶! 他們真狠! ——這三下就是六億英鎊啊! 不過,他們是自己人…… 自己人唉…… * 盡管人走了,薑靈還是大氣不敢出。她也沒冒出去、跑上去要求保護——就她那功夫……這不是連累別人、害死自己嗎? 那兩人肯定會軟硬兼施把她當棋子,而且真要遇上了“新爪子”,肯定會棄卒保車、保住他們自己——他們才不是趙永剛!他們的目的不是她薑靈的安全、而是雷列號! 薑靈怕死、怕疼、怕受傷。薑靈無心去參與一個她什麽也做不了的殘酷遊戲。因此薑靈按照計劃,轉身下山;而且她沒走大家上山的路——那個溫和嗓音會想起她,別人肯定也會想起她! 所以薑靈另外找了一個可以走的方向,躡手躡腳往山下摸去。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難;何況這會兒,遍地都濕漉漉地滑。薑靈又不敢弄出什麽動靜、甚至都不敢站直身,所以她隻好半蹲著,一步一步挪。 其實這樣也不慢,而且很穩——因為重心低。就是姿勢笨拙,不太好看。不過薑靈也顧不了那些了。 然而沒出幾步路,薑靈再一次收到了草木們的警告,她自己也聽到了——下面有人搜過來! 他們既不是上坡也不是下坡,而是橫著在找痕跡!而且這回的說話聲,薑靈聽不懂…… ——不是自己人! 所以薑靈幾乎要哭了…… ——她不想被人弄斷一條腿啊!不想不想不想啊! * 還好,漫山遍野的草木很幫忙。薑靈聽從指引,迅速縮進了旁邊一叢長草裡;與一隻山蛤蟆,大眼瞪小眼。 片刻後,那幾人沿著上山的路,找上去了。薑靈聽得清楚,她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在找自己……但顯然,他們很快會路過她薑靈剛才走過的地方。所以為了保住自己的腿,必須跑路了! ——要跑上山! 因為到了山頂,她就安全了;可山下的麥色小帥哥,看著她出發後,早就自己上山了!她就算到了那兒,也不安全。別人很可能還是會追蹤覓跡找到她、給她來一個“行動不能”! …… 薑靈輕輕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靜心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去感受、去體會,去摸清楚情況。 一草一木,對自己生長的山坡,再熟悉不過。很快,幾乎就是一瞬間,通過與它們的溝通,薑靈對這座山的地形、對那些人的位置,有了個大致的概念。 上山的山勢更陡一點,下山的則平坦一些。不過上山的路只剩四分之一了。而下山,還有四分之三。 到處都是草木深深。唯有一開始被人走過的地方,踩出了一條勉強可以稱作為路的小徑——但可惜,這條小徑薑靈不能走。因為有人,因為那些人的互相搜索以此為中心。 除了西南方向的這條小徑,山的西北側,也有人。 那就只有東南了…… …… 東南側向陽,草木茂密,也難走一點。好在這難度對薑靈來說,額外輕松一些。因為攔路的家夥們,會給她“親自指點”。不僅告訴她哪個家夥長了刺兒、讓開別碰,也順帶告訴她哪兒的石頭松動、不能落腳。 於是薑靈總能找到最省力、最穩當、最便捷的路徑。這令薑靈真正明白了,為什麽夢裡的薑靈在那悠長旅途中、在每次出發前,都要按著地面的青草、按著身旁的大樹,或者按著石上的苔蘚,禱告良久、靜靜良久。 薑靈學著那樣子去做;隨即薑靈發現,她有一種融化的感覺…… ——仿佛融化在這片山裡的感覺! 一、二……二個人,就是一開始說話的那兩人,左邊斜著過來了;他們在繞開前方一小堵峭壁,正往上去! 後退來不及! ……但可以等他們過去。他們不會經過你的來路,不會發現痕跡。 薑靈心中空明,靜靜蹲下身。 “爪子齊了?” “齊了。就是那個小姑娘,不見影子。” “……她不會一直在山腳下、沒上來吧? “完全有可能。她也不是傻的,嚇壞了……咳、咳咳!咳咳咳!” “你還行吧?” “沒事。” “走慢點,別讓肋骨戳進肺裡。” “還沒斷那!你別咒我!” “其實我想吧,這次出局了,也算值了,我辛苦了這麽多天,去跟我家老太爺要點好喝的,他不會不舍得。他又不喜歡酒。我記得好像有瓶85年的美杜莎,羅馬康帝酒莊的……嘖嘖,真可惜!有個人輕傷不下火線、但不能陪我一起喝啊!” “……滾!” …… 兩人說著話走近、又漸漸走遠。最接近的時候,他們離薑靈只有五六米。薑靈蜷在長草中、心如止水,從草隙之間,親眼看著兩人、四條腿,從面前經過。 然後薑靈眨巴了下眼——現在危險情況解除,她好像可以跑過去跟他們一起走? 啊,不不…… 不對! 不行! 他們問起薑靈之前的行蹤來,薑靈可不好解釋。所以,與這兩人,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 上山還有短短的一段路。薑靈等了一會兒,待這兩人先上了山,這才往上攀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薑靈驚嚇之下,早已經丟開了那二個小時的限制了——超過了又怎麽樣?差點害她斷掉一條腿,都是壞蛋壞蛋壞蛋、大壞蛋!管你們這幫大壞蛋去死! ……反正這兩人不是籌算周密、能打夠狠,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嘛?所以她薑靈管這些幹什麽?! 當然,最討厭的還是那個亞歷山大——不是說路林特別偏愛麽?應該就是指那個棕黑色頭髮的俄國人! 要是沒有他提議,就什麽事都沒有! 沒有淋雨! 沒有爬山! 沒有驚恐! 所以最後一段山路,薑靈爬得乾勁十足——她可不想錯過亞歷山大的臉色!絕對不能錯過! 九比二,或者十比二! 嘿嘿! 哼哼…… ——哼! …… 而後薑靈長長歎了口氣。唉,這就叫驚懼交加、事後遷怒。 * 當薑靈七拐八拐,繞過難以攀爬的小峭壁、繞開尖藤刺樹、終於爬上山頂時,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路林,不是那兩個說話的男人,也不是其它任何人。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藍天、碧空。是明晃晃的太陽。是幾縷飄在高空的白色浮雲。 薑靈盡情看了一小會兒,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擦了把臉上的雨水汗水……然後打了個大噴嚏! 接著薑靈才注意到路林與其他人。 …… 山頂似乎被雷列號碾過一遍了,碾出了一大塊空地。空地那一頭,路林面朝東邊,坐在一頂黃白藍三色太陽傘下、坐在一把支開的扶手沙灘椅裡,肅然望著前方的天空、望著不知名的遠處,似乎在思考什麽重要事件…… ——弄得她身邊的氣氛極度沉重。 連薑靈都感覺到了,還隔著二十來米呢。 路林的墨鏡依舊架在頭頂,左手旁支開的白色小圓桌上,有一瓶紅酒,已經開了。盤子裡,倒酒用的高腳水晶杯覆了一圈,酒卻隻倒了兩杯。一杯在路林手邊,一杯在亞勒面前;麥色小帥哥面前的杯子大多了,裡面飲料是橙黃的,大約橙汁吧。 從薑靈這邊,只能看到路林的側後半個臉兒;倒是亞勒,差不多正面對著薑靈,此時微微頷首一笑;而麥色小帥哥戴著墨鏡,坐在路林身後、桌子西邊,轉頭看向薑靈,面無表情。 薑靈回了亞勒一笑、一點頭;而後她很想瞪一眼麥色小帥哥,可是…… ——算了。 真要說起來,這事不能怪他。 另外還有十三個人在山頂上,就在薑靈前面不遠。他們那兒也有張飲料桌,擺的東西可就多了。礦泉水、果汁、啤酒,還有好些標簽是薑靈不認識的。 而飲料桌旁邊,對半圍著兩排撐開的椅子。中間留出了空兒來,讓人走路。椅子很多,薑靈沒數,估計是二十六把。但古怪的是,盡管椅子綽綽有余,卻有五個站著。 都面朝路林那邊站著、前前後後地站著。沒有坐下,也沒有喝飲料,更沒有換衣服,就那麽釘子似地站著,泥水淋漓地站著……哦,不對,他們身上的雨水,已經幹了大半了。 其中頭一個就是棕黑色頭髮的俄羅斯人,亞歷山大。 …… 薑靈不解地看了看乾站著的那幾個人……都到了呀,不休息做什麽? ——難道連抽簽也要搶嗎?! 所以薑靈無言,搖搖頭,走到桌子前,拿了瓶礦泉水,一邊擰開來喝,一邊找個空位。 然而桌邊坐的八個人,都面色古怪地看著薑靈。 薑靈被他們看的不自在起來。而且,其中一個臉色特別蒼白的男人,薑靈認得——是那個說話嗓音溫和的。而嗓音低沉的,應該就是他旁邊這個了。 兩人都是帥哥。只不過一個刀刻般英俊犀利,一個有點兒虎頭虎腦。他們都用力盯著薑靈,滿臉焦急之色,瞧著很想說什麽,偏偏一個比一個沉默。 因此薑靈更不自在了;拿著水,連忙離他們遠點;找了最靠外的椅子,坐下來喝。 背對薑靈的六個沒有回頭。面對薑靈這邊的兩個,盯得更用力了。 兩個比八個少得多了,所以薑靈一邊慢慢喝著自己的水,一邊滿不在乎地回看他們——唔,都是男的,都長的不賴。只不過比不上姚遠那個級別…… ——看什麽看!要看大家一起看! …… “叮、叮!”路林那邊傳來清脆的敲擊聲。 薑靈聞聲看去,亞勒掂著一個杯子,向薑靈指指紅酒、磕磕酒瓶,而後作了個邀請的手勢。 薑靈擺擺手,揚了揚礦泉水——她更喜歡礦泉水!紅酒哪兒有這個解渴?! 亞勒不知為何覺得很有趣,一下子“噗哧”笑了,笑得前俯後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薑靈慢慢收回手,又喝了一點水,無言地看著亞勒…… ——亞勒這次是怎麽了?上次在梅間包廂裡、剛才在雷列號的梯子下,他對路林都很恭順很敬重啊!這會兒這麽笑,笑得這麽誇張,也不怕打擾了路林?! 可是……麥色小帥哥也慢慢勾起了唇角! 薑靈狐疑地瞅瞅他們,又看看這邊十三個人。站著的還是站著,坐著的還是坐著……沒有人動……甚至都沒有人說話! 這令薑靈感到詭異。來的時候,在雷列號上,這些人彼此間也小聲交談;還有說普通話的,試著向薑靈搭訕過幾句。只不過,薑靈那會兒正兀自震撼,加上又對二世祖們戒備,因此回應冷淡。而後來薑靈站在路林身邊,與他們就沒機會再聊了,故而不曾互相認識。 所以此刻,薑靈終於意識到不對了——他們都被打了麻醉?! 不可能! 亞勒好不容易收斂了一點,把空杯子覆回去,朝薑靈招招手。 薑靈左右看看,小心站起來,遠遠繞開那站著的五個人,向亞勒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