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距離五六米的時候,唐勁習慣性站起了身來:他小時候被唐啟松摁著學的規矩,到如今,還是有一些痕跡。 “嗨。”簡丹從容迎上最後幾步,在一米五開外停下來:這家夥剛才那模樣,她還是站遠點吧,免得氣氛繃緊。 “嗨。”唐勁一模一樣學了一聲,不由自主悄悄倒退了小半步。 女人是老虎?果真是賊心很不小,賊膽芝麻大。 簡丹心下好笑:“練完了。” “唔,練完了。”兩人身高差距在那兒擺著,唐勁小角度俯視簡丹,簡丹神色又柔和欣悅,結果唐勁心頭就漸漸松泛了;這一放松,他就粲然樂了,兩手一伸,衝簡丹豎起了一對大拇指:“四圈?厲害!” “七圈。”簡丹微微一笑,“哎,你也在這兒晨練?以前沒見過你。”高考之前,簡丹已經將三期訓練計劃執行完畢。其中第三期計劃裡有晨練,只是負荷輕得多。 “啊,沒。我這幾天休假,過兩周就回去了。”唐勁撩起毛巾擦了把早就擦完了的汗,頓了頓又解釋了一句,“回部隊去了。” 果然! 簡丹並不打算跟他聊天氣,這話題太無害了。簡丹撿了一個她熟悉、唐勁肯定也熟悉的:“怎麽這會兒休假?一般不是過年的時候申請一個麽。今年輪到你留守了?”部隊探親假一年一次,大家不可能全都在過年的時候休,總要輪流著來。像連長跟指導員,團長跟政委,怎麽也得留一個。 “不是,過年那會兒我們都走不開,這個月我媽生日,所以……”唐勁說到“過年那會兒”五個字,臉色不大好,笑意全無;而後他突然冒出一句,“你還讀書吧,今天周三,沒課?”就這麽硬生生轉了話題。 真是乖孩子,竹筒倒豆子。簡丹點頭“嗯”了一聲,打量著唐勁,評估他臉色的灰度,以此推算他過年的時候到底遇上了多嚴重的事兒…… 算了,那可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唐勁被看得又不自在了,沒話找話:“你,呃,你大學生?” 簡丹很自然就點了點頭——高考前她就拿到高中畢業證了哈!當然還有畢業典禮。而雖然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沒來,但肯定會有一張的。何況,從心理上而言,要簡丹承認自己是學生不難,活到老學到老嘛;可要她承認自己是中學生,這就很難了。 唐勁無話可說,又過小半天,找出一句:“學什麽的?” 這是查戶口嗎? “物理。”簡丹早計劃好了報物理系。因為夠冷門、夠基礎,以後若是歷史相似,需要銜接,很方便;若是不相似,專業上也熟門熟路,去研究所去大學裡任教,一樣沒浪費優勢。而後簡丹開始問娃娃臉,笑眯眯地問、故意問:“你呢,哪個部隊、幹什麽的?” 唐勁一怔:他以前剛當了那五花八門空降兩棲什麽都包的特種兵時,不懂事,還會跟人得瑟什麽最新的裝備最好的槍;可他後來真進了老營,卻是再也不愛說這個了…… 偏偏他一時間記不起軍官證上掛的番號了!好多年沒人問了呀! 於是唐勁便胡亂道:“7788部隊,工程兵,挖隧道的。” 簡丹心下登時了然:當兵的生活單調,吹牛解悶是常事。這年頭都是太平兵,所以只要所在部隊裝備先進一點編制重要一點的,大都愛跟人說自己是特種兵——這些“特種兵”除非在訓練演習中遭遇事故,又或者抗洪救災遇到了險情,否則不會有什麽機會當烈士。 而真正乾“重活兒”的,卻沒一個喜歡提起。 紀律嚴格要求保密之外,還因為他們付出了太多——吃苦那是小事,負傷也沒什麽,只要養得好。 可就算自己運氣好,又有哪一個,不曾親眼看著戰友落下殘疾、乃至犧牲殞命…… 那滋味,怎麽也不好過。 這些東西,不懂的人,怎麽說也不懂,所以他們不愛說;懂的人,又不需他們解說,碰個杯點個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 簡丹知道,她明知故問,只是想確認這娃娃臉乾的活兒到底是不是最危險的那一種。所以簡丹沒再繼續,只是無奈失笑:“好啦,還七七八八呢,你們要保密是吧。” 唐勁訕然笑了笑,轉而回過味來了:“那你還問!” 簡丹跟唐勁豎起三根手指,一晃:“那,你剛才問了我三個問題。” 唐勁“哦”了一聲,目光跟著簡丹手指一晃,又瞅瞅簡丹彎彎的眼兒,心裡毛毛的,直犯嘀咕:為神馬女孩子說話我都聽不懂?! 他看上去任君宰割! 其實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男人站在那兒一呆,怎麽也不算好看……但唐勁那張娃娃臉一發傻,就是憨得可愛了! 簡丹瞧得心情大好,含笑道:“所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吧?還有你幾幾年生的。” 她說得理所當然,唐勁徹底糊塗了:啥時候欠下了這一筆? 簡丹期待地望著唐勁。 唐勁眨巴了下眼,努力開動腦筋,卻還是壓根弄不懂簡丹的邏輯——他卻不想想,簡丹根本沒用邏輯! 只是,被這麽個好看的小姑娘搭訕問名,唐勁懵懂無措了一下,當即心花兒朵朵開啊開,飄飄然啊飄飄然,想不出來就丟開不想了、就笑了,頂著兩個酒窩,老老實實交代了:“唐勁。七七年。” 簡丹見了唐勁這得意的小樣兒,更好笑了,只是忍著沒露出來:“唐勁?” * 唐勁撿了根樹枝在地上把他的名字寫給簡丹看,而後腳一劃擦了,把樹枝遞給簡丹:“你那?你叫什麽?” 簡丹接了樹枝,卻沒彎腰寫名字,執在手裡晃悠晃悠:“你問了我三個問題,我也問了你三個。” 居然還記數! 唐勁早忘了問來問去問了幾個了。他無語了一瞬,眼睛一亮:“那還不容易,你再問我兩個吧!” 簡丹退開一步手一背,仔細打量了唐勁一遍:“一米八二,七十六公斤,陸軍中尉。對不對?” 簡丹在意的重點是前兩條。可唐勁被最後一條嚇了一跳,驚得往後一仰撐大了眼睛:“呀?你怎麽知道?!” 間諜?美人計? 不可能!這北京城裡多少高參多少將軍!不找他們找您? 得了吧! * 簡丹逗得開心,樹枝一丟,拍拍乾淨手,衝唐勁謔然詭笑:“你這也是一個問題了。” 唐勁心裡貓爪兒似的:“哎,不是吧,這麽小氣!” 簡丹清清嗓子,煞有介事、一本正經道:“好吧,其實我能掐會算。”保定唐的功夫,雖然佔了個“鴨”字,卻不是水裡用的。因此他們那一派的人入伍,去陸軍野戰部隊,板上釘釘。而眼前這位,軍校畢業下部隊,這年紀,正是中尉;高中畢業入伍,憑那身功夫破格提乾,這年紀,也是中尉。 所以啊,這可不就算出來了嘛! 但唐勁哪裡知道? 唐勁抓狂:“誰信啊!” 簡丹笑眯眯道:“真的。” ——真的你還笑成這幅樣兒?! 唐勁一個勁兒直搖頭,一腦門的官司。 簡丹心情愉快,興致頗好:“我去吃早餐,你去不去?”說完極為誠懇地望著唐勁——當然誠懇了!勾引帥哥能不誠懇麽?! 唐勁正在氣頭上,張了兩次嘴要說“不”,可憐他長年窩在鳥不生蛋的山溝溝裡,連隻母老鼠都難得見,這會兒對著年輕姑娘紅潤清麗的面龐、亮晶晶的眸子,那點惱火就像松了口的氣球一樣“嗖嗖”癟了下去,到底說不出“不去”這句話,最後只剩有氣無力四個字:“我,沒,帶,錢。” 簡丹當即一擺手、開路走:“有我呢。”緊接著又回頭跟唐勁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明天你請,後天還你請,大後天依舊你請。走吧?” 唐勁登時樂了,點點頭,與簡丹一塊兒走了。 * 兩人出了公園。 “豆汁兒焦圈肉燒餅,還是豆漿包子粥炒面?” “豆汁兒!” “哦。 ”簡丹應了,當即腳跟一轉,食指乾脆利落一劃兒,“嚓”一下指了右邊:拐彎。 唐勁就跟著轉彎了,同時腦海裡隱隱閃過楊隊讓他們“小子過來”,或者“一邊兒去”時那架勢……也是這麽手指點了人、一撥兒! 唐勁趕緊使勁搖搖頭,用力甩開了那景象。而後唐勁偷偷瞅瞅身旁的簡丹,還小小內疚了一把——這可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哪能跟那笑面狼比啊! 兩人進了店,唐勁高高興興要了一碗豆汁兒、兩個焦圈。 簡丹卻在豆汁兒跟羊肉湯之間猶豫了一瞬。 她真正的籍貫,乃江蘇常熟,而大學食堂、軍隊食堂,也不提供這麽風味獨特的餐點……所以豆汁兒對簡丹而言是小吃,不是正餐。 她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跟初戀男朋友在天壇旁的一家店裡嘗過,東西粗糙、味道可不算好,後來又見過很多店,卻不曾再進去一試了。 唐勁不解,瞅簡丹:點啊! 老板蒙著個白口罩,也瞅簡丹:您要啥? 簡丹知道自己不能猶豫了,她也承認自己有點懷念那滋味——不是懷念那個人那家店,而是懷念那段歲月、那種心情。於是簡丹當即道:“一碗豆汁兒,兩個焦圈,一碟鹹菜。”又瞧了瞧唐勁,微微莞爾:“我都吃這麽多,你也一樣?” 唐勁就有一點不大好意思:他這不頭一次被女人請客嘛!還頭一次跟一女孩兒…… ——約會?! 仿若晴天一霹靂下來,唐勁醍醐灌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