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藺月盞失蹤了, 留下一封書信,說是要卸任宗主。 消息不脛而走, 在人間傳開已經差不多有半個月了,這半個月裡,修真界裡局勢動蕩,藺鶴一忙得焦頭爛額,帶領弟子們勉力支撐著天下第一宗。 “此事定然與聞逍脫不了乾系!” 藺鶴一灌了半杯水,憤憤地放下杯子,將聞逍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王少爺被他凶神惡煞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 默默倒水:“興許是藺宗主自己不想在宗門裡待了,我瞧著他每日窩在水榭花苑裡,不是個愛理俗務的人。” 藺鶴一表情不善,幽幽地瞪著他:“你是在幫聞逍開脫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分析情況。” 以前一口一個師公, 現在好了,直呼大名不說,罵起人來毫不嘴軟。 王少爺默默腹誹, 藺鶴一不愧是藺月盞的親傳弟子。 凋謝的花朵落在湖面上,蕩開清澈的波紋。 藺月盞的回答是:“我修行是為了有能力隨心所欲,委屈自己豈不是背離初衷,更何況,我配得上最好的。” 你是懂哪壺不開提哪壺的。 沒有人能否定這份愛意,即便是天道也不能。 最重要的是,聞逍是最好的嗎? 王少爺撓撓頭:“藺宗主那麽喜歡大聞,在他心目中,大聞給他的東西或許就是最好的,我還記得當時他倆在我家的時候,大聞遞給他的燒餅,他吃得格外香。” 藺月盞離開之後,靈火燈依舊存放在宗門裡,弟子們時時照看著,生怕出現以前忽閃忽閃的異動,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靈火燈竟然會毫無預兆的滅掉。 當初他從外面歸來,小月亮剛剛化形,化作少年跳進他的懷裡,眉眼裡盡是單純的喜色,當時他將寵愛埋藏在心底,扮演著冷心冷情的監管者,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將人禁錮在懷裡,品嘗唇齒間的味道。 藺鶴一最煩乾爹一說,聞言皺緊了眉頭,但他轉念一想,又放松下來:“他們沒有帶走小蛇崽。” 藺鶴一滿心期待,正準備去看看小蛇崽,弟子忽然踉踉蹌蹌地跑過來,語帶哭腔:“不好了,不好了,宗主的靈火燈滅了!” “師尊為什麽會被一條蛇衝昏頭腦?!”藺鶴一抓狂,“還是條拖家帶口沒地方住,得來我們宗門擠一擠的蛇。” 天道語氣沉重:“那是因為他們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等到仙尊渡劫結束,他自然會……他在幹什麽?!” 雲間,兩道人影靜靜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藺鶴一曾經問過他為什麽會注重身外之物:“修士主張清修, 為何師尊事事物物都要最好的?” 藺鶴一攥緊了拳頭, 嗓音發啞:“師尊沒有吃過苦, 聞逍一窮二白,怎麽照顧師尊, 有情飲水飽嗎?” 藺月盞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他比一般的修士更注重生活品質。 掌櫃訥訥道:“他們明明在這個世界裡相愛了。” “師尊是拔尖的,吃的用的也該是最好的,聞逍能給師尊最好的一切嗎?” 聞逍明明一言未發,但他卻從大蟒蛇身上看出了濃得化不開的思念,他形單影隻,眼睜睜看著愛人消亡。 “好像到時間了。” 在生命終結的時候,藺月盞終於松了口:“聞逍,我好喜歡你。” 溫軟的嗓音被風吹散,聞逍望著那雙滿是愛意的眼睛,心頭一陣悲慟,但在悲傷之余,又有著說不出的慶幸,藺月盞完全有能力在生命終止前躲開他,但還好他的小月亮反悔了,要與他生死與共。 妖力蓄了滿池,藺月盞伏在池邊,長發從光滑的肩頭落下,他整個人像發著光一般,一打眼,好似又變成了聞逍夢裡看過的畫面。 掌櫃默不作聲,這半個月來,他和天道的化身一直跟著聞逍和藺月盞,看著他們如同尋常百姓一樣生活在山林之中,相互依偎,交頸纏綿,儼然一對恩愛的道侶。 與此同時,折月秘境不遠處的山裡,兩道身影交疊在充滿妖力的湖泊邊上,傍晚時暖融融的日光照射下來,在他們身上鋪了一層燦爛的底色。 玲瓏閣掌櫃不勝唏噓:“本以為魔尊會將這世間攪弄個天翻地覆,破壞仙尊渡劫,沒想到最後關頭他會主動赴死,這就是所謂的愛嗎?” 藺鶴一哽住,想想燒餅,又想想宗門裡特地配備的廚子,越發覺得藺月盞受了委屈。 指尖觸到的皮膚一點點變涼,聞逍呼吸發顫:“藺月盞……” “你也昏頭了嗎?”天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威嚴,冷漠道,“仙界與魔族勢不兩立,他們之間絕不可能產生愛這種東西。” 藺鶴一大驚失色,拔腿就往外跑。 這半個月來,聞逍和藺月盞回了這裡,修修補補,將這座山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孩子還在天下第一宗,離開的爹爹們肯定會回來。 “……” 這裡是聞逍養大小月亮的地方,當初那場雷劫過後,這山上一片破敗,千百年過去,草木重新煥發生機,滄海不再,桑田重現,幾乎恢復了曾經的模樣。 藺月盞的身體逐漸變淡,化作一團將要逸散開來的黑霧,籠罩住化成蛇形的聞逍,一如還在深淵的時候,黑霧與孤兒蛇緊密依偎。 “你現在好像女兒被別人拐走私奔的老頭子,氣急敗壞地責罵對方是流氓,不要臉。”王少爺想笑,礙於藺鶴一發青的臉色,硬憋住了,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一點,藺月盞是你乾爹,不是你乾兒子?” 聞逍席地而坐,俯身親吻著藺月盞,他托著藺月盞的臉,細碎的吻落滿眉眼。 真的沒有愛嗎? 根據小蛇崽是聞逍和藺月盞孩子的信息,藺鶴一已經推斷出了聞逍是個蛇妖,只是比起蛇妖,他覺得聞逍更像是擅長迷惑人心智的狐狸精。 掌櫃看著靜坐在湖泊邊上的聞逍,大蟒蛇盤成一團,怔怔地望著半空,黑霧已經消散了大半,當霧氣完全散去,這世間將再也沒有藺月盞這個人。 “什麽?!” “師尊他為了天下第一宗鞠躬盡瘁,好不容易一切都好轉了,他卻要放棄宗主之位,離開宗門,不是因為聞逍又是因為誰?” 湖邊,銀白色的大蟒蛇身上爆發出一陣亮光,強橫的妖力傾瀉而出,湖水被激起了十幾丈高的浪花,水珠錯落下來,像下了一場滿懷悲傷的雨。 掌櫃驚呼出聲:“不好,他要自爆妖丹!” 強大的妖族自爆妖丹,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要和藺月盞殉情!” 即便是遊刃有余的天道,看到眼前這一幕都愣住了,他並不相信仙和魔會產生愛意,他們生來就注定要拚個你死我活,更何況仙尊和魔尊還是出了名的死對頭,互相瞧不上,每次見到對方必得打上一架。 可眼前的一切又由不得他不信,魔尊為生下兩人的子嗣、為了不為禍世間,選擇了死,而仙尊竟然要為了魔尊殉情。 一切都亂了套了! 掌櫃死命地拍著他:“你還愣著幹什麽,快去阻止他,渡劫的時候自行結束生命,即使渡劫成功也會有損修為,一定要阻止仙尊!” “我阻止得了嗎?”天道語氣晦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好好看看,這座山的四周都布下了結界,如若強行攻破結界,只會加快仙尊的死亡。” 淡金色的妖力籠罩住整座山頭,隔絕了任何人的進入,也阻止了霧氣的逸散。 聞逍滑落湖裡,不斷下沉,他感覺到水珠灌進了耳朵裡,咕嚕咕嚕的氣泡聲流淌在身體深處,恍惚之間,熟悉的含笑嗓音落在耳邊,落在心間。 “聞逍。” “聞哥。” “夫君。” “你什麽時候來找我,我已經等了你好久好久。” 聞逍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湖底,如同沉入深淵一般,好似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心愛的小月亮:“來了。” 小月亮,我來找你了。 溫柔的聲音被湖水攪碎,化作零星的泡沫,漂浮在湖面上,在雨落下的時候,泡沫被擊破,融合進湖水之中。 大妖隕落,風雲變幻。 天下第一宗裡,正和妖怪們玩耍的小蛇崽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遠方:“爹爹……” 妖怪們似有所覺,紛紛發出悲鳴聲,一時間天地變色,整個天下第一宗上下都回蕩著痛哭聲,遲來的藺鶴一望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蛇崽,心裡的最後一絲希望如同手中的靈火燈一般,逐漸熄滅。 根據靈州的百姓回憶,那一天下了一場大雨,烏雲密布的天際,一道銀白色的身影穿過雷電,發出震耳欲聾的淒厲吼聲,那稚嫩的聲音有如孩童啼哭,令所有人的心揪成了一團。 而後金光大盛,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原地化龍。 掌櫃不解地皺起眉頭:“那就是仙尊和魔尊的子嗣吧,你為什麽要幫他化龍?” 蛇和龍終究是不同的,就像聞逍,化龍之後窺破天機,這小蛇崽本就不該存在於世間,一旦化龍,就代表著他突破了世間的限制,有機會飛升上界。 天道望著那條幼小的白龍,好似看到了千百年前的聞逍:“他身上沒有魔氣,藺月盞用靈力哺育了他,也就是說,他身上僅僅帶有仙尊的血脈力量。” “你應該知道,仙尊來下界渡劫,他的力量凌駕於整個世間,並非我可以阻攔的。” 掌櫃瞠目結舌:“那這條小龍怎麽辦?仙尊的血脈獨一無二,萬一有一天他飛升了,見到仙尊……” 渡劫後會失去記憶,可若是見到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血脈,以仙尊的個性,定然會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掌櫃表情豐富,不敢想象到時候畫面會有多精彩。 天道耷拉著臉,一副別人欠了他百八十萬的喪氣樣:“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情了,如今仙尊歸位,你是不是也該走了?” 掌櫃搖了搖扇子,訕訕一笑:“不急不急,再待一段時日。” “你再待個幾百年,該掉的道行還是會掉。”天道一句話就戳破了他的幻想,“若不是你泄露消息,仙尊必定不會察覺到藺月盞想做什麽,興許就不會有自爆妖丹這茬了。” 掌櫃自覺理虧,心虛地移開視線,小聲嘟噥:“我只是隨口一說,誰知道仙尊那麽敏銳。” “是嗎?”天道橫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仙尊對你有恩,你與仙尊交好,你此番來下界,難道不是為了助仙尊渡劫嗎?之前我還疑惑為何仙尊會逃離這個世界,你敢說其中沒有你的手筆?” 掌櫃裝聾作啞,偷偷在心裡吐槽,他只不過是使了點小手段,送了仙尊幾個夢罷了。 不巧,那幾個夢又帶一點預言效果。 天道懶得和他多掰扯,直接下了逐客令:“命軌星君,玩也玩夠了,如今仙尊已經歸位,你還是速速離開吧。” 掌櫃,即命軌星君無言以對,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離開了。 天道望著在雲間浮沉的白龍,眸色愈發深沉。 與此同時,仙界之中,仙侍們跪了一地,恭恭敬敬地對著廣袖長袍,氣度威嚴的高大男人行禮。 “吾等恭迎仙尊,恭喜仙尊渡劫歸來。” 仙尊揉了揉眉心,開口嗓音沙啞:“都起來吧。” 小仙侍連忙迎上來:“天帝等候仙尊已久,恭喜仙尊歸位,殿內已備下接風洗塵之宴席,還請仙尊移步,參加宴席。” 仙尊負手而立,淡聲道:“回去告訴天帝,本尊還有事要忙,這宴席就免了吧。” 言罷,他揮揮衣袖就走了。 仙侍們面面相覷。 “仙尊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該不會是渡劫不成功吧?” “呸呸呸,別胡說,仙尊是上界修為最高的人,區區一個小劫,哪裡能難得倒他,依我看,仙尊應該是累著了。” “上界一日,凡間一年,仙尊此次去的時間著實太久。”小仙侍掰著指頭數了數,驚訝道,“都幾百日了!” 另一個仙侍讚歎連連:“從來沒聽說過哪位仙者會在下界渡這麽長時間的劫,不愧是仙尊。” 仙侍們望著仙尊離開的方向,臉上浮現出憧憬和敬佩的神情。 仙尊是整個上界最厲害的人,此次渡劫歸來,想必修為又提高了一大截,再遇到魔尊,肯定能將人打趴下。 此時回了殿內的仙尊眉頭緊蹙,神色嚴肅,他再次試了試身上的力量,臉唰的一下黑了下來。 渡劫一趟,修為沒提升,他還血脈有虧,這他娘的叫什麽事?! 仙尊想罵人。 渡劫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修為不進反退,哪個狗賊害他?! 正在仙尊罵罵咧咧的時候,一股魔氣從外面湧入:“仙尊大人,聽說你渡劫歸來了,許久不見,渡劫順利嗎?” 仙尊眉眼一厲,望著白衣雪發的魔尊,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魔尊狐疑地皺眉:“你這樣看我作甚?” 眼神太熱切,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仙尊啟唇,冷淡的聲音裡不難聽出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你個狗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