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昨天晚上下在茶裡的絕根草讓楚羿在這一方面忽的對顧雁飛心生了什麽懼意,他在顧雁飛房裡停了很久,卻在入夜即將睡覺的時候找了個借口離開了翠靄堂,翠靄堂的燈火將他離去的身影拉出長長的影子,顧雁飛勾了勾唇示意青荷閉門,幾層帷帳將還燃燒著的燈火隔出模模糊糊的光,她陷進錦衾裡,閉上了眼睛。 一夜無夢,顧雁飛蘇醒時天光才剛剛泛了些灰,清菀服侍她起身,聲音裡似乎還帶著點兒倦意:“時間還早呢,小姐不再休息一會兒嗎?” 昨夜睡得算得上安穩,時間也不短,顧雁飛絲毫不覺得困倦,反而因為睡得夠了而覺得舒服,她搖了搖頭,緩緩抻了抻身子,接過清菀遞過來的熱帕子擦了擦臉,她坐到梳妝台前面,卻吩咐要給她束發的青蓮:“束個高馬尾就好了,我想出去練練槍。” 青蓮聽了一愣,隨即抿著唇笑了,她應下來,手底下一邊給顧雁飛順著長長的發,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清菀:“清菀一時興起要學武,倒也把小姐的癮給勾上來了,以前在江北的時候老太太總是吩咐,未曾用過早膳之前不宜練武,您還是再等等罷。” 看著顧雁飛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準備開口,青蓮又添上一句,將顧雁飛已經到嘴邊的辯解給吞下去:“好小姐,若是真的等不得,便讓清菀去催一催小廚房,身子是自己的,還是遂了奴婢的意罷。” “……好了好了,隨你,隨你。”顧雁飛無奈的笑還掛在唇邊,看著青蓮一副舌燦蓮花的玲瓏模樣,最終只能如她所願的點點頭,聽她說起清菀,還不忘回頭看一眼她,“你一會兒也早一些吃,然後去換身衣服,今天早上跟著我練一些,我記著嫁妝箱子裡還有一本我曾經用過的基礎槍法,青蓮,一會兒你帶她去找。” 青蓮和顧雁飛說這話,手底下的動作也不慢,很快就給顧雁飛束起一個乾淨利落的高馬尾,顧雁飛兩側鬢角的一點兒碎發垂下來,倒顯出兩分冷傲之外的柔美來:“是,一會兒就帶著她去找——小姐總是不願意丟掉少時用過的東西,倒是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了。” 顧雁飛輕輕偏了偏頭,滿意地看到自己高高的馬尾在身後晃晃蕩蕩,長發掃過脖頸,她指尖挑了一點兒淺淺的蔻丹,順手蹭在自己兩邊的眼尾,眸光再輕輕一飛,仿佛有一隻蝴蝶淺淺的從人心房飛過,青蓮瞧著顧雁飛的樣子,忍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氣——這個模樣,若是被外面那些男子看到,說不定會著魔罷? “你在想什麽?”顧雁飛輕輕抬眸,正好看到青蓮怔忪的神情,忍不住抿唇一笑,“怎麽忽得就傻了?” 青蓮如夢初醒的眨了眨眼睛,看著顧雁飛調笑的模樣,即使是已經在顧雁飛身邊跟了將近十年,還是忍不住淺淺紅了臉頰,她眸光閃了閃,最終將一根玄色紅紋的發帶纏上顧雁飛馬尾,笑:“奴婢在想,還是這一條發帶更好看些呢。” 顧雁飛看破卻不說破,唇角的笑容淺淺:“好,你現在去催催小廚房的早膳,再去帶著清菀去把那一本槍法找出來,叫青荷去泡一壺茶,用我前些日子帶回來的茶葉,我看一會兒書。” “是,小姐。”青蓮溫順的點了點頭,將用完的梳子擦乾淨,連帶著蔻丹脂粉都收進妝奩裡,退了下去。青荷很快就進了屋,朝著顧雁飛問了一句安,就有熱水泡開新茶的香味竄進顧雁飛的鼻子裡,顧雁飛輕嗅了兩下,捧起了那一本從活水來拿來的遊記。 用過早膳,又喝了小半壺茶,清菀換了和昨日一樣裝扮,拿起了昨日顧大將軍送給她的槍,尺素從木盒裡取出鳴鳳槍遞給顧雁飛,顧雁飛在手裡挽了一個漂亮的搶花,翻開槍法的第一頁,她看著上面的記載,轉過頭看向清菀:“看好了,這個姿勢,我隻給你演示一遍。” 顧雁飛右手持槍,右腿微微後撤一步,身子半側,在抬手將槍持平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槍尖銀光一閃,顧雁飛俶爾出手,仿佛一條銀色遊龍在她眼前一閃,其中所蘊含的內力與威壓,幾乎讓風都停住。 “看清楚了嗎?”顧雁飛受槍負手,回眸去看清菀,眸中流光一閃,唇角笑意淺淺。 清菀愣愣的看著顧雁飛,最後在顧雁飛的眼神裡敗下陣來,她摸了摸鼻尖,眸光裡有兩分失措:“看清了,可是看清了也做不出。” 顧雁飛在心裡讚歎了一句清菀的眼睛,她剛剛幾乎用上了自己的八成功力,速度雖說算不上天下第一,卻也稱得上一句快如疾風的,清菀卻依舊能夠看清楚她的動作。隨即聽她說做不出,又是一歎——終究還是沒有學過內功的小新人,光是學了招式也沒什麽用。 顧雁飛轉頭看向尺素,唇角一勾:“尺素……” “小姐,有何吩咐?”尺素一直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顧雁飛的動作,現在收到顧雁飛的召喚,立刻緊走兩步走到了顧雁飛身邊。 顧雁飛指尖點了點下顎:“你修的使我們顧家的內功嗎?” “是。” “那從今日開始,你教一教清菀內功罷,就從基礎的顧氏內功教起即可。”顧雁飛自創的梨花槍法是在顧氏內功的基礎上創立出來的,顧氏內功本是渾厚沉穩的內功路數,可梨花槍法偏偏是以快為主的輕靈的槍法,在這渾厚內功的支撐之下,顧雁飛的招式能夠做到更快更輕。 尺素看了看清菀,點頭答應下來,清菀抿唇露出一個笑容,拿起了昨日送到手裡的那一把槍:“小姐,這是槍的名字嗎?”她看著槍身上的紋路,卻因為不認字而認不出上面的字,她將槍拿到顧雁飛眼前給顧雁飛看。 顧雁飛分神去看,上面的的篆體古樸大方,看上去已經有了些年頭,認真去看,“紫徽”兩個字清晰:“這把槍叫‘紫徽’,應是一把有些年頭的好槍了。” 清菀用指尖描摹著上面的兩個字,點了點頭,翻著槍法到一邊兒練槍去,顧雁飛剛剛松了一口氣,就有青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小姐……” 顧雁飛回頭:“何事?” “前院裡遞了帖子來,說是太子側妃虞側妃的帖子。”青荷上前來,遞上一張描金的精致帖子。 顧雁飛順手翻開,簪花小楷人如其字,卻在那些邊角裡顯出兩分孤高和瀟灑來——倒是更像虞氏這個人了。帖子內容是虞氏詢問顧雁飛午後是否有空想要上門拜訪,腦海中的桃花眼閃了又閃,顧雁飛略一垂眸,點頭:“我知道了,準備紙筆。” 清菀還在尺素的指點之下練著槍法,顧雁飛收槍淨手,站到小案前,描金的帖子展在小案上,她研出幾滴濃墨,狼毫筆尖蘸上一點兒清水融化濃墨,提筆書。 “今日午後,雁飛恭候側妃至譽王府。” 簡簡單單兩筆,落筆自顯灑脫意,顧雁飛吹了吹未乾的墨,順手交給青荷讓她帶出去,又回到小院門口。她本不應該接受虞氏這樣莫名的好意,虞氏是楚翡唯一的側妃,而她與楚翡……若只是盟友關系,那她大可無所畏懼,可是不是,她雖不願接受,但終是有了心魔。 可是不知道是為什麽,或許是因為她想知道虞氏身上到底有什麽優點,讓楚翡在那麽多大家出生的少女中選擇了虞氏,虞氏縱然貌美,那雙眼睛讓顧雁飛都覺得窒息,可是貌美之人這世上並不少,虞氏她,憑什麽呢? 將帖子送出去的青荷歸來,只看到顧雁飛站在院門口,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小姐?”她輕輕開口,看到顧雁飛轉過身來,才輕輕抿了抿唇,“小姐請了虞側妃來,這身衣服怕是不妥,不知道虞側妃什麽時候來,小姐還是快些換衣服梳妝才好。” 顧雁飛唇角的笑容似乎稍顯苦澀,卻在那一瞬間收回,她眸色淡淡,神情也是雲淡風輕,點了點頭:“好,更衣。” 青荷點了點頭,從櫃子裡取出兩套衣服來:“小姐想穿什麽色的?今日天氣這樣好,鵝黃色的這一套更適合更嬌俏些呢!” 顧雁飛回眸看過去,她手裡一套青色的長裙素雅端莊,一套鵝黃色的長裙嬌俏溫柔,第二件確實漂亮,在顧雁飛的眼睛裡卻有些扎人——前後活了將近四十年,雖說回到了十七歲,心態似乎也年輕很多,但是這樣的鵝黃色,還是不太適合她。她微一抿唇,頷首:“青色那一套罷。” 她已不是那個能穿鵝黃色的年紀,自然也不應該沾染自己不該沾染的絕色。 青荷似乎不懂為什麽那一瞬間她忽的覺得自家小姐身上沉重了那麽多,但是看著顧雁飛唇角淺淺的笑容,她知道什麽是自己的不該問的不問,她一笑,將鵝黃色的衣服又收進衣櫃裡,關好門窗拉好帷幕,給顧雁飛更衣。 到了午膳時候,顧雁飛琢磨著虞氏一時半會兒應該也不會到了,便傳了午膳。午膳剛剛上了兩樣菜到桌子上,顧雁飛卻聽到一個婆子的聲音,說太子側妃到。 顧雁飛沉吟片刻,以身份來說,即使是太子側妃,位置也是要比她親王正妃低的,她沒有親自迎出去的道理,她看了看剛剛收了槍換了一身衣服回來的清菀,只看向尺素:“你們兩個去門口迎太子側妃進來。” “是。”兩個人應了一聲,很快離開。 顧雁飛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到有婆子通報,她起身迎出翠靄堂的正門門外,對著隨著尺素清菀兩個人走進來的虞氏一笑,不顯失禮的微微一彎膝蓋,頷首:“側妃。” 虞氏卻全然沒有這麽多的禮數,也仿佛二人一直熟稔,她屈膝一禮,就很快站了起來走向顧雁飛,唇角笑容粲然:“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