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雁飛體格纖長,一雙手相比於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小姐來說要長出將近一寸去,習武這麽多年手上的力道更不用說,她一隻手就能夠輕輕松松製住少年兩隻纖細手腕,另一隻手將摸出來的那個錦囊拋給在一旁的尺素,唇角微勾:“看看,是不是妝遲丟的那一塊兒。”尺素低頭檢查錦囊的功夫,那個原本站在領頭人後面的婦人已經要挽著袖子衝了上來,嘴裡不乾不淨的罵著句子,但是顯然是因為少年在顧雁飛手裡的關系,氣勢上就弱了不止一截:“你!你做什麽?” 顧雁飛那一雙漂亮的鳳眸微微下垂,似乎沒有準備回答婦人問題的意思,她只是看向尺素,當尺素從錦囊裡摸出一塊羊脂白玉的魚形玉佩又給她看過說了聲是這一塊之後,她才緩緩的歎了一口氣,語調裡帶著笑意。 “我做什麽?笑話!他口口聲聲說著讓我有本事自己去拿,我有這個本事,他說了這句話,我為什麽不拿?”顧雁飛語調輕輕,羽睫微顫的樣子美極了,卻在抬眸的時候眸光裡有冷光,攝人心魄。 婦人被顧雁飛這樣的目光逼退了一步,臉上很快閃過了一分恐懼,或許是為母的本性,她不服輸的瞪回來,再一次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已經帶上了自己都不自知的哀求:“你現在已經拿到東西了,能不能放開他……” 顧雁飛卻不願意隨隨便便就這樣放手,她的目光輕輕在婦人面上一掃,隻垂下羽睫:“這小子偷了我們的東西,就這樣還回來就想讓我算了?” “那你還想怎麽樣!”那個婦人看著顧雁飛沒有放手的意思,又看顧雁飛剛剛隻那麽一招,就知道自己在顧雁飛手下毫無勝算,她臉色逐漸難看起來,一邊用眼角看她身邊的那個領頭人,一邊又帶上哀求語氣,“你看,他還是個孩子……跟一個小孩子,有什麽可計較的……” “孩子可說不出什麽已經拿到手的東西憑什麽還給你,有本事你來拿這樣的話,看上去也有九歲十歲了,不應該是不懂事的年齡。” 顧雁飛原本並不是喜歡和人耍嘴皮子,在嘴皮子上爭一個輸贏的人,但是她就是看不慣這樣的以孩子作為借口的人,更何況看著都已經九歲十歲歲了,哪裡還算得上孩子? “那……那你還想怎麽樣,東西也還了,你們也沒有什麽損失……”顧雁飛還沒怎麽樣,那個婦人看著她,卻似乎已經不耐煩了起來,她自以為伸手不動聲色的擰了一把領頭的男人的腰,似乎是想要那個男人做些什麽。 顧雁飛眸光閃爍,裝作沒有看見她的這些小動作,隻更加用力的壓了壓手裡的手腕:“東西也還了?你是眼瞎還是耳聾?這明明就是我自己搶回來的東西,到你的嘴裡卻成了還,莫不是在說笑吧?” 說到這兒,顧雁飛還應景的輕輕斂眉笑了一聲:“我卻沒聽說過,誰家的還,竟然還是需要自己動手去搶的。我還想怎樣,我倒是不想怎麽樣,只是按照律法,偷雞摸狗的人,一律當砍手一隻,只是不知道,你偷東西的時候,用的是那一隻手呢?”顧雁飛的目光淺淺在少年人身上一掃,明顯的感受到少年人的瑟縮。 “你說什麽?”婦人顯然是真的慌了,她用力拽了拽領頭人的衣袖,眼眶裡幾乎都要溢出淚水來,她看著顧雁飛,神情似乎都已經猙獰起來。 顧雁飛沒空去理她,雖然她看不慣在這兒的這些人那一副刁民的樣子,但這並不代表者她真的要對一個才七八歲的少年下此狠手,家裡人不好好教養她,既然讓她碰上了,那就由她來好好教養教養他吧。 想到這兒,她看著少年,鳳眸輕輕彎出一個弧度:“你叫阿冼,是嗎?阿冼,你偷東西的時候,用的是哪一隻手?” 少年剛剛聽了那句話,已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現在聽了顧雁飛壓低聲調假裝溫柔的這樣一句,更是嚇得幾乎要哭出來,他強撐著臉頰上的倔強和堅持,身體卻在一刻不停的顫抖。他咬著唇角不答,眼圈已經漲紅了,那雙黑黝黝的眼睛裡寫著懼怕,卻沒有一點兒看起來想要服輸的意思。 有趣。顧雁飛輕輕在心裡這樣感歎了一句,在眾人看不到的黑紗下,唇角彎出一個弧度來——雖然剛剛的那些刁民樣子很讓人覺得厭惡,但有這麽倔強的眼神,倒也不錯。 “現在知道怕了?那當初撞在別人身上,順手從別人懷裡偷東西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呢?你這樣偷過多少人的東西?砍手的話,是不是應該兩個都砍掉呢?”顧雁飛在這個時候卻突然惡劣起來,看著少年因為雙手被強製性壓在身後而弓著背,露出的線條凌厲卻不停顫抖的肩胛骨,語調更加溫柔起來,可其中的意思,聽起來卻分外可怖。 顧雁飛話音剛落,就感受到一陣緩緩的風,都不用一旁的尺素出手或者出聲提醒,顧雁飛輕輕抬眸的時候,就看到剛剛一直沉默不語的領頭人似乎真的被那個婦人所鼓動了,握緊了手中的魚叉就朝著顧雁飛衝了過來,魚叉尖端似乎已經有些鈍了,卻毫不妨礙上面閃著寒光。 顧雁飛覺出兩分荒唐的好笑來——就這麽刺過來,就不怕她用手裡的少年當人質? 好在顧雁飛還沒有真的沒原則到那個份上,她一隻手捉著少年,另一隻手輕輕一頓,剛剛藏在袖子裡的匕首就滑落在手中,從將軍府帶來的匕首向來是最好的,說一聲削鐵如泥都不為過,顧雁飛反手去擋刺過來的魚叉,輕輕一聲脆響,魚叉最尖利的地方被顧雁飛削斷掉落在地上,順勢用力向前一推,男人不敢置信的後退了兩步,魚叉脫手而出,隻覺得自己虎口都要被顧雁飛震裂了。 就這樣一招,全場寂靜,顧雁飛抬手吹了吹匕首上的飛灰,眸光裡閃著寒意,眸光掃過之處皆是瑟瑟發抖的身影:“我在和阿冼說話,什麽時候輪的上你們插手了,還是說一個個都想要送上來,讓我砍你一個臂膀?” 也就是這一片寂靜裡,顧雁飛聽到旁邊的那個小院裡傳來腳步聲,很沉,又很輕。聽起來似乎是個小女孩,身體不怎麽好,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腳步沉沉的,似乎沒有力氣將腳抬起來,顧雁飛回頭,看到那個屋裡一直躺在榻上的小女孩扶著牆走到了小院門口。 她大約也不到十歲,體量高挑,眉清目秀,可惜面黃肌肉,眼珠子都有些混沌,唇瓣是病弱的蒼白,她抬頭看了看大家,又低頭輕輕咳了一陣,自始至終就保持在院門口的位置沒有靠近,她看了一眼顧雁飛,緩緩的跪下來,雙手舉過頭頂,朝著顧雁飛一拜。 她的聲音微弱,卻又清晰:“阿冼是為了治我的病才去偷的東西,他以前沒有偷過東西,他一直是個有骨氣知廉恥的人,這一次若不是被我的病逼到這個份上……他也不會出去偷,這位姐姐,求您饒他一命罷,您若是真的想要砍誰的臂膀,就將我的砍了去,左右我也活不長了。可您千萬要放過阿冼,我們一路逃荒到此已是賠進去半條命,若是阿冼沒了手,就是連剩下的半條,都沒有了。” 小姑娘雖然病弱,但說話的時候卻很懂禮數,說話時也有條理,顯然是曾經受過好的教養的。顧雁飛將小姑娘話裡寥寥的那些信息和之前聽到的信息串聯起來,便也串聯出一個故事來。 他們是災民,從夏州一路逃難至此,小姑娘在中途染了天花。 可是緊接著,疑問也隨之而來。災民?什麽災所導致了這麽多的災民?若是當真是什麽大的災禍,那為什麽朝廷卻連風聲都沒有?為什麽要逃難?夏州的郡守就這麽無作為,任由這幾十口人老弱病殘千裡迢迢從夏州逃難到這鄴城來? 雖然腦子裡有千萬個疑問在不停的閃爍,可是當顧雁飛垂眸看著伏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她隻輕聲道:“你起來罷,我不會對他怎麽樣的。” 小姑娘伏在地上的身子一震,隨即又埋著頭道了一聲謝,才緩緩的扶著牆爬了起來,她一雙眸子看向顧雁飛,在看到顧雁飛手中捉著的阿冼的時候似乎也有一道光芒閃過,她靠在牆邊,溫言軟語的勸告道:“阿冼,快跟姐姐道歉賠個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是你確實做錯了……” 可這個時候,被顧雁飛捉住都一聲沒有吭的阿冼,卻突然帶著哭腔開口了,他抬頭直直看向少女,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是,我做錯了,可是我不做錯你的病怎麽辦?你的病拖得起嗎?你再不治病就要死了阿悄!你別做好人了行不行?!” “阿冼……我這病,沒有什麽拖得起拖不起的,這是天花,我總會死的。與其讓你髒了手換來幾天的苟延殘喘,我還不如乾乾淨淨的死了算了。”聽到阿冼的話,被喚做“阿悄”的少女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來,她顯然是想掩蓋她的黯然神傷,卻也只能用指尖揉了揉眼睛,語調仍舊平和又安然,每一聲勸告都稚嫩,卻也讓人聽著,心如刀割。 “這不是天花!這只是普通的病而已!阿悄,你不會死的,這怎麽會是天花呢?我跟你在一起這麽久都沒有染上病,這怎麽會是天花呢?”阿冼的淚水還是掉了下來,他一遍遍的重複著不敢置信的事實,一邊掉淚一邊試圖笑出來,看著阿悄勉強的笑容慌張的解釋,“你不要聽他們胡說,你會好的,很快就會好的,我想辦法給你買藥,你放心!” 阿悄抿了抿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可是低頭的那一瞬間還是有淚水砸下來,將少年那慌張又可笑的表情砸為一聲沉默的歎息。 顧雁飛聽著聽著,黑布底下的笑容逐漸隱去,她想了想,松開了一直扣著的阿冼的手腕,把人往前一推,轉了轉自己的胳膊,目光逐漸認真起來:“我可以放過你,甚至還可以出錢讓你治病,但是我有個要求,阿冼,你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