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蝕骨海上方仍有修士把守,萬魔窟中諸人不敢輕動。 魔宮之中靜謐異常, 侍從進出的腳步聲輕不可聞,生怕打擾到側殿中昏睡的人, 悄悄來, 放下茶水便悄悄離開了。 軟榻之上, 衡蕪靜靜的躺著, 面色蒼白, 心跳無力,身軀毫無生氣。 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衡蕪虛弱的病態,姬雲意輕輕歎氣, 低下視線回到自己身上。 盡管斷掉的手腳在靈力的治愈下短暫的麻木了痛覺,但半邊身體也像失去知覺一樣,似乎成了一個殘廢。 現在還能回想起蒼華出招對付她時那副殘酷無情的面孔, 明明是相看了十幾年的面容, 在那一瞬間, 卻感到無比陌生。 心裡念著他,思緒更覺惆悵。 歎氣之時微微抬起臉, 忽然就發現坐在身旁的少年睜著一雙圓潤的烏眸在盯著她看, 目不轉睛,十分專注。 姬雲意看向他, 疑惑問:“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小友為何一直看我?” 當時就只是附在姬雲意身上沒有別的打算,但余溪的體質實在是太誘惑魔物,也太適合魔氣聚集滋長,他才強奪了她的身體。 少年點了點頭,小臉又別扭著低下去。 少年看著她,一雙靈動的眼睛微垂下去,輕聲說:“那時候,你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 那時候…… 不等女子接話,他便抬起眼來直視著她的雙眸,真摯的解釋說:“其實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正道容不下魔物,我怕你不喜歡我的身份,也怕自己會成為你的負累,所以才沒有和你一道離開。” 感受到她關切的視線,墨玉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對她訴說:“一開始被他剔出身體,我非常恨他,所以借著余溪的身體想要殺了他。” 在她摸不著頭腦時,少年輕聲訴說著:“藏書閣裡我親手教你寫字,淨明軒裡你為我養花,還有我們一同除魔衛道,那次我受傷了,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助我養傷,告訴我不必一個人硬撐著,讓我相信你……” “可你不是蒼華。”她思緒萬千。 深深的望著眼前的少年,低聲問:“你到底是誰?” 聽罷,墨玉驚訝道:“為什麽還要回去?他打傷了你,還要殺了爹爹,這樣執迷不悟,你難道還要回去聽他的差遣嗎?” 他對於父親的期待和感情的缺失都在衡蕪這裡得到了滿足,順遂心意,當然要喚他作“爹爹”。 視線中的女子突然轉過臉來面向他, 墨玉害羞地低下頭, 雙手扭捏地抓住衣擺磨蹭。 想到這裡,姬雲意倍感淒涼。 “是他拋棄了你……”姬雲意關心的看著眼前人,“那你……還好嗎?” 聽到這,姬雲意才讀懂蒼華與少年之間那些聽上去有些古怪的話。 就算長得再像,幾乎擁有相同的記憶,他也不是師尊。 “我叫墨玉,是爹爹給我起的名字。”少年說著,抬起眼來羞怯的看著她,“師尊對我而言像父親一樣,我喜歡叫他爹爹。” “我?”姬雲意看了看自己受傷的手臂,無力的垂在一側,仰頭看向房梁,“養好傷,就回清元宗去。” 真心…… 呢喃道:“對不起。” 姬雲意微笑著:“可我還是不太明白,在那之前,我從來沒見過你,卻覺得你有些親切。” 說起蒼華,少年不高興的撇嘴,“他自己也不喜歡我,不敢對爹爹露軟撒嬌,也不敢對你表露真心。” 姬雲意懵懂地點了點頭。 姬雲意沉默了。 便問他:“剛才我隱約聽到你喚師祖作爹爹……你與師祖是什麽關系?” 姬雲意搖搖頭,歎息道:“我從來只看到蒼華剛強的一面,卻不知他心中,還有你的存在。” 姬雲意輕輕搖頭,“師徒之情非一時一事能輕易更改,更何況,我明知他如今深陷泥潭,執迷不悟,怎能袖手旁觀。” 師尊不會像少年一樣稚嫩真摯,不會將脆弱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更不會將過往那些銘刻在她心底的事,當做多麽重要的記憶保存下來。 姬雲意緩緩睜大眼睛,乾淨的眼底映出少年的模樣,這樣看起來,他的確與蒼華有七八分相像。 一旦她與他執拗的方向相背,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對她下殺手,就像他如此堅持要殺了師祖一樣。 稍微看了他這麽一會兒, 姬雲意才把注意力轉向他, 方才打鬥時,模糊間隱約聽到了些蒼華與少年說的話,也就能猜到少年與蒼華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現在不太想提起蒼華。 “後來我散盡了全部的力量,還以為要死了,結果是余溪和爹爹把我救了回來。”墨玉小聲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昏睡在軟榻上的衡蕪。 墨玉斜了下視線,似乎很不願提起這件事,但還是對她坦白說:“我是蒼華的情根,是他情緒中最脆弱敏//感的那部分。” 感受到她的情緒變化,墨玉主動問:“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聽完少年的訴說,姬雲意愧疚著側過臉去。 “嗯?”聽到他肯定的語氣,姬雲意一時懷疑,是不是見過他,自己卻忘了。 “那是……”她和師尊之間的事。 姬雲意盡力回憶了一下,驚喜道:“你是那個小毛球?” 對師尊而言,清元宗與他個人是最重要的,她就只是他的徒弟而已。 “見過的。”墨玉呢喃道。 少年有些驚訝,“為什麽要道歉,這些本來也不關你的事,你只是無辜被牽連。” “可是,可是……”墨玉說著,聲音漸漸小下去,“我希望你留下。” 聽清少年的話,姬雲意有些錯愕。 “他已經不喜歡你了。”墨玉呢喃著。 姬雲意轉過頭去,低聲說:“我與他,只是師徒之情。” 墨玉迫不及待的問:“那我呢,你對我有沒有一點……” “什麽?” 少年臉色漸漸紅了,在她的注視下不自然的轉過臉去,又鼓起勇氣把視線轉向她,說:“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我……我喜歡你,你對我有沒有一點。” 喜歡……墨玉說喜歡她,那不就是師尊他…… 領會其中意思,姬雲意微紅了臉頰。 —— 距離萬魔窟封印被破已經過去了三天,各地一片祥和,並沒有料想中妖魔橫行,滋生混亂的景象發生。 各地仙門接到清元宗發出的通告後,各自加派人手防衛,三天過去,不見異象,又聽清元宗派人來告知說萬魔窟被鎮壓,情況暫時好轉。 玉淵門中,柳意同往常一樣準備工具,就要進山采藥。 幫他收拾工具的師弟同旁勸說:“師兄,聽說幾個仙門的醫修陸續失蹤好幾個,你也是修醫藥丹石,這兩天還是在門裡待著,不要出去為好。” 柳意:“我早已答應了城中的百姓後日布藥,如今還差著好幾味,得趁著今日天晴,多去采些。” 師弟提議說:“采藥這種事,還是交給師弟師妹們去做吧。” 柳意動作一頓,拿起手上的小鏟子敲了敲師弟的腦袋,“平日裡讓你們幫我采藥,你們都推說忙不肯幫我,如今真要讓你們去采藥,怕是連野草和草藥都分不清,更別說去找天材地寶的靈藥了。” 師弟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隻得退而求其次。 “那我去找幾個人來,陪師兄一起上山,這樣師兄也能安全些。” 柳意拗不過他,隻得答應。 一行四人一同上山,柳意走在最前面尋找山中的草藥,爬山挖藥的過程甚是枯燥,就隨口問兩句:“平白無故的,怎麽會有醫修失蹤呢。” 身後的師弟搭話說:“是這幾日剛出的事,想來……或許跟萬魔窟的封印被破有關系。” “萬魔窟那邊,清元宗不是說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嗎?”柳意說著,注意到前方樹下生著一叢草藥,率先走過去,蹲在樹下開始挖。 師弟帶著兩個外門弟子緩緩跟上。 回答他說:“這就不清楚了,也沒聽清元宗中露出什麽消息來。” 一個外門弟子插話嘀咕說:“門主本來要派些人去萬魔窟支援清元宗,結果被清元宗給拒絕了,實在不知他們清元宗的宗主和長老究竟在想什麽。” “清元宗的態度還真是詭異,說起來,或許跟衡蕪真君有關?” 柳意說著,專心挖手下的草根,沒有注意到身後已經沒有了聲音。 他的視線全然落在草藥上,終於把草藥連根拔起,抬起視線,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雙粉色繡鞋,緩緩抬起頭,視線沿著少女的石榴裙看到了她的臉。 看青少女的面容,柳意一下子就慌了神,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強大魔氣,更是夏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你,你怎會在此?” “跟我走一趟吧。”余溪俯下`身來要抓他胳膊。 柳意懼怕地蜷起身子,閉上眼睛坦白道:“我承認當初是我把你的底細說給了門主,但我做的都是分內之事,我問心無愧!” 余溪動作一滯。 想起他先前是給自己扎過針,而後自己便被蒼華送的丹藥折磨個半死。 原先隻當自己倒霉,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這家夥。 她沒時間跟柳意掰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手下的身軀一個顫唞,男人睜開眼睛祈求說:“你若是來尋私仇,也得等我把藥都做好布施給百姓後再……” 余溪喝住他:“別叫了,今日找你不是為了舊事。” “那你要幹什麽?”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少女修為強盛,柳意隻感覺自己的胳膊被她死死抓在手裡,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眼前的山川河流就大變樣,朦朦朧朧地穿過一片瘴氣海,再睜眼,就進到了萬魔窟中。 濃鬱的魔氣壓的人喘不過氣來,二人落在魔宮前,柳意疑惑的左右看看,跟著少女進了魔宮。 宮殿外侍候的侍從見到少女,紛紛行禮尊稱她為“尊上”。 柳意這才知道少女的身份,行為更加拘謹了些。 穿過宮殿時,他看到清元宗的大師姐坐在椅子上,身邊圍著四個他認識的醫修,正在為她治療。 幾人抬起視線,與他遙遙相對。 他們眼神中並無恐懼,更多的是擔憂。 柳意疑惑又好奇,一路跟著少女進了側殿,走進殿中,就見到躺在軟踏上的美人,正是當初那個渡劫失敗走火入魔的衡蕪真君。 他心中大驚,看向少女。 余溪坐在軟塌邊,一臉擔憂的看著榻上的人,抬頭對他道:“他已經昏睡三天了,你快看看有什麽方法能夠救他。” “哦!”柳意回過神來,忙坐到衡蕪旁邊為他把脈。 簡單看過他的情況,柳意面色沉重,將他的手放回被中,隻問:“外面的幾位醫修怎麽說?” 余溪眼眸含淚,咬牙道:“他們都說沒辦法。” 柳意見少女悲戚的表情,便知她對衡蕪關心之深。 不講客套話,大著膽子說:“恕我直言,衡蕪真君天生靈根,本該修正道成仙,如今卻入魔失智,是違背天命導致損身損性,藥石無醫。” 違背天命…… 余溪憤憤的抓了下手心。 是她,都是因為她更改了衡蕪的命運,不然他早就已經成仙了,又怎會在這裡承受墮魔的痛苦。 事已至此,難道就讓她眼睜睜的看著衡蕪一點一點消散,卻什麽都做不了嗎? 這是對她的折磨嗎? 懲罰她為一己私欲將謫仙拉下深淵。 “就沒有一點辦法?”她抽泣著,眼眶中的淚水滿溢出來,不受控制的滴在身上,濺出一朵朵淚花。 柳意搖搖頭。 已經把五大仙門中最有經驗的醫修都抓了過來,仍舊沒有生機。 余溪難過地吐了口氣,手掌伸到被下,握住了道侶虛軟冰冷的手,絕望地閉上雙眼,臉頰流下兩道淚痕。 方才還雷厲風行的少女此刻顯得格外孤寂,明明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如今又…… 柳意在一旁看著,於心不忍,開口道:“或許……” 余溪立馬抬起眼神:“有話快說。” “不知您有沒有聽說過衡蕪真君的大弟子,青芷道君。” “聽說過。”余溪抬手抹掉眼淚,專心聽他說話。 “青芷道君雲遊天下,濟世救人,是當今第一醫修,若是尊上能找到他,或許真君還能有那麽一絲生機。”柳意說著,又不確定道,“但青芷道君行蹤不定,喬裝打扮,無人知其下落,只怕是找不到……” “我去找。”余溪立馬站起身。 只要有一丁點機會,她都不會放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