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回門 不一般的回門 大黃狗對楚年的態度, 須臾之間,從激動變成了激烈。 蔣氏呦呵了一聲,喝住大黃狗不讓它亂叫, 然後瞧向楚年, 見到楚年是兩手空空過來的,一張乾癟的臉上露出不悅,隨即很是蔑然地說:“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小蘿卜過來了啊,你過來幹什麽?” 她叫楚年從來不叫名,隻叫小蘿卜。 大黃狗沒有被蔣氏喝止住, 仍然是齜牙咧嘴地夾著尾巴盯著楚年, 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楚年目光落在大黃狗上,聽到蔣氏出聲, 頭也沒轉,淡淡說:“這裡也是我的家, 我想回就回了唄。” 蔣氏:“???” 蔣氏嫁過來十年了,楚年還是個五歲大的小蘿卜頭時就在她手裡,這麽多年過去, 她第一次見到楚年用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跟自己說話, 絲毫沒有以前的卑微怯弱。 而且, 只看狗,不看她。 心中生出異樣的不爽, 蔣氏咂了咂嘴, 說:“以前你還沒嫁出去的時候,就屬跟這個畜生關系最好, 現在嫁出去了, 畜生都不認你咯。” 蔣氏說話陰陽怪氣, 楚年這才瞥了她一眼。 孩子就是楚蓮,跟原身家裡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是蔣氏和前頭死了的丈夫生的。 蔣氏見楚年呆呆站在原地,目色裡浮動嫌惡之意,說他道:“既然回來了,也不知道帶點東西?你現在不是可有本事了嗎?巴結這個巴結那個的,至於空著手回來?” 那時原身的父親是個能乾的,打獵能掙不少錢,蔣氏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帶著楚蓮改嫁了過來。 原身的父親再通情達理,聽到這個多少也有點不高興,沒答應。兩人為這事吵過幾次,後面慢慢不了了之了。 “???”蔣氏的頭往後一仰。 光是想想,楚年額頭上已經好了的傷口好像又隱隱疼起來。 楚蓮開始是不姓楚的,蔣氏嫁過來之後才把他的姓改成了楚,反正一個哥兒家,遲早要嫁人,跟誰姓都一樣,蔣氏不講究這個。 沒有一星半點的好臉色,楚年直接懟道:“你還真當我是回來看你的?快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倒是當時原身的父親想給楚蓮改個名。不為別的,就因為“蓮”字和“年”字有點撞,叫起來不是很方便,兩個孩子容易聽茬弄混。可說到改名,蔣氏不同意了,說“蓮”字是死鬼丈夫取的,都改了姓了,再改名的話,她心裡過意不去。原身的父親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便沒強求。 那天的記憶是血紅色的。 再後來,原身的父親還想跟蔣氏再要一個屬於他們倆的孩子,可蔣氏瘦的脫相,又因為生楚蓮落下病根,身體不適合再生孩子,便作罷了。 蔣氏丈夫死後,原身的父親憐惜他們孤兒寡母的,又尋思自己也是鰥夫帶個孩子,不如搭個夥一起過,互相也好有個照應,遂聽了媒婆的話,向蔣氏提了親。 聽說這是她生孩子之後落下了病根,所以才脫相成這樣的。 除非需要,楚年很少會去翻原身的記憶,可回到這個地方,原身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不受控制地瘋狂湧了上來。 那些過去後娘對原身和楚蓮的區別對待,還有父親死後變本加厲的虐待,在腦子裡一幕幕地跑過. 最後,定格在了被逼著替嫁的那天。 也是從那之後,蔣氏就不再叫原身的名字了,隻叫他小蘿卜。 楚年抬起頭,再看蔣氏的嘴臉,愈發覺得她面目可憎。 刺耳的聲音讓楚年從血紅色的記憶裡回過了神。 後來蔣氏發現楚年和楚蓮叫起來確實有點不方便,便又主動找了原身父親提出改名的事,只是,不是要給楚蓮改名,而是要給楚年改。 這些都是楚年腦子裡面留下的關於原身的記憶。 蔣氏個頭並不高,極其的瘦,脫了相的那種瘦,皮膚也黃,看著很有點乾屍的樣子。 這個小蘿卜頭竟然還會頂嘴了? 楚年直接往前走,越過蔣氏,就要進屋。 蔣氏一愣,眼皮跳了兩下,斥責他說:“你幹嘛?” 說著伸手便去拉扯楚年。 但手才碰到楚年,就被楚年給拍了下來。 楚年這一拍,是一點也沒留情,直接把蔣氏拍的甩手嘶叫起來。 楚年腳後跟抵著門檻,睨著蔣氏說:“以前你動手打我,我從來不還手,不是因為打不過你、怕你,而是真心實意地將你當成娘親尊重,你懂嗎?” “你說什麽?”蔣氏瞪大了眼睛。她如此乾瘦,這樣瞪著眼睛,好像眼珠子都要凸出來。 楚年抬手指了指額頭,哂笑了一下,說:“從那天你把我的頭撞破起,我就已經死了,現在,你我之間沒有半點情分可言,你要是敢罵我一句,我便罵你十句,你敢打我一下,我便打你十下,說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楚年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可到了蔣氏的耳朵裡,就跟驚雷一樣聲聲炸開。 蔣氏的嘴唇抖了兩下,重複了一遍:“你說.什麽?” “怎麽?光聽得見狗叫,聽不見人話?”楚年抬起下巴,冷然直視蔣氏臉龐上驚愕的表情。 蔣氏何曾見過這樣子的楚年?她是完完全全被驚到了,想要罵楚年吧,可手背上還在火辣辣的疼想到楚年剛剛說的什麽十句十下的,再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一時間裡罵他的話如鯁在喉,竟沒能說得出口。 楚年和蔣氏在外面的動靜驚動了家裡面的楚蓮。 楚蓮慌慌張張地從屋子裡面出來。 一出來就看到楚年在和蔣氏對峙。 再看楚年,站在門口,背脊單薄,但腰杆挺直,只看一個背影,便說不上來的覺得和之前那個唯唯諾諾的他天差地別。 楚蓮牽強地笑了一下,小聲說:“原來是哥哥回來啦?” 聽到楚蓮的聲音,楚年回過了頭。 楚蓮的個頭跟楚年差不多,但比楚年胖不少,是剛剛好的勻稱身材,一張臉白淨,還算清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一雙眼睛,雖然不大,但總是水汪汪的,好像隨時泫然欲泣要落淚哭出來,很是能激發一些人的保護欲。 “哥哥怎麽今天想起來回家看看了呀。”楚蓮問。 對著楚蓮這幅委屈巴巴的臉孔,楚年一哂,說:“現在知道叫哥哥了?之前不還是在叫‘小賤人’嗎?” 聞言,楚蓮猛地一僵。 楚年嘲諷地笑:“‘我才不要嫁病秧子,讓小賤人替我嫁好了’。這話不是出自你口嗎?” 楚蓮的笑容變得很勉強,結結巴巴說:“哥、哥哥這、這是在說什麽,阿蓮聽、聽不太懂。” 楚年抬起腳尖,向楚蓮逼近了一步。陽光罩於他的背後,將他的半邊臉掩在陰影裡,莫名的壓迫感向楚蓮襲去。 楚蓮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退什麽?又想自己摔倒?然後去跟爹說是我推你,害得你摔倒?”楚年伸手摁住了楚蓮的肩膀,淡淡說:“可惜了,爹已經不在了,這招不好使了呢。” 楚蓮:“.” 楚蓮完全沒見過這樣的楚年,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急急去拽楚年,想要把楚年摁住自己肩膀的手拉下來,邊急促地說:“哥哥你別這樣,阿蓮害怕.” 聲線慌得不行,好像都要哭了。 楚年才不吃他這一套。 這一套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騙騙原身那可憐的傻孩子還行,用來對付自己還是太嫩了! 楚年反手抓住楚蓮的手,向前大胯一步,進了屋。然後也不管蔣氏在後面驚呼著要拉自己,拽著楚蓮快步往原身以前住的房間走。 推開門,進入薰著霉味的房間,楚年一眼就看到土牆上已經乾涸成了深黑色的血跡。 把楚蓮帶到那片血跡前面,楚年強迫他直視,冷冷地說:“你現在的生活可都是用我的血換來的,你猜,爹要是在底下知道了這件事,晚上會不會進你們娘倆的夢來找你們呢?” 楚蓮:“.” 蔣氏:“.” 兩個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蔣氏尖聲叫喊:“小蘿卜!你不要太過分了!” 楚年:“究竟誰更過分?還是說,這麽多年來,你們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已經忘了?要是忘了的話不妨回顧回顧唄?還是說不敢自己回顧?看來還是要我爹晚上進夢裡找你們,幫你們回顧回顧才好?” 蔣氏:“.” 楚蓮:“.” 蔣氏的臉都綠了。 楚蓮的臉更是煞白一片。 楚年把楚蓮放下,楚蓮柔若無骨地順勢癱坐到了地上。母子二人都有些恍惚,楚年沒管他們,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房間裡沒什麽變化。 蔣氏身體不太好,也沒什麽本事,楚蓮在家裡雖然蔫壞橫得很,其實也沒多大能耐。兩個不中用的人,就算拿了賣人的二兩銀子,又能把日子過好到哪裡去? 走了一圈後,楚年停下腳步,視線重新歸於問蔣氏,問她:“銀子呢?” “什麽?”蔣氏才被性情大變的楚年狠狠刺激到了,被問得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江家給你們的銀子啊。”楚年聲音大了點。 一聽是這,蔣氏幾抖,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反應了過來,自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瞪著眼睛看楚年,充滿警惕地問:“你想幹什麽?” 楚年笑,反問她:“你覺得我想幹什麽?” 以前的楚年是從來不會笑的,這次回來,短短時間裡,他笑的次數已經比過去十年裡加在一起還要多了。 可蔣氏一點也不喜歡楚年的笑容,面對楚年的笑容,她隻覺得涼颼颼的。 楚年見蔣氏居然還走神了,有點好笑,卻毫不留情,說:“別裝傻,賣我過去,江家給了你們二兩銀子,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聽著楚年絲毫不帶波動的平靜聲線,至此,蔣氏才終於知道楚年回來是幹什麽的了! 他居然是回來要錢的!? “你是來要錢的!”蔣氏蹭的一下子跳了腳,指著楚年的鼻子叫道:“你居然是回來要錢的!?” 楚年很淡定:“你知道了就好。” 蔣氏盯著楚年。此時她看楚年的眼神和輕蔑嫌惡再也不沾邊了,而是變得茫然、古怪,還有不可思議。 她想不通,怎麽嫁了人之後,楚年會性情大變成這樣子? 上下嘴唇來回磕碰了幾回,蔣氏終於是難以置信地問:“你的臉皮怎麽變得這麽厚了?” 楚年輕飄飄地說:“謬讚了,哪比得上你啊。” 蔣氏:“.” 蔣氏被這不鹹不淡的一句話懟的差點一口血吐出來。 楚年不想老是對著蔣氏的臉,目光晃了一圈,定格在角落裡一把躺在地上的竹椅上。 楚年走過去把椅子扶起來,拎到屋子中間,然後撩起衣擺坐了下去,下巴一抬,朝蔣氏伸出了手:“把錢拿出來吧。”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