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孺子可教 像楚年這樣閃閃發亮的金子 楚年又說了幾句話, 他總愛笑,連帶著說話時聲線裡都帶著些笑意。夜晚寂靜,兩人近在咫尺的距離, 江自流近乎錯覺楚年說的每一個字, 都順著他的耳朵往他的胸腔裡面蹦躂,把那一顆顆小石子踢蕩得滾來滾去。 等到一切平靜,楚年睡下,甚至睡著了,江自流都還沒能平複下心情。他胸腔裡的心臟,仍是卷著正在萌芽的情緒, 一聲蓋過一聲, 喧鬧又強勁地跳動著。 —— 次日一早,楚年吃過早飯, 第一件事是去羅老爺子家拿藥,他穿上了正常的新衣服, 出門的時候都比平時要輕快。路上遇到村民朝他瞧來的時候,都會回以微笑。 羅老爺子的身體好得差不多了,楚年過去的時候, 聽馬志成說他一大早就去給村子裡的人看診了, 馬志成自己也在忙, 楚年便煎了藥,捧著醫書看起來, 等藥好了帶回去喂給江自流喝。 喂完藥後, 楚年便背著草藥筐上山了。 他的筐子裡裝了小鏟子,麻袋, 密網。 東西齊全, 只等大乾一場。 到了山上, 楚年先去給兔子設陷阱。畢竟陷阱設置好了放在那裡便行,他可以去幹別的事情,到了回去的時候,再過來撿收就行。 目前,楚年在山上留意到的兔子窩有好幾處,但他的密網只夠加工出來兩個陷阱,便一前一後選了兩處兔子窩附近布置。 回到江家的時候,孫秀芳正坐在後院補衣服。看到楚年背著個筐回來,她淺淺笑了下,放下手裡的針線活,起身過去幫他卸下肩膀上的東西。 這隻小兔子被密網勒著,肚子上的肉都被網格凸出成一點一點的樣子,光是看看就知道它全身都是肉,肥碩極了。 根據楚年“發家的事跡”,她問:“你又上山去抓蛇了?” 奈何亂蹬也沒用,密網陷阱和布兜可不一樣,小兔子掉進了網裡,越掙扎只會被勒得越緊。 一切就緒,願兔落網。 因為第一處沒有抓到兔子的緣故,前往第二處陷阱的時候,楚年有一丟丟的忐忑。 不過讓楚年沒想到的是,他過去第一處陷阱地,陷阱居然原封沒動,並沒有兔子落網。 略有些遺憾,楚年背著沉甸甸地草藥筐往回走了。 草藥筐已經卸到地上,楚年一邊從裡面拿東西出來,一邊笑著說:“大嫂,做晚飯吧,今晚可以加餐了。” 采藥確實是個麻煩的活。山之大,亂草迷人眼,老爺子點名要的那幾味草藥,都是小小的草植,長在大山各處,找它們就跟尋寶似的,須得格外專注。 慢慢回到熟悉的山路上後,楚年往布置陷阱的地方去。今日的收獲已經很足了,提到兔子後就可以下山回去啦。 這時提前跟醫書上其他草藥混眼熟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除了被欽點的幾樣正主,凡有眼熟的,楚年一律都摘了放進藥筐裡,不要白不要嘛,帶回去帶回去。 這下,草藥、蘑菇、野菜、兔子,蛇,小小的肩膀大大的收獲,楚年滿載而歸。 接下來便是采藥了。 不會吧,難道好運在別的上面用完了? 要是第二處也沒網到兔子,今天的大餐就得泡湯了。 深山的水泉處也是有草藥的吧,如果沒記錯的話,運氣好的話,這種地方可能會生長出一些珍稀的草藥。 說到硬菜,就得是肉吧。 也得虧沒真跑進深山裡,不然楚年毫無準備,也沒在路上做些記號什麽的,沒準還會迷路。 他還聽到了水聲,再深點的地方,肯定是有山泉或者山澗,才會發出這樣的水聲。 這隻兔子楚年捉來就是為了加餐的,江家二老今晚回來,但不知道具體什麽時候回來,他得先把兔子給料理了,不然等他們回來了,這餐就沒法加了。 要不是時間不允許,楚年真想再深入進去走走。 背了這麽多東西,楚年自然是先回了江家。 楚年孑然一人置身於此,被純粹的自然包裹,竟覺得十分暢快。 還是像上次那樣,先把兜好的陷阱在綠草上滾過,再用小鏟子挖坑,陷阱放進去,鋪上草。 楚年一看,高興了,喜滋滋地把吱哇亂拱的小兔子提出來,一並丟進了背後的筐裡。 大雨之後,正是蛇愛出來的時候,尤其如今秋深,為了冬眠做打算,蛇都還算活躍。所以,即便是順帶著翻翻,因著經驗,楚年還是抓到了三條蛇。 好在,第二處陷阱有兔子上了鉤! 筐裡又是兔又是蛇的,密網和麻袋噗噗地動,孫秀芳還沒來得及上手,先被嚇了一跳。 楚年:“.” “硬菜?什麽硬菜啊?”孫秀芳驚訝。 既然這處陷阱沒有網到兔子,楚年便沒有回收陷阱,他又在上面鋪了一層淺淺的草,等著明天再來碰碰運氣。 深山何其寥寥,在這裡,天與地連成黃綠的一線,目之所及,是野蠻生長的萬物,是雲起雲落,草卷葉舒,一風起,林鳥振翅齊飛,啼叫綿綿,引得遠山裡其他聲音相繼此起彼伏。 孫秀芳看著楚年的表情,即便害怕蛇,死活不敢靠近草藥筐一步,也還是被感染得有些高興。 一隻黑白相間的小兔子頭朝下埋在坑裡,正急得來回亂蹬。 等楚年感覺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時候,他從專注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半進到山的深處。 他先拿出來的是蘑菇和野菜,孫秀芳看到這些,眼睛裡亮出細小的光,更高興了:“真的加餐了。” “等下次吧,下次來早點,不乾別的,一來就奔深山裡去。” “嗯!我抓到了三條!”楚年驕傲。 楚年笑:“還有重頭戲呢,我還帶回來了硬菜,我說的加餐,肯定是加硬菜呀。” 尋尋覓覓尋尋,采藥的過程中,路過亂石碎處,楚年還會翻一翻,瞧有沒有蛇出沒。 哪來的肉啊。 正說著,孫秀芳就見楚年又從筐裡提出了一隻肥乎乎的兔子。 孫秀芳:“!!!” 楚年笑得燦爛:“兔子,夠不夠硬?” 夠!太夠了! 孫秀芳眼睛都直了:“你兔.你.你還會抓兔子?” “我爹是獵戶嘛,抓蛇抓兔子什麽的,都是他以前教我的。”楚年還是這套說辭。 孫秀芳又驚又喜,想去摸摸兔子,掂量看看有多重,可這畢竟是楚年抓到的,她沒好意思,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楚年見狀,直接把兔子送到孫秀芳懷裡,交代一句:“大嫂幫我抓好它的腿,我得把網剝下來,這網以後還能繼續用呢。” 孫秀芳這才知道楚年買網是什麽作用。 這哥兒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做起事來不聲不響,卻回回都讓她驚訝。 楚年把密網從兔子身上解下來的時候,兔子在孫秀芳手裡一動不動,看著有點蔫了吧唧的。 孫秀芳有點擔心,問:“年哥兒,這兔子怎麽病懨懨的呀,會不會是有病啊?” 楚年看了一眼,拍拍兔子耷拉的腦袋,解釋說:“不是,它之前精神的很,是我這筐子裡還有三條蛇。哪有兔子不怕蛇的,你懂的,被嚇蔫了。” 孫秀芳:“.” 楚年:“正好這樣也好處理,我們想想晚上怎麽吃吧?” 兔子是楚年帶回來的,孫秀芳能跟著沾光已經很驚喜了,當然是楚年想怎麽吃,她就跟著怎麽吃。 她問:“年哥兒想怎麽吃?” 楚年眨了下眼睛,提議說:“要不.紅燒了?” 要他說,既然有廚房,方便,那乾脆就紅燒兔肉!燒的時候往裡面加把辣椒花椒,又麻又辣,吃起來賊帶勁。 不過好像沒有花椒,只有辣椒來著。 孫秀芳點頭:“好啊!” 她想起來以前的事,說:“之前村長家裡辦白事,咱們家隨了份子錢,過去吃席的時候,桌上就有兔子肉,我一個婦道人家,能上桌子已經是夠面兒了,哪敢動筷子,只看著香啊,都沒敢吃。” 楚年手頓了一下,隨即說:“那就今晚吃吧,今晚就我們三個分著吃,管夠呢。” 孫秀芳眼眶一澀,小聲說:“.年哥兒,你真好。” 這麽貴重的東西,他都不藏私,居然帶自己一起吃。 楚年忽地想起來江自流不能吃油膩的東西來著,啊了一聲,說:“大嫂,我們再煮個野菜蘑菇湯吧,分一隻兔腿進去,單獨給我夫君吃,怎麽樣?” 孫秀芳一口答下:“好啊。” 所有東西都是楚年的,她沒有任何異議,楚年怎麽說,她就怎麽聽。 楚年還要去羅老爺子家,孫秀芳一聽,便主動承擔起收拾兔子的活,對此,楚年自然是很開心的。他上山一天,已經很累了,收拾兔子又很麻煩,有大嫂幫忙的話,他可以偷偷懶。 擔心江家二老回來得早,楚年還提醒孫秀芳注意著外面的動向,要是聽到他們回來了,就趕緊把兔子藏起來,才不要落到他們手上呢。 這種公然跟爹娘作對吃獨食的事情,也就只有楚年會這麽明目張膽地說出來了。 孫秀芳想到自己跟楚年一起乾這種事,親近之余,內心深處裡還湧上來一股痛快。 —— 在上山待了很久,又回江家待了會兒,楚年去羅老爺子家的時辰比平時都晚,所以馬志成又已經幫他煎好了藥。 對於馬志成的關懷,楚年自然是十分感激的。 而楚年也急於和馬志成分享自己今日的成果,卸下草藥筐,讓馬志成先來查收。 “蛇三條,金盞絲,折耳根,回明子”馬志成一樣樣地清點著筐裡的東西,發現除了師父交待的那三樣,他居然還額外帶回來了些其他的。 馬志成愕然:“年哥兒,你已經認識這麽多藥草了嗎?師父隻跟你說了三種吧?” 楚年撓了撓頭,說:“老爺子說的那三樣肯定是要優先找的,但它們太難找了,找它們的過程中,我看到有眼熟的,就順帶著一起摘回來了。” “眼熟?” “我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看醫書麽,反正也沒事乾,就記一記上面草藥們的樣子,萬一以後老爺子還要我去摘呢。” 馬志成感慨:“孺子可教啊,你這孩子太聰明了。” 馬志成繼續清點,接著發現了烏葉根。 他從草藥筐裡把烏葉根單獨拿了出來。這是一種長須類的草植,有一點類似人參,上半截默默無聞地長在地上,實則精華的有價值的是它埋在土裡的根須。 按理說,師父沒給楚年說過,楚年怎麽會知道要把這東西的根都小心地挖出來呢? 揚了揚手裡根須上還綴著黏濕泥土的烏葉根,馬志成問:“年哥兒,你是怎麽知道這東西是要連根帶土地一起刨回來的?” 楚年被問得一打突。 怎麽知道的.那自然是看醫書上寫的。 但關鍵是“楚年”不認識字,不可能知道烏葉根要這麽挖才對。 楚年:“.” 馬志成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說:“哦,我知道了,師父是把烏葉根的根給圈起來了,你看見那麽畫的,所以猜到它的根很重要,是嗎?” 楚年:“.” 好家夥,我還沒想好怎麽編呢,你就先自己幫我找好理由啦? “是啊!”既然馬志成都這麽說了,楚年當然是點頭應下。 楚年還接著這個理由說:“我聽說樹啊草啊的,一旦挖了它們的根,很快就會死掉,要是不想它們死掉的話,挖它們的時候就要連帶著根底下的土一塊挖,讓根還包在土裡,這樣帶回來才能活得長一點,運氣好的話還能自己種起來接著養,所以我就這麽幹了。” 楚年說話的時候,馬志成就含笑看著他。 “孺子可教”這四個字他都快說累了。 以楚年的聰慧程度和領悟能力,馬志成現在隻好奇以前怎麽不知道村裡還有這麽一個孩子?按理說,全是沙地,像楚年這樣閃閃發亮的金子,不應該不被注意到才對啊. “哎,你要是早個十幾年出生就好了。”馬志成歎氣。 楚年眨眼:“為什麽?” 馬志成微笑:“十幾年前,正是師父收徒弟的時候啊。” 聞言,楚年呼吸一窒,連連擺手:“馬叔你太抬舉我了!我可學不了醫,我哪有這本事啊。” 他自詡也就是佔了穿越過來認知上有一些優勢,像醫術這種實打實的技術,那還是不敢狂妄染指的。 馬志成清點完草藥筐裡的東西,按照師父一貫的評判標準,這麽些草藥,至少得給楚年一兩銀子。 楚年一聽,很是高興,笑眯眯地說:“正好抵我夫君的藥錢。” 馬志成問:“你夫君今天好些了嗎?” 楚年回答:“我看他還是咳嗽,跟他說話的時候,也還是不能跟我說話。” “明天我也該再去看看了,等我看了再說吧。”馬志成把手背到背後,慢慢歎出一口氣。 江自流的病治起來棘手是沒錯,但按理說,這麽幾貼子藥服下,把江自流喉嚨裡的痂漸漸化開,他應該是快能說話了。 “對了馬叔,我有些問題想問你。”楚年問。 聽到楚年的問話,馬志成回過神來,和藹可親地看向他:“什麽問題?” 楚年說:“.是關於村子裡一些閑置的農屋的。” 馬志成反問:“閑置的農屋?” “嗯。”楚年點點頭:“.畢竟我的情況,馬叔你也知道,所以,為了將來,我得做一些打算。” 楚年這麽說,馬志成心裡跑過許多彎彎繞繞,有點猜到楚年問這個的目的了,他問:“你是想要跟江家分家嗎?” 楚年沒想到馬志成會說得這麽直接。 關於是不是分家.是分家,還是和離。關於這個,一向很能拿主意的楚年少有的還沒確定下來。 “你要是有這打算,倒也挺好,在那個家裡,好好的人都能被磋磨得不成樣子,要是能分走,跟你夫君關起門來,跟江家各過各的,日子肯定是比現在來得強。”不等楚年開口,馬志成先讚成了。 馬志成已經從羅德山那裡聽來了一些關於江家的事情,現在對江家一點好感也沒有。 他喜歡楚年這個孩子,自然希望楚年的日子能過得好些。 只是 馬志成歎氣:“我記得村子裡是有幾戶閑置不住人的農房,有的是舉家搬走了,還有的是生活好些了另外蓋起了新房,只是這無論哪一種,都不可能把舊房子賣給你啊,而且” 而且,不是馬志成說,看病吃藥也就算了,楚年比一般的人都要能乾,既聰明又勤奮,忙活忙活倒也能負擔得起。 可這分家出來後建房子的事可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楚年也知道這事兒難。 正是因為知道難,他才要提前問。只有提前問,問到房子的主人是誰,是幹什麽的,什麽樣的性格,接觸接觸,他才有好有個努力的方向啊。 所以楚年笑著說:“我也就是未雨綢繆一下,先在馬叔你這打聽打聽看看,而且,我也沒打算買下人家的房契,這個不用你說我都知道。就算我真的有很多錢,村裡人這麽注重傳承,也不可能把房契賣給我啊。” “這個倒也不一定。”馬志成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拍腦門,說:“一直說江家江家,我居然忘了,其實最開始江家就是在大羅村裡買房入村的。” “啊?”楚年聽了一愣:“還有這事嗎?” 馬志成點了點頭:“嗯,這事兒,當時是有村長的允許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