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不能告人的愉意 伏天臨帶領天極宗弟子掘地歸來, 一眼便看到自家掌教臉色似乎有些抑鬱,且他們歸來之後,江赫海第一眼看的竟然不是江聽玄, 而是他。 這讓他頓時有種毛骨悚然感油然而生。 掌教該不會終於忍不住想弄死他了吧? 思及此, 伏天臨主動往江聽玄身後藏了藏,悄悄戳了戳江師兄的手臂, 他低聲道:“師兄, 你來。” 本是他向掌教匯報這一次爭奪戰具體情況。 但伏天臨罕見有了一絲危機感, 雖然沒感覺到殺意, 但做人嘛,能伸能縮才是正道,該苟的時候還是得苟, 免得被打成出頭鳥。 江聽玄回頭看了他一眼, 許是明白了些什麽,他點點頭,主動走到伏天臨前面,小聲道:“師弟不必擔心,一切有我在。” 掌教再想做什麽也越不過他。 於是伏天臨便在天極掌教難得的注視中隱在江聽玄身後, 一行人走到掌教面前。 此時已結束宗門戰回到了宗門駐地, 除了天極宗之人, 並無旁人。 江聽玄聲音平靜將此次爭奪戰的結果詳細稟告給天極掌教聽。 這期間並無人出聲打斷,哪怕是之前張狂恣意的伏天臨,他低眉順眼地站在江聽玄身後, 一片乖巧做派。 天極掌教其實對爭奪戰已有所了解, 聽江聽玄說完也沒有太大動容, 隻面色淺淡地點了點頭, 而後他便將視線重新定格在伏天臨身上。 因為被江聽玄擋著, 他又刻意低著頭,做出伏低做小的模樣,從掌教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他半個烏黑的腦袋。 江赫海唇角微抿,不動聲色:“不錯,此次你們為宗門掙得榮耀,後兩日繼續努力,回去都可得到功勳,到時候自己以功勳去宗門寶庫換取需要的資源。” “謝掌教。” 不少人面露喜悅,也有不少人無動於衷,但總的來說,總是比之前一直輸氣氛要好些。 江赫海點點頭,又道:“伏天臨。” 伏天臨身軀一顫,從江聽玄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十分乖順地堆起笑容:“掌教有何命令,直接吩咐弟子便可。” 好處到手了,威望也刷了,後兩日要是沒有意外,他這次仙門大典幾乎可以算是最大的贏家,如此情況下,伏天臨也不願再刺激天極掌教,因此表現得能有多乖巧便有多乖巧。 可天極掌教卻罕見地沒有看見他便動怒,隻平靜招手:“過來,躲著幹什麽?本座會吃了你嗎?” 這話從掌教嘴裡說出來是罕見的友善了,可伏天臨卻立刻往後蹦了三尺遠,極為恐懼道:“義父!弟子為宗門流過血,要是殺我會讓天下人恥笑的!” 江赫海臉色發黑,終於是沒忍住,冷聲道:“本座什麽時候說過要殺你?莫要胡謅!” 旁邊的嫡系弟子眼神都有些異樣。 雖說伏天臨是大長老一系,可到底這一戰是他的功勞,剛剛又一起並肩作戰了,便是殺驢卸磨、過河拆橋也沒有這麽快的。 江赫海在其他人異樣眸光中忍著鬱氣平穩聲音:“本座秉公執法,什麽時候濫殺無辜過?” 他雖看大長老一脈不太順眼,但若說為難過哪個弟子倒是真沒有,畢竟他乃一宗掌教,便是要為難也是對大長老,怎會不顧臉面去為難一個弟子?若不是伏天臨和付甜甜這一對禍水引誘神子胳膊肘往外拐,動搖他未來繼承天極宗的決心,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許是見掌教言語真切,伏天臨觀察了他一會兒,見他眼中確實沒有殺意,才掩蓋般咳了兩聲,帶著笑容走到掌教近前,拱手:“不知掌教有何吩咐?” 江赫海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弟子,提高聲音:“為宗門浴血奮戰、力挽狂瀾之人宗門皆不會忘,無論哪個弟子,自你們加入天極宗後,宗門便是你們的家,有過必罰,有功必賞。秘傳首席伏天臨,此次仙門大典有功,本座特許他入宗門功勳堂,可入寶庫選秘寶數件,另外可得本座或其他長老指點一個月。” 他在伏天臨驚訝的目光中語氣略頓,又壓低聲音道:“你那小女友,本座也準許她入宗接受指點。” 這可真出乎伏天臨的意外了。 印象中,天極掌教還沒這麽待見過他,甚至還允許付甜甜也入宗門得到指點。 雖然她本就可以應神子之邀,還有一塊供奉令牌,但這和天極掌教親自開口完全不同,他這話聽著好像前半段獎勵重要,實際上後半段也不輕。 宗門長老或是掌教指點一個月,他和付甜甜都能來問詢,這可不是簡單的詢問基礎之類的東西,而是涉及秘法、關鍵,意味著付甜甜不是天極宗弟子也可以正大光明修煉、或是使用天極宗秘法。 而指點這個東西不是說伏天臨識海裡有萬俟仙王這個萬年老妖怪在,他就可以不在乎這些,事實上每個長老對於道法領悟都不一樣,萬年前的經驗未必就適合伏天臨,這種無形的獎勵比許多秘寶更重要。 可天極掌教好端端地突然對他這麽好做什麽?他又不是他兒子? 伏天臨在感到受寵若驚之余,並未像天極掌教那樣露出動容神色,反而十分警惕地盯著他,小心翼翼道:“義父,您是不是……想再多一個兒子和女兒?” 江赫海眉心一跳,臉上些許平淡終於收斂,恢復成了之前冷漠之色,他開口便罵道:“混帳東西,你怎麽和本座說話的?” 見他這樣,伏天臨反而松了口氣,放松地點了點頭,恢復成灑脫姿態,拱手道:“行,我知道了,感謝掌教厚愛。” 果然,這才是真正的天極掌教,脾氣還在,那就沒事,他要是真開始溫和待他,伏天臨還怕哪天被他悄無聲息弄死了。 可他舒服了,天極掌教卻沒那麽舒服,他壓著升到眉宇間的怒火,繼續斥罵:“混帳!以下犯上,回去給我面壁七天!” “好的,沒問題。” 反正好處已經到手,伏天臨答應得非常爽快,依然滿臉笑容,沒有絲毫不悅。 江赫海隻覺自己前世造了孽,他閉上眼眸,深吸了一口氣,調轉視線不再看他,去同其他長老說話,這才覺得心下好了幾分。 而之後兩天並無什麽意外,就算悟道庭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想得罪天極宗,橫生枝節。 於是兩天之後仙門大典圓滿結束。 伏天臨和新認識的各宗師兄師姐們一一道別,邀請他們以後來天極宗遊玩,這才帶著不舍踏上了自家宗門的陸地行舟。 來時眾多弟子各佔一角各有心思,回時大部分人卻都用複雜的目光看著伏天臨。 但伏天臨依然沒有絲毫異樣,唯一的改變就是,他現在正大光明和江聽玄坐在一起說笑,沒人露出詫異目光了。 兩人坐在甲板上,看行舟外飛速掠過的流雲,伏天臨感歎:“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這一個月,除了養傷那段時間,他當真一直在奔波,他人看來榮光滿身,可累不累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聽玄也看著行舟外,他聲音低沉:“師弟,有些事我可以幫你。” 這些時日伏天師弟做的事他都看在眼裡,雖沉默寡言,卻也不是毫無觸動。 也許一個人的出生確實會給人造成很大的壓力,所以伏天師弟什麽都要自己去拚、去博,這和大宗嫡系們所謂的生死拚搏有雲泥之別。 上次去蓬萊秘境,他已感悟良多,但都沒有這一次感觸大。 人人都好像生在一張繭中,越長大越奮力掙扎,想擺脫命運的操控,想得以自由,有些他從來沒對人說過,也不知該怎麽開口,可此刻,江聽玄卻覺得伏天臨和他也有相像的一面。 伏天臨笑容輕松,他沒看他,隻笑看流雲:“師兄,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江聽玄確實給他薅了不少羊毛,要不然他也不至於後來薅到良心不安。 所以伏天臨待他和萬俟仙王是不一樣的。 江聽玄的羊毛,他不用警惕是否有別的目的,因為這位神子在某些方面實在單純,看起來冷,實則是個重感情的人。萬俟仙王卻不同,那個萬年老前輩從骨子裡就是涼薄的,他眼裡沒有世間萬物,伏天臨自然也不會覺得僅僅相處了一段時間,那位仙王就真對他有了師生之誼。 互相利用、彼此警惕才是他們之間真正的相處方式。 思及此,又想到某位‘自閉’的仙王,他突然有些頭疼。 許是見他表情略顯沉思,江聽玄主動詢問:“師弟可是有什麽心事?” 伏天臨抬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師兄,如果一個人好端端地突然鬧別扭了,可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你知道一般是因為什麽嗎?” 江聽玄眸光微頓,迅速道:“你和甜甜鬧別扭了?” “沒有沒有,我不是說甜甜。” 伏天臨對他的聯想感到無奈。 為了防止江聽玄胡思亂想,他又歎息著加了一句:“不是女人。” “不是女人?” 江聽玄顯然被這個答案驚了一下,良久才有些琢磨不定道:“師弟你……” 他好像難以啟齒。 伏天臨一開始沒什麽感覺,直到他的臉色有了明顯的變化,他才反應過來江聽玄想到哪裡。 “師兄,你怎麽和掌教一樣喜歡胡思亂想?”伏天臨隨口吐槽:“我是指的一位長輩。” 江聽玄這才松了口氣,想了想,真誠道:“你和大長老鬧別扭了?許是因為這段時間你同我們一脈太過親近了吧。” 他能想到的伏天臨的男性長輩、又讓他這麽在乎的,只有大長老了。 伏天臨本想開口說不是,可又不知道後面怎麽解釋,便隻張了張嘴,他借著江聽玄的話往下說:“是啊,大長老鬧別扭了,可我所做之事他都清楚,也知道是為什麽,並無任何誤會之處,為何還要別扭呢?” 這個問題,江聽玄也想不明白。 雖然暫時當了伏天臨的‘知心哥哥’,聽他吐露心聲,可他本身便不善此道,聞言思慮了一會兒,也只是不太確定地說:“縱然清楚,可人畢竟不是聖人,也許是見你太過親近掌教了。” “是嗎?” 伏天臨摸著下巴考慮了一會兒,覺得萬俟仙王不像那種人,可無緣無故突然‘自閉’,總要有個原因吧?難道真是因為他太過親近掌教,稱掌教為‘義父’,讓這個萬年前輩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脅,他不再是他最重要的金手指了? 這個思路有些怪,但伏天臨覺得未必不可能,畢竟老妖怪的心思難猜。 思考完這個問題,他揚起笑容,對江聽玄道:“謝謝你師兄,我明白了。” 江聽玄見他似乎真有放松下來,才點點頭:“你是我的師弟,凡事不用道謝。” 兩人繼續坐看行舟外的漫天流雲,氣氛恬靜,只是不再說話。 回到宗門後,伏天臨首先去宗門功勳堂領了功勳,看著自己的名字刻入功勳堂正殿,這才帶著笑意回了君臨閣。 至於選擇秘寶一事,宗門要先統計完這一次資源分配,才能開啟功勳兌換,讓他入寶庫選擇秘寶,掌教的私人寶庫大約也是同一天才會開啟。 伏天臨也不急,先回住所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醒來,他照例敲了敲識海一角,那裡被層層疊疊的神識壁壘包裹,依然無人應答。 ‘嘖’了一聲,伏天臨才和系統說:“幾天了,這老妖怪還真生我氣了?莫名其妙嘛,我哪句說得不對?隻準他奪舍我?不準我奪舍他?” 系統也弄不明白,便隻含糊道:“也許更年期還沒過。” “你廢話,哪有幾天就過的,再說這老妖怪都死了萬年了,哪兒來的更年期?” 伏天臨倒不在乎他‘自閉’不‘自閉’,主要是先前說好了要去東山澤的仙墓,他這麽一弄,卡在這裡,上不來下不去的,到底去不去仙墓?總要給個話吧。 因為對萬俟仙王的些許不滿,伏天臨嘀咕了幾句,乾脆一大早就出了門,然後換成了付甜甜的模樣,正大光明走進天極宗,這次都沒讓神子來接。 掌教之前允許她也一並入宗門學習秘法,她立馬就過來了。 倒是得知她拜訪的神子面色有些慌亂,見到她之後不僅沒像之前那樣體貼地安排,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躲避的模樣。 這讓付甜甜感到奇怪。 站在聽風閣的院子裡,她笑容甜美,聲音清脆道:“神子為何見我像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江聽玄面容上的慌張之色掙扎了許久,才緩緩歸於平靜,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低沉道:“甜甜,上次的事我還沒……” 未免他再糾結,付甜甜乾脆告訴他:“噢,你說上次那件事啊,我今早過來的時候已經告訴首席了。” 江聽玄:“!” 神子顯得有些震驚,又有些懊惱自己的軟弱,畢竟這件事埋在他心裡許久,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師弟他、他……” “首席沉默了一陣子,說出去散散心,你不用擔心,上次是迫不得已,他會明白的。” 付甜甜幾句話就把事情順妥了,還解釋了為什麽伏天臨沒有和她一起來,因為他得知‘真相’,心情複雜,出去散心了。 江聽玄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最終也只是苦澀地垂下眼眸。 “一切都是我的過錯,與你們無關,若是師弟責怪,便讓他來找我吧。” “怎麽會呢?” 付甜甜走近幾步,依然溫和笑道:“你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只要你活著,就是最大的好處了。” 江聽玄凝視她溫柔雙眼,隻覺得心中翻江倒海,某種特殊的愉悅與羞赫夾雜難言的苦意,讓他說不出話來。 半響,他才閉上眼睛,咬了咬唇角,聲音微不可聞道:“對不起。” 這一句,為他心中不能告人的愉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