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新城 在些許尷尬的氣氛中, 江聽玄於床邊坐下,兩個人吃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早膳。 吃完了飯,由於傷勢未愈, 又無法驅動靈力, 伏天臨躺在床上有些無所事事,倒是江聽玄辛勤得很, 吃完早膳便跟著村裡的獵人上山打獵去了, 還順道幫伏天臨觀察周圍山林的環境和位置——獵人所述終究沒有自己查探來得確切, 畢竟這裡的人都誕生於幻境。 臨近中午時他才回來。 二狗妻子做飯的間隙, 江聽玄坐在床邊,面色淺淡地將自己觀察到的情形告訴伏天臨。 “……只是最低等級的妖獸,沒什麽智慧, 有不少隻, 大約受幻境製轄,平日裡都安分待在山上,不去故意挑撥不會主動離開領地,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襲擊村子,這個村子以前有不少人葬身妖獸之口, 近些年才掌握觀察妖獸行動的方法, 能及時避開。” 他一一說完, 才看了伏天臨一眼,道:“便是你傷勢痊愈,頂多能戰一兩隻妖獸, 那些妖獸領地隔得極近, 一只出手便會引起牽動, 若蜂擁而來, 你也會死。” 這一句算是提醒。 伏天臨點了點頭, 卻還是微笑道:“師兄放心,倘若事不可為,我定然及時放棄,這送死的事,我可不會做。” 話已至此,江聽玄也就不再勸他,索性目前這困境總是要解開,而他暫時沒有什麽好辦法。 因為打了肉食,二狗妻子做了一頓十分豐盛美味的午膳。 二狗把桌子擺在院子裡,伏天臨也就起來到院子裡和他們一起吃飯。 這幻境不知究竟是如何構架,不僅找不到任何破綻,且遵循外界規則,人不吃飯就會餓,不睡覺就會累,一切與真實無異。 吃完了飯,江聽玄又去幫他熬了藥,然後才跟著村裡的獵人們繼續上山打獵,熟悉環境。 伏天臨則繼續在家裡養傷。 在二狗家躺了好幾天,這期間妖獸又來侵襲了一次。 大約七八天之後,伏天臨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也終於不用死對頭江聽玄衣不解帶伺候他,說實話,這幾天他過得還真有幾分愧疚。 薅羊毛很快樂,可一直薅一直薅,雖然很爽,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在欺負‘老實人’。 出發那天,一大清早二狗妻子就做好了早膳,伏天臨吃飽喝足,才在村民們期盼和江聽玄有些深邃內斂的目光中揮手告別,踏上了繳妖之旅。 他獨自一人入了山林,收起微笑散漫的神情,露出幾分鄭重表情。 伏天臨深吸了口氣,從脖間扯出一根細鏈,細鏈尾端是一枚寶珠。 這是他身上等級最高的一件神器——玄水珠,沒有其他用處,唯一便是能變幻身形,由付甜甜化作伏天臨。 沒有靈氣,芥子戒無法打開,連萬縱雲袍也只剩下材質的堅固,神器靈器在這裡都失去了作用,可唯獨有一件,便是玄水珠。 玄水珠是他身上唯一一個不是從這世界得到,而是系統贈送,來自系統的‘金手指’,雖然功能單一,但從進入這個幻境之後,伏天臨就發現只有玄水珠沒有受到影響,因為他如今還是伏天臨的模樣。 神器無論功能如何,煉製的材料都是最頂級的天才地寶,對於妖獸來說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也就是說,這東西能引動妖獸,特別是沒什麽智慧的妖獸。 帶在他身上時,寶珠氣息遮掩,常人無法察覺,但離開他身上,神器的氣息就會彌漫開來。 如果這個世界的妖獸真的遵循與外界相同的規則,這枚玄水珠就能引動它們互相爭奪,而伏天臨要做的,就是將兩隻或是多隻妖獸引到一起,讓它們自相殘殺,直至剩下一隻或者兩隻,那時他便能坐收漁翁之利。 但這計劃並非完美無缺,有著極大的危險,不說他如今凡人之軀引動妖獸一不小心就可能喪生其中,二是這些妖獸是否真的遵循這規則,這是他的猜測,並非百分百確定。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搏一搏。 伏天臨從來不是一個坐以待斃的人。 將脖間的細鏈解開,伏天臨身形變化,立刻從一個俊美的男人變成了一個面容美麗的女人。 顛了巔手裡的玄水珠,她活動了一下筋骨,才在腦海裡道:“系統,記得及時提醒我。” “你放心,宿主。” 系統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引妖獸可是真正的刀尖上跳舞,它也不想宿主隕落在這兒。 付甜甜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所有妖獸的具體位置,深吸了口氣,她飛快奔跑在林間。 來到第一隻妖獸所在的位置,付甜甜不等那妖獸反應過來,便撿起一塊石頭砸了上去,那妖獸似乎懵了一下,然後感知到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從面前的人類手中發出,它的眼眸一瞬間通紅。 付甜甜砸完轉身就走,那隻妖獸則怒吼著跟在她身後,隻一兩息,山林間不同位置都響起了妖獸怒吼聲,似乎有無數妖獸正在往這邊奔來。 付甜甜沒有絲毫驚慌,依然按照腦海裡的地圖,引著身後的的妖獸越過其他妖獸的地盤,逐漸往山林中央而去。 這期間,系統聚精會神,時不時提醒她一句:“宿主,右邊。” 付甜甜便按照自己的感覺和系統的提示,躲開了無數次妖獸撲來的襲擊。 邊躲邊引,大約花了小半個時辰,她跑遍了村子周圍的山林,將所有妖獸都引到了山林中央。 最後一隻妖獸撲上來時,付甜甜終於找到了一個開闊的、合適的位置,她抓著玄水珠用力往空中一拋,自己則飛速往後退去。 那些妖獸果然沒有過多關注她,嘶吼著往玄水珠的位置撲去。 付甜甜退了三四十步,躲在一顆大樹後面,她按住流血的手臂,探頭看了一眼,面上勾起一絲有些邪氣的笑來。 “系統,成了。” 這些妖獸果然對高等神器的吸引力無法抗拒,全都奔著玄水珠而去,甚至不惜廝殺起來。 系統也松了口氣:“現在就等著回收裝備了。” 玄水珠十分堅固,不容易破碎,否則這個計劃也難以成功。 付甜甜看了一眼之後便沒有再看,她靠著樹乾坐下,聽著身後廝殺的妖獸吼聲,看了眼沒有太陽的天空,悠閑地低聲哼起了小曲。 另一邊,村民們都站在村子口張望,聽著山林裡不斷響起的嘶吼聲,不由露出強烈的擔憂神色來。 之前那位收留伏天臨和江聽玄的老婆婆更是滿臉擔憂道:“這麽多妖獸的聲音,仙長也不知怎麽樣了。” 二狗倒是鎮定,不過仔細看便能看出他眼中的些許不安,他沉聲道:“我們要相信仙長,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下意識看向江聽玄,似乎想從這位‘仙長的妻子’臉上看到一絲安撫。 可江聽玄只是垂著眼眸,眉頭微皺,看不出什麽情緒。 伏天臨之前千般叮囑,讓他不要去幫忙,說他自有辦法,不會有什麽事,可如今聽到這妖獸吼聲,江聽玄本能覺得有些不好。 吼聲愈加激烈,他下意識邁出了兩步,卻又止住。 他若去,也許危機時刻還能保下伏天臨一命,但之前伏天臨又那樣保證叮囑過,他不知到底該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相信伏天臨的話。 沉寂半響,江聽玄微閉了閉眼,終於還是收回了步伐。 伏天臨張狂囂張,卻不是一個自大之輩,既是有自己的計劃,又特意叮囑他不要去幫忙,許是恐破壞他原本的辦法,既如此,他該相信他一回,相信他不會死在妖獸手中。 江聽玄微抿唇角,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山林間,付甜甜卻沒想那麽多,她按住手臂上的傷口,等到不再流血便松了手,身後的嘶吼聲漸漸變少,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她再次探頭看去,便只看到了一地躺在血泊中的妖獸,還有一隻渾身浴血的獨角妖獸仰天長嘶,吼聲十分興奮。 玄水珠被它按在掌下,下一刻就要吞吃入腹。 付甜甜眼眸微眯,沒受傷的那隻手悄無聲息拿起身邊的長匕首——這是和二狗借的。 她腳步極輕,卻十分快速來到這妖獸身後,在這獨角妖獸還沒轉過頭來之前,一躍而起,將長匕首狠狠扎進了妖獸的脖頸中。 鮮血噴灑而出,染濕了她半身衣服,付甜甜卻死死按著匕首,用力抱住妖獸的脖頸,任它怎麽翻滾掙扎也不松手。 大約四五息之後,這隻妖獸停止了掙扎,緩緩倒地。 付甜甜這才松開手,從它背上跳下,微微喘了口氣,她面色平靜地握著匕首拔出,首先把地上的妖獸都給補了幾刀,確定死得透透的了,這才撿起玄水珠。 神器不染纖塵,也不會變髒,她直接戴回了脖子上,隱藏進衣領間。 俊美邪肆的伏天首席再次出現。 伏天臨做完這一切,累得不行,他一屁股坐下,靠著妖獸屍體,抬頭望天,原地休息了一刻鍾,這才緩緩起身。 天色愈暗,似乎已經到了傍晚,可明明從早上才過去兩個多時辰。 沒有多看,伏天臨握著匕首緩緩往山下走。 村子裡的村民和江聽玄站在村口等了許久,一直提心吊膽,直到一道熟悉身影從林間走出。 他滿身鮮血,看起來有些嚇人,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妖獸的。 村民們愣了一下,並未畏懼,反而有不少人立刻迎了上去,為首的二狗更是大喜道:“仙長,你贏了?” 仙長滿身是血從山林走出,而那些妖獸嘶吼卻慢慢消失,結果似乎顯而易見了。 伏天臨也沒有讓他們失望,他笑了笑,伸手擦了下臉上的血,本想擦乾淨一點,誰知越蹭越糊,隻好放棄了這個舉動,沾滿鮮血的臉上露出溫和微笑:“幸不辱命,從此之後,村子裡就再也不用受妖獸侵擾了。” “太好了!” “仙長果真道法無雙!” “仙長真是慈悲心腸。” “多謝仙長!” 村民們紛紛歡呼起來。 唯獨江聽玄眉間褶皺未褪,他走到伏天臨面前,低聲道:“又受傷了?” 這個‘又’字十分微妙。 伏天臨有些無奈攤了攤手,把沾滿妖獸血的匕首還給二狗,才歎道:“沒辦法,師兄,我盡力了,那些妖獸太難殺了。” 說著他又捂住胸腹,露出些許虛弱來:“我感覺我上次的傷口又撕裂了,師兄你扶著我點。” 本是開個玩笑,誰知江聽玄竟真伸手扶住他,這一下反倒弄得伏天臨有些不自在了。 他微微笑了笑,不著痕跡收回了手臂,訕笑道:“還是算了吧,我現在滿身都是血,免得弄髒了師兄你的衣衫。” 如果沒記錯的話,江聽玄好像有潔癖。 江聽玄倒是沒露出什麽嫌棄神色,只看了他一眼,言語平淡道:“我沒那麽講究。”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倒是十分罕見。 伏天臨朝他訕訕笑了兩聲,快步走進二狗的院子,來到水井旁,他準備打水洗個澡。 修者身體素質都不錯,也不用什麽熱水,不過洗之前伏天臨總算想起了一件事,他把水提到了屋子裡,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江聽玄道:“師兄,那個……能不能請你出去一下?” 江聽玄靜靜看了他一眼,邁步走出,還幫他把門關上了。 伏天臨發誓,那一眼和他從前看江聽玄一樣一樣的,這位師兄仿佛也在說:都是男人,洗澡還要躲在屋子裡,你也挺矯情。 他唇角微顫,有種終日打雁終被雁啄了眼的感覺,靜默片刻,他沉默地開始舀水。 法衣不會被血跡浸潤,也不會被水打濕,伏天臨最後隻把自己洗了一遍,包扎了下手臂上的傷口,衣服隨便搓了兩下,把表面的汙跡搓掉,穿上衣服,他才提著桶子走出房間。 江聽玄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晦暗的天色。 才這麽一會兒,光線已經十分暗了,如同夜晚。 伏天臨走到他身邊,放下桶子,也看了眼天空,平靜道:“看來解決妖獸確實是闖關方法。” 之前的時間都是正常的,但從他解決完妖獸的困境之後,時間流逝就變快了,如今已是夜晚。 二狗他們已經進屋睡覺了。 江聽玄看了眼屋內,淡漠道:“該走了。” 這裡畢竟只是幻境構架的世界。 “嗯。” 伏天臨點點頭,似乎想到什麽,又有些心虛道:“帶點吃的,我想二狗哥應該不會介意我們拿點吃食吧。” 江聽玄看了他一眼,走進廚房拿出了一個包裹,攤開包裹一角,裡面是一些乾糧和軟餅,還有肉干。 神子面色平靜:“你沐浴的時候他們給我的。” “他們人真好。”可惜是幻境中的人。 伏天臨感歎了一句,沒說出後半句話,隻點了點頭:“那現在就離開吧,還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樣了。” 天命之子他不是很擔心,但冷清靈和賀宴痕恐怕有些難處。 江聽玄沒有多說什麽,十分自然地把包裹背在自己背上,邁出二狗的院子。 伏天臨面色有些奇異,總覺得江聽玄這形象背著這麽個破布做的包裹看起來有點違和感。 兩人沒有大張旗鼓地和村子裡的人告別,就這麽靜悄悄邁上了前行之路。 伏天臨這次沒有再裝暈讓死對頭背著走,兩人行程便輕松了一些。 順著荒天野地裡走了大約小半天,伏天臨看到了一座小城。 城池不大,但比起之前的村莊就大多了,也繁華許多,裡面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在城外看了一眼,伏天臨思索道:“他這究竟是什麽規則?先是沉河,而後是妖獸圍村,再之後是一座小城,難不成是要我們體會凡人的一生?” 江聽玄也仔細看了眼,見城中之人並無異樣,他率先邁步:“進去就知道了。” “誒?江師兄,你等等我。” 伏天臨立馬跟了上去。 入了城門,還沒走幾步,伏天臨便發現城中人都喜氣洋洋的,似乎有什麽大事發生。 隨便扯住一個人,他笑道:“老兄,這城裡有什麽喜事嗎?怎麽你們如此開心?” 被他扯住的那人瞥了他一眼,滿臉看鄉下人的表情,語氣有些矜持:“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幾日城主要為女招親,要是誰能娶得城主的千金,那可是幾輩子都攢不來的福氣。” “招親?” 伏天臨微微一愣,有種莫名的預感,那人見他愣在原地,還以為他被震驚到了,帶著一絲倨傲離開。 理了理思緒,伏天臨看向江聽玄:“江師兄,你說那個城主的女兒有沒有可能是冷清靈?” 雖然這話來得毫無道理,但他卻覺得這城中應該會有一個‘隊友’。 江聽玄沒有回答,只是突然將視線挪向了街邊一處告示牌上。 伏天臨見狀跟著他走過去。 兩人走到告示牌前,才發現上面貼了一張通緝令,說有個人得罪了城主的千金,如今全城通緝,若有知道行蹤的,將行蹤告知城主府,能領一百兩黃金。 通緝令旁邊還附上了一張畫像,雖然筆觸有些狂野,但伏天臨還是通過一些明顯的特征認出了這個人的臉。 “賀宴痕?” 看來這位隊友過得也不是很好。 伏天臨暗歎一聲,剛想說點什麽,便聽遠處突然有人喊道:“就是他!” 有人隔著人群指向這邊,伏天臨左右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確定他指的是誰,便見一幫人蜂擁過來,面色熱切道:“城主千金看上了他,把他帶走,還有他的妻子也帶走。” 他指的就是伏天臨和江聽玄。 伏天臨著實愣了一下,不等那些人走到身旁,他迅速拉住江聽玄的手臂,“跑!” 這幻境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如此青睞他。 江聽玄沉默地跟著他一起跑,兩個人跑了三四個街道,終於把那些人甩開。 伏天臨扶著旁邊的牆壁喘熄道:“我們得找到賀宴痕,江師兄,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江聽玄沒有他喘得那麽厲害,他隻微微喘熄了幾下,便平複氣息,旋即抬頭看他,目光有些奇怪。 伏天臨不由警惕:“江師兄?” 江聽玄依然盯著他,良久才道:“城主千金看上了你。” “所以?” 神子眸光微深,語氣絲毫不顯情緒:“你可以入城主府娶她。” 伏天臨唇角微顫,對他這個提議有些無言以對,頓了頓,他道:“那你呢,他們可是還提到了你。” 江聽玄面色平靜從容,在伏天臨注目下,他緩步走到街上,淡淡道:“我只是下堂的糟糠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