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巨嬰漢斯（小宇宙）
  月至中天，夜色深沉，一片靜謐中，白羽睜開眼。
  剛才稽海洋的小動作他都知道，那人現在離自己極近，他溫熱的鼻息弄得他的耳背那裡又熱又癢，他輕輕的轉過身，正對上稽海洋熟睡的臉。夜色像一張黑色的面紗，將一切細節弱化，卻又將美好的東西放大，白羽靜靜的注視著稽海洋的睡顏，這個人，單看眉眼鼻子嘴哪一處都不夠精致，但組合在一起卻特別的有魅力，加上一分玩世不恭的瀟灑和偶爾爆發的男人味，今天他和宋斯文對打時性感極了，尤其最後用劍刃抵著對方咽喉的刹那，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眸露出凜冽的寒光，汗珠順著發梢滴落，劃進早已被汗水印濕的黑色衣領內……想到那一幕，白羽的臉很熱。
  他承認自己對對方也有好感，不，不止是好感，是比好感更深刻的情感。
  在這個大家都對同性戀情見怪不怪的社會裡，一個男人愛上另一個男人已經不算什麽稀罕事，而白羽本身也不是那種容易退縮的性格，但他今天沒有正面回應稽海洋的表白，是怕自己過於自作多情——他很清楚自己對稽海洋的感覺絕不是遊戲化後的副作用，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經……
  早到什麽時候呢？大概是剛開學沒多久，大家之間連名字都叫不上來時，一個男孩就已經滔滔不絕的和周圍同學坎起了網遊吧，只要聊起遊戲，稽海洋的眼睛就亮閃閃的，他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了一片，他神采飛揚的樣子令白羽也忍不住下載了榮耀大陸—網絡遊戲這種東西他原來絕不會碰，但這次卻因為想要了解一個人而去嘗試。
  白羽悄無聲息的從睡袋裡抽出一隻手，碰了碰稽海洋的鼻尖，一縷月光恰好照進來，他燙到似的縮回了手。
  第二天，稽海洋一睜眼就懵住了，自己面前是近在咫尺的白羽的臉，兩人相距在五公分之內，對方還沒有醒，纖長的睫毛像兩把烏黑的羽扇，覆在眼瞼之下，不知是做夢還是陽光太濃烈，總之他的眼球不安的微微轉動，他的眼皮又薄又白，在陽光的映照下既像透明的玉，又像薄薄的一塊綢絹。
  稽海洋就這麽一動不動的盯著對方的眼皮看得出神，他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口大氣吹跑了彼此的美夢。
  “看夠了嗎？看夠了咱們商量商量早上吃什麽？”一個聲音突兀的插進來，宋斯文正低著腦袋看著他倆，也不知在這杵了多久了。
  昨天還纏繞在兩人之間的粉紅色氣泡不見了，宋斯文明顯感覺到今天的氣壓比昨天還要低，三個人沉默的吃了點速食粥和小麵包，小麵包是真空包裝的，味道相當一般，隨著時間的推進，他們的食物也在逐漸減少，雖然稽海洋還保存著從翠斯先生那獲得遊戲食品，但他沒想過真的去吃那些東西，遊戲道具雖然有用，但至於能不能吃進肚子，吃完會有什麽副作用，還是先打個問號吧。
  宋斯文有點受不了了，他大喇喇的拍了拍白羽的椅背：“喂，很無聊啊，你們開車不習慣說話的嗎？那放個歌來聽聽行不行？”
  “出城的路上大家都盯著點路邊，商鋪，飯館，超市什麽的，我們得采購食物了。”把車子調成旅行模式，準備上路前，白羽說道。
  稽海洋蔫蔫的點了點頭。
  宋斯文早就看出這倆人的貓膩，這時也配合的壓低聲音，以一種陰惻惻的語調說道：“生物樓一層的標本展示櫃，只要和貓頭鷹對視超過十五秒，就會接到2.0版‘尋找獵人’的任務。”
  幾乎是同時，白羽醒了，和稽海洋來了個目光上的親密接觸。
  宋斯文點點頭：“貓頭鷹讓我跟著它去找獵人，靠啊，它是用飛的，老子是用走的，光是跟上它就費了老鼻子勁，結果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我還以為任務失敗了呢，結果……”
  “嘿，這事可說來話長……”說到這個，宋斯文得意起來，他拿腔拿調的把身體往後一仰，故意頓住，眼珠一轉，看向稽海洋，以他對後者的了解，這時應該催他快點說才對，但這貨居然依然繃得住勁，一聲不吭。
  果然，聽到這裡，稽海洋的脖子動了動。
  “結果怎樣？”白羽扭過頭來。
  “小心！！”稽海洋突然大喊，同時撲到白羽身上，握住他的手將方向盤向左側猛打。
  白羽瞥了稽海洋一眼，只見他雖然面向窗外，不言不語，好像對這事完全不感興趣似的，但是他支棱起來的耳朵出賣了他，白羽心裡暗笑，接著問道：“是在學校接的任務嗎？”
  稽海洋大窘，對方可是剛婉拒了自己的表白的男人，而自己還一大清早跟癡漢似的盯著人家臉猛瞧，他也是要面子的！
  “你漱口了嗎就要吃早飯！？”他立刻坐起身就要下地，卻被睡袋絆住，差點摔個狗啃泥。
  一顆巨大的石塊堪堪擦著車子右側飛了過去，那石塊足有卡車輪胎那麽大，而且速度極快，饒是稽海洋及時控制住方向，車身右側也被石頭擦到，肉眼可見的凹下去一大塊，這若是正面迎上，後果不敢想象。
  白羽微微偏過頭來：“對了，學長，我還想問你，你的遮影鬥篷是怎麽得到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除非必要的交流，稽海洋都不怎麽說話，車子在沉默中沿著公路行駛，除了偶爾見到成片的明顯並非地球所有的古怪植物外，公路兩邊的風景堪稱乏味。
  白羽稀奇道：“那個貓頭鷹標本？對視十五秒就能開啟任務？居然還有這種操作？”
  “是任務得的吧？”白羽問道。
  宋斯文接著道：“聽說測試版就有這個尋找獵人的任務，據說是隱藏任務，沒有幾個人接到，可惜我接觸榮耀大陸有點晚了，沒趕上當初那個版本，但是還好，這回的隱藏任務被我完成了。”
  稽海洋表白後的第二天是從羞惱開始的，白羽卻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該幹啥幹啥，可他越是這樣稽海洋這邊就越不是滋味，他明明感到白羽對自己是有感覺的，否則他也不會在承認錯誤的同時選擇告白了！可是現在心如鹿撞的卻只有他一個人！
  “那是當然，你們應該也知道，打怪是爆不出太好的裝備的。”
  石塊已經飛遠消失不見，三人驚魂未定。
  “怎麽會突然有巨石？！”白羽握著方向盤的手白得發青，剛才是他失誤了，現在仍然後怕。
  “這個世界，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宋斯文撓撓頭，反省道：“是我不對，不聊了，不聊了，還是專心開車吧。”
  “慢一點，也許落石不止這一塊。”稽海洋沉聲道。白羽點點頭，凝神專注前路。
  又開出幾百米，遠遠的看到左前方的灰色岩山，那是一片未開采完畢的岩石礦山，又開近一些，可以看到巨大的山體已被從中劈成兩半，中間被挖空的部分形成一條天然的山道，但是卻不見采石車以及其它工程設備，顯然那塊巨石就是從這裡飛出來的，但是這天兒既沒刮風也沒下雨，怎麽會憑空有石頭滾落呢？而且照剛才那塊石頭運行的速度和軌跡來看，不像是自然導致的山體滑坡，更像是被人拋過來的，如果真有這麽個人，那一定是個巨人。
  在遊戲化的世界裡，也不是沒有可能。
  轉過一個彎道，白羽猛然踩下了刹車，因為他看到了一雙腳，一雙足有兩噸位的卡車那麽大的腳，腳上套了一雙髒兮兮的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羊毛襪，有一隻腳的腳趾頭還露出來了。
  “我的天呐，這是……”宋斯文使勁壓低身體都無法看清那個巨人的全貌。
  “惡作劇的漢斯，又叫，愛發脾氣的漢斯。”稽海洋輕聲道。
  “又被堵住了。”白羽懊惱的拍了下方向盤，想出城怎麽這麽難！
  稽海洋道：“至少不止堵了我們一輛車。”
    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不少玩家被困在這裡了，而且他們中有人可能已經在這待了不止一天，因為路邊有幾頂帳篷，野炊的器具還冒著熱氣。
  漢斯在遊戲裡是個特立獨行的所在，他既不算NPC，也不算怪，他只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巨人的孩子，又簡稱巨嬰。
  只有通關漢斯的惡作劇才能從他身邊安然走過，至於這個惡作劇是需要動腦還是動手，全憑他當時的心情：動腦的話還好說，這大概算是任務的一種，但若是動手，那漢斯的水平就相當於一個精英級別的小BOSS。
  不過現場有這麽多人，大家組隊的話，勝算也不是沒有。
  稽海洋粗略數了數，能夠數見的大概有十三輛車，小轎車，越野車，麵包車，各種型號都有，如果按平均每輛車上載四個人來算，那麽這裡至少有五十多個玩家——五十多個人，集結起來難道還打不過一個小BOSS？但大家依然束手無策的樣子，那麽就是需要動腦嘍？
  “你要下車？”在稽海洋打開車門前，白羽拉住他。
  稽海洋道：“沒有危險，你看他們不也都在車外？我去跟他們打聽打聽。”
  “我也去。”宋斯文也道。
  “那……不要離得太近。”白羽叮囑稽海洋。
  “好。”
  白羽慢慢的放開手。
  宋斯文朝他揮動五個手指：“喂，我說我也要去，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白羽瞟了他一眼：“你有隱身鬥篷，怕個球。”
  宋斯文臉皮一抽：“話雖如此……”
  “行啦，趕緊的！”稽海洋從外面把宋斯文拽了出去。
  漢斯的身高和旁邊那座岩山差不多，保守估計大概有五層樓的高度吧，他應該還是一位小少年，穿著綠色布滿褶皺的睡衣領襯衫，口袋的位置打著補丁，是兩隻貼布卡通小熊，下`身穿著花哨的沙灘褲，褲子上沾著些不知是糖漬還是蜂蜜漬的糖渣和粘液，他正在發脾氣，坐在公路正中大喊大叫，不時抓過旁邊山上的岩石朝遠處扔去，剛才差點砸中他們車子的石塊就是這麽來的。
  看著這位蔚為壯觀的小少年，宋斯文問：“他在叫喊些什麽？”
  稽海洋道：“看樣子是在發脾氣，我們得試著和他對話。”
  “對話？你在開玩笑吧？在他的眼裡，我們都是奶油蛋糕上的翻糖小人！”
  “這個比喻我喜歡，還真是很久沒吃過蛋糕了……”稽海洋回味的咂了咂嘴巴，他又想起了他那位愛烤小甜餅的母親，他的生日快到了，每年這個時候穆女士就開始張羅他的生日蛋糕了，她會趁他上學的時候在家裡試演無數種口味，每天回家他都能聞到空氣裡滿溢的奶油甜香，但是他得裝作完全不知情，這樣等他的生日真正到來時，面對那個盛滿豐富內餡，飽含心意的蛋糕時，看著他驚喜的神情，穆女士會比壽星本人還要開心。
  “恩？你剛才說什麽？”回過神，看到宋斯文不耐煩的看著他。
  宋斯文：“我說我們倆誰去打聽一下？”
  稽海洋：“哦，找誰打聽？漢斯嗎？”
  宋斯文：“當然是圍觀群眾！”
  “對不起，請問可以借一步說話嗎？”一個漂亮的小姐姐來到他們面前。
  宋斯文立刻收起先前不耐煩的態度，朝女士微微躬身：“你好，我們也正想打聽一下這是怎麽個情況呢。”
  漂亮女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稽海洋，上挑的眼角微微泛紅：“大家已經被這個傻大個兒困在這裡兩天兩夜了，食物也變得越來越不夠……從你們剛一下車我就注意到你們了，你們看起來好像是高級玩家？”
  “不敢當。”宋斯文高冷又不失禮貌的微微頷首。
  兩人本就都是外形出挑的英俊青年，而且一個披著一看就很厲害的遮影鬥篷，另一個有雙武器傍身，這在尋常玩家裡並不多見，而且如果照這位女士所言，他們困在這裡兩天，等於一直裹足不前，在別人都在拚命升級拿獎勵時，他們卻在這裡搭帳篷露營，這世上居然還有比劉名浩那夥人還遲鈍的家夥！
  看來宋斯文很享受這種搭訕，稽海洋也就隨他去應付，不想另一個聲音卻突然插進來。
  “嘿，又被你們捷足先登了，每次都用‘美人計’，要臉不要？”一個穿著馬丁靴的中年壯漢走過來，站在稽海洋身旁，“小兄弟，來我們這邊吧，我們這邊裝備比他們好。”說著還怒目瞪著那位漂亮女士。
  女士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拉人也是各憑本事，這兩位是一起的，他們已經歸我們了！”
  “等等，”宋斯文站在中間，兩手向兩邊分開：“這是什麽情況？什麽這邊那邊的？我們哪邊也不是！”
  白羽在車上看不清狀況，只見他們二人被兩人拉住，以為遇到了麻煩，這時也拎著法杖下車了，他面色森寒的問道：“海洋，有人找麻煩嗎？”
  “呃不是……”
  不等稽海洋解釋，那位漂亮女士看到白羽，眼睛更是睜大了，立刻衝過去拉住她的胳膊：“這個也歸我們這邊了！他們原來有三個人！”
  稽海洋等人迅速相互看了一眼，一時有點搞不清狀況，宋斯文想的是：他肯定選漂亮姐姐；白羽在觀察這兩個人會不會是NPC；稽海洋看著女人挽著白羽胳膊的手小宇宙已經瀕臨爆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