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誰為你做了嫁衣 鬼魂先生生前是一名水手,名叫萊恩.亨利,是的,亨利太太就是他的妻子。 因為工作緣故,亨利先生一年裡有八個月都要在海上度過,他的妻子為了盡早與他相聚,將愛巢搬到了海邊,那是一片礁石聚集地,他們的小屋就坐落在焦岩之上,每當夜晚,潮水上漲,海浪就會拍擊礁石,亨利太太很喜歡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每一次潮起潮落,就離丈夫的歸期又近了一天。 亨利先生每次從海上歸來都會帶給妻子一樣精心挑選的珍珠飾物,他們成婚已經三個年頭了,從珍珠胸針,到珍珠項鏈再到珍珠戒指,這一次又會是什麽呢?亨利太太每次擦拭她的珍珠飾品時都會不自覺露出溫柔的微笑,其實哪怕萊恩隻給她帶回一顆石頭她也會細心珍藏。 意外發生在第四年,萊恩所在的船隻遭遇特大風暴,所有船員喪生於海上,不知是不是萊恩渴望回家的執念太過強大,他的魂魄居然附在了一隻蚌上,那是一隻巨大的珍珠蚌,蚌隨海浪漂卷到岸上,珍珠被人采走,製成了一對漂亮的珍珠耳環。 可能因為有魂魄相依的緣故,這對珍珠耳環格外光彩奪目,擺在市場上的第一天就吸引了無數人詢價。 “啊……原來是他。”看著半空中洋洋灑灑的金色文字,稽海洋突然想起來了,他之所以覺得有些熟悉,卻又無法串聯的細節,以及為什麽萊恩.亨利的鬼魂只能與自己交流——之前肖勁在這個任務裡也沒能和它搭上話,這一切都因為那個前置任務。 “你想起什麽了?”白羽問道。 幾乎是同一時間,萊恩.亨利的回憶記述也寫到了這裡。 “那是一個年輕人,他花大價錢買下了我,但我一點也不感激他,我隻想回家去……” 之所以一走進這個房間,聞到海風的味道,看到亨利太太擦拭首飾匣的動作就覺得十分熟悉,原來他確實是見過這個場景的,只是上一次是在窗外,而亨利太太還正當年華。 在遊戲裡,總有那麽幾號名人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廣為人知,全能小王子稽海洋算是一個,那個通緝名單常年掛在聖光廣場的殺人王賽斯算一個,總在冒險試探遊戲底線的白騎士也算一個。 稽海洋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真是烏龍,系統把他的三千金變成了任務物品,他想拒絕也沒有辦法,要知道,飾品一旦成為任務物品就不可能佩戴了,再漂亮也沒有用。 在更新來臨前的時期總有人會發現一些新世界的蛛絲馬跡,就比如前文提過的那個腦洞很大的白騎士,就是試圖一睹遊天全貌的那個家夥,他就是在1.8版本來臨前在墳墓附近晃蕩而撿到了血族的犬齒的! ——血族是遊戲中的一個種族,就像玩家以職業劃分,而NPC就以種族來劃分,冒險進行到這裡,他們遇上的NPC們無論鄰居女士,還是翠斯先生,包括現在的亨利太太他們的種族都只是人類,而血族是一個無論脾氣還是行為模式都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暗夜生物,即使你的信任值夠了可以接到他們頒布的任務,那也是極其挑剔並難以取悅的,很少有人能從那幫尖牙怪那裡獲得什麽好處。 “是我不該執意要回到她身邊,看到那對珍珠耳飾,珍妮更加不能接受我已經死亡的事實,是的,她以為那對珍珠是我送給她的……我知道,她其實也是恨我的,她以為我變了心,為什麽把耳環留下人卻不見了?她日複一日的等待我回來,直到年華老去,她依舊孑然一身,如果不是我執意要回來,她總有一天能忘掉我,開始她真正的人生……” ………… ………… “是的,我的時日不多了,能維持珍珠形狀的時間越來越少……總有一天我會徹底消失不見,但珍珠耳環已經成為她的精神支柱,她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折磨別人,折磨自己,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是把真相告訴她,還是帶著虛無的假想活下去。”寫到這,萊恩.亨利停下筆,淡色的眼眸望向稽海洋。 稽海洋覺得這很有趣,他帶著他的大師級釣竿走了很多地方,最後停留在一個海邊小鎮,因為他聽說即將推出的榮耀大陸2.0版會出人魚種族,幾次大更新都是這樣的。 那一陣子稽海洋閑極無聊迷戀上了釣魚,這是榮耀大陸中的一種休閑娛樂活動,你可以把人物掛在任意一個地方進行垂釣,當然,現實中只有水裡才能釣到魚,但是遊戲裡哪怕你把釣竿支在沙漠上你也能釣出東西,只是釣上來的物品因地製宜,有可能是一截手骨,也有可能是一塊乾燥的皮毛…… 海風徐徐的吹,不遠處是沙沙的海浪聲,屋裡的女主人坐在床旁,正專心致志的擦拭她的首飾匣,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活計上,屋內地板上散亂著被撕碎的紙屑,如果把它們拚湊起來就能發現那是一份訃告。 所以當他在那個攤子上看到那對美得令人心醉的珍珠耳環時就挪不動步子了,在和小販NPC一番討價還價之後他斥重金將其買了下來,他是這麽想的,在想要尋找魚人蛛絲馬跡時恰巧碰到這對珍珠耳環,說不定這是天意,而且這對耳環這麽炫亮,肯定屬性也很不錯,在遊戲裝備裡,武器是最昂貴的,武器的屬性數值決定了你的攻擊力,其次就是首飾,因為首飾最稀少,它的數值決定的是你與別人不同的一點,因為首飾上的屬性往往很奇特,比如右鍵點擊能令你浮空三十秒的戒指,又比如佩戴後增加異性好感度的鼻環,再比如可以自動尋路的項圈……這對珍珠耳環應該也有它與眾不同的屬性。 但是走近了才發現這個操作確實可以完成,因為小屋的窗戶大大的敞著,他小心的從窗根底下探出一隻手,以最不引人注意的動作伸進去,將珍珠耳環放在了窗台上。 說回釣魚的事兒吧,因為以上原因,稽海洋想試試在海邊垂釣,說不定能釣出點有關人魚的線索,比如閃亮而神秘的魚鱗之類的,或者……一顆大珍珠? 而那個幸運的白騎士居然得到了血族的一顆犬齒,那代表什麽?代表他即使站在那什麽都不做也能獲得血族的青睞!不知道後來那個家夥怎樣了,反正稽海洋挺羨慕的。 這特麽……三千金買了個任務? 說好的昂貴的首飾,特殊的屬性呢? 稽海洋並不知曉這些事件之間的聯系,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份坑爹的任務,但從屋內女主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哀婉的氣息令他印象深刻,至此,系統提示護送任務完成,但卻沒有獲得任何獎勵,沒有獎勵的任務通常意味著這只是某個任務其中的一環,或者是某個大型任務的前置任務,但後來稽海洋卻再沒有接到其它有關這個任務的任何提示。 按照任務的指引,稽海洋來到了一片荒僻的海灘,見到了那棟建在焦岩上的小屋,任務描述裡說的是要他“不被屋內人察覺的前提下將珍珠耳環留在窗台上”,不能被屋裡人發現,還要把珍珠耳環放在窗台上?他又不會隱身! “他真是個善良的年輕人,他答應把我送回家。”萊恩.亨利這麽寫道。 “所以,每次她以為耳環丟了時,其實是你無法維持珍珠的形狀了?”稽海洋在紙上寫道。 但是,當他超興奮的拿到珍珠耳環打算看一看它的特殊屬性時,右鍵一點,從珍珠裡居然冒出了一縷輕煙,然後珍珠不見了,煙塵化成了一個年輕男子的模樣,他穿著水手襯衫,指甲縫裡滿是海泥,他神色哀愁的為稽海洋頒布了一個任務:護送之愛情的守護。 瞧,問題拋給他們了。 “哪一樣都很殘忍。”白羽道。 原來所謂平息亨利太太的憤怒,並不是找到珍珠耳環,而是讓她獲得解脫。 “不可能繼續隱瞞下去,到時候耳環沒了,咱們上哪給她找一對一模一樣的去?”稽海洋沉吟道。 “就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嗎?”徐達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看到他,稽海洋和白羽才意識到亨利太太已經安靜下來很久了,原來她又不聲不響的坐回到了床邊。 了解整個故事背景後再看這位老婦人的心情就大不一樣了。 不過是個NPC而已,這一切不過是腳本設定而已——這是稽海洋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但是無論亨利太太還是鬼魂萊恩.亨利先生,不管是NPC也好,還是鬼魂也罷,卻都鮮活的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的喜怒哀樂以這種方式呈現,他們已經不止生活在遊戲裡,1.8版本時亨利太太還正當年華,2.0版本裡,她已經鬢發銀白,三十多年的時光,故事一直在繼續,在新舊版本的交替裡上演著——亨利先生還記得稽海洋,是他真的擁有情感和記憶,還是系統令他只能與做過前置任務的玩家交流?誰也不知道, 徐達趕上了故事的尾巴,加上自己的猜想差不多也就了解了前因後果。 他默默的把相框放回到了床頭櫃上,相框裡是一對年輕戀人相攜相依偎的照片,兩人迎著陽光,笑容甜蜜。 萊恩.亨利的身形越來越稀薄,在問出那個問題後,他又回到了書寫的姿態,稽海洋看了幾眼,發現都是關於情愛的小回憶,又肉麻又甜蜜,見沒什麽重要訊息了,他就不再細看。 估計這萊恩.亨利生前也是一個話嘮,死了這麽多年,一直沒有說話的對象,好不容易有個方法宣泄,且停不下來。 怎麽才能讓亨利太太解脫呢?告訴她實情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但是她會相信嗎? 這樣堅信丈夫沒有死堅信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你一個陌生人告訴她,嘿,你的丈夫的鬼魂告訴我他就是那對珠子!換你你能接受? 但是再想不出解決的方法她又要咆哮著滿世界找耳環了,按照她一次比一次升級的憤怒程度來看,這一輪誰也扛不住。 另一方面體力也在加倍流逝,腦子更不夠靈光了。 “唉,真是急死人,為什麽我們作為玩家都能看到亨利先生的鬼魂,他的妻子就愣是感覺不到呢!說好的心靈感應呢!”徐達叫道。 白羽:“或許她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丈夫已經不在人世了吧。”就像執意想要回家的亨利先生能把自己附在珍珠之上頒布一個護送任務似的,人的執念有時強大起來真的很可怕。 三個人急得團團轉,這時稽海洋又來到亨利先生身前,他發現對方書寫的文字好像翻來覆去總是那一句。 “我決定放棄往事,放棄那些挽不回的舊時光……”他喃喃念道。 “你在說啥玩意?這麽文藝?”徐達也湊過來,注意到半空中的金色文字,“他這是……卡了?” “我決定放棄往事,放棄那些挽不回的舊時光……?這是倫素的詩啊。”白羽道。 “倫素的詩?講什麽的?”稽海洋忙問。 “是……描寫一對戀人生離死別的。”倒是應景。 稽海洋思索道:“你能背出來全部嗎?” “我可以試一試……” “不不,不要說,用寫的。” 白羽點點頭,拿起紙和筆開始默默記敘。 亨利先生仍在寫那兩句話,翻來覆去都是詩句。 很快,白羽將詩句全部默寫出來,稽海洋拿起來看了幾遍,又和半空中的金色內容相比對,最後,他道:“也許這是某種‘關鍵詞’。” 白羽和徐達同時來了精神:“關鍵詞?” “你是指……像翠斯先生那樣的?”白羽道,那次打敗翠斯先生後,在稽海洋說出“放你走”之後對方就一溜煙不見了,事後他們總結那可能是一個代表任務結束的關鍵詞。 徐達:“那這個也太長了吧,誰能背得下來?” “不,不是那種關鍵詞,這是一個感性的任務,這首詩也許能讓亨利太太相信我們的話,不管怎樣,我們得試一試。”說著,稽海洋看向白羽:“去吧,去對她念情詩。” 白羽皺眉:“為什麽是我?” 稽海洋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只有你還沒有得罪過她,現在我在她眼裡是偷竊耳環的小婊子,而他……你覺得他背得下來嗎?拿著紙念,未免太沒誠意。” “很有道理,萬一不對,你掩護我。”白羽無奈,清了清嗓子走向亨利太太。 ………… “夫人,請恕我冒昧,我想我知道您的珍珠耳環在哪裡。” 這句開場白成功引起亨利太太的注意,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白羽。 白羽接著說下去:“說出來您也許不信,但是我的確遇到了萊恩.亨利先生。” 聽到這句話,亨利太太立刻站起身,衝到白羽面前:“你在說什麽!?你說你遇到了誰?!不可能!你能遇到他……那他為什麽不來見我?他在哪裡?!” “請您冷靜。”白羽垂下眼睛,低聲道:“他在哪裡您應該很清楚,當年他參與的那次航行發生意外,整個船隊都被大海吞噬了,訃告早已發到……” 亨利太太尖聲打斷他:“你果然是個騙子,卑劣,無恥!你剛剛還說你見到他,現在又說他早已經……” “他托我告訴您一些話。”白羽並沒被她嚇住,不等對方回答,他開始吟誦那首詩歌: “我決定放棄往事,放棄那些挽不回的舊時光。 放棄人群,放棄海浪,放棄思念的軌跡,在落日之前避離希望。 我看到海浪,看到天地之間唯一的光。 我聽到傾斜,聽到樹身轟塌的重響。 死神的步履匆忙,分不清真實或假象。 在霞光降臨之前,接受離別的派遣。 親愛的,請不要驚慌,請轉回頭來,分一眼留戀給我。 容我在雲端,將離別的絮語一再呢喃,請你微笑吧,不要悲傷。 請你微笑吧,不要悲傷。” 他的聲音原本清澈,但此刻因為疲倦隱含一絲沙啞,但這種效果反而和這首詩歌的傷感情境格外合拍。 一首詩終了,稽海洋和徐達也陷在那種悲憫的情緒裡一時無法抽出,被愛人視而不見的亨利先生居然也停下了瘋狂書寫的動作,他是聽不到白羽的聲音的,但是莫名的他就安靜了下來。 片刻的寧靜之後,亨利太太已經淚流滿面,她現在既不優雅,也不瘋狂,甚至她都不像個NPC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婦人,她慢慢蹲下`身抽泣起來,她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在這一首詩裡散盡了。 沒有人出聲,白羽在老人面前蹲下,猶豫著把手放到她的背上。 “所以……你真的遇到他了?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他一次都沒有來看看我?” “他……其實一直都在您的身邊。”白羽說著,抬眼看向亨利先生,那個淺白色的半透明人影,也來到了亨利太太身旁,他的顏色更加稀薄了,甚至看不清五官和神情,但他仍在竭力靠近他的妻子,他試著想要環抱住她,但是只能任手臂穿過她的身軀。 “他在哪?在哪?!”亨利太太激動的抓住白羽的手,“我實在太想念他了,我想再見他一面!” “那對珍珠耳環,”白羽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喉嚨:“他一直都陪在您的身邊,當年發生意外之後,他的執念不散,附在了一隻珍珠蚌上,那對珍珠耳環就是他魂魄所在。我們其實都能看見他,他現在正在您的身後,試圖擁抱您,他想讓您知道,他很痛心……因為您執意不相信他已經死亡的事實,所以才無法看到他的身形……” 老婦人的眼睛睜圓了,“你說他一直都在?萊恩?萊恩?真的是你嗎——讓我看看你,我想看到你——”她的手在身邊揮動,想要觸碰到什麽,但每一次都和鬼魂的身體穿過。 白羽低聲道:“他的時間不多了,等到他完全消失時,珍珠耳環也就不見了,他不希望您把思念寄托在一件死物上,那樣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安心,也許……就像詩裡那樣,轉回頭來,分一眼留戀給他,請你微笑吧,不要悲傷。” “他最喜歡看我微笑的樣子,但是這麽多年……我已經笑不出來了。”亨利太太擦乾臉上的淚,“萊恩,你在的,對嗎?看著我,你看著我……哦不,我已經那麽老了,我笑起來不好看了。”說這話時,老人的臉上居然意外的閃過一絲隻屬於少女的嬌羞。 亨利太太面對她看不見的亨利先生露出一個微笑,雖然臉上淚痕猶在,但她笑起來的樣子,仍然和相框裡年輕時的她十分接近。 “亨利先生看到了,他說您很美。”白羽輕聲說道。 “謝謝……”敞開的窗外吹進徐徐海風,海嗚咽的聲音令人想哭,亨利太太閉上眼,亨利先生輕吻了她的額頭,一顆淚珠從眼角溢出,滑過唇角。 系統音響起的時候,稽海洋等人悄悄退出房間,白羽從外面將房門合上,房內最後一幕景象是老人與鬼相依偎,不知道最後亨利太太接受丈夫已歿的事實後能否看到他,也不知道亨利先生具體還有多久的時日,但那些都與他們無關了,他們只是路過的玩家,陰差陽錯接受了任務而已。 這一票任務收獲頗豐,但是三個人誰也沒顧得上去清點獲得了什麽,因為一走出這個房間,他們的五髒廟就開始造反,他們迫不及待需要飽餐一頓。 樓下傳來食物的香氣,這令他們心情明亮了一些——這對戀人還算有點良心,希望這是一頓豐盛的午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