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我？”
  神上星流瞪大眼， 俊美的臉孔上顯示出深深的震撼。
  沒錯。
  就是這樣。
  山本澈平在心中默念，震驚吧，震怒吧。
  然後向烏丸蓮耶和其下屬傾瀉你的怒火。
  順便還能獲得“星之匙”。
  簡直是一舉兩得。
  誰能抵禦得了這等誘惑。
  隨著“叮”的一聲脆響，玻璃飛濺，血一樣的紅色液體撒了一地。滿地紅色液體中間躺著反射屏幕冷光的玻璃碎片，那碎片上又反照出一張劇烈顫動的老臉。
  就算通過科技手段強行將自己續命到一百四十歲，但身體狀態依然抵不過歲月的侵襲——他臉上的面皮一層層垂下，像是少女閨房的紗幔，卻又絕沒有紗幔那麽輕飄浪漫。
  山本澈平微微勾起嘴角。
  這樣可不行。
  山本澈平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
  山本澈平並不喜歡如今大局已定的穩固局面。
  山本澈平也能從中謀利。
  不。
  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是接受不了自己被人當成狩獵對象。
  也沒見你臉上有一絲一毫的羞澀啊！
  山本澈平將將翹起的嘴角陡然垮了下去。
  他原本選定盤星教作為干擾天元吸收星漿體的突破口， 想著自己作為幕後黑手在背後操控， 既能試探一下天元， 又能想辦法破壞一下咒靈操使的信念。
  神上星流抬起頭， 眉目舒展， 甚至有幾分自得：“就連這種素未謀面的人都沉迷於我， 哎呀，由我本人說出來，還真有些不好意思呢。”
  “……”
  山本澈平心道。
  他開口道：“是的， 教主。烏丸蓮耶和他的下屬組織對您不懷好意， 您可千萬要當心啊。”
  金發青年凝神沉思， 眉宇間籠上一層陰影。
  眉宇間的陰影突然散了。
  神上星流沒有用。
  某處安全屋內，當一個老者看到電腦屏幕上的消息時，手中的紅酒杯失手打翻在地。
  這樣一來， 一旦盤星教和那個以酒名為代號的非法組織打起來，自己就能渾水摸魚， 為即將到來的“星漿體”之年做準備。
  眼下烏丸蓮耶及其組織就是個很好的突破點。
  陰謀家最不喜歡的就是和平穩固的局面了。
  自己要想辦法打破。
  先想辦法勾起神上星流對烏丸蓮耶的敵意， 然後再找機會， 向烏丸蓮耶透露神上星流可以使人返老還童的消息。
  在山本澈平強抑激動的目光中， 神上星流一皺眉。
  沒想到，這樣完美的計劃還沒開始實施，就慘遭夭折——全因為神上星流這個新教主橫空出世，牢牢把握住整個盤星教， 穩固下局面， 根本沒給山本澈平從中攪局的機會。
  你一定會生氣吧。
  烏丸蓮耶實在是太老了。
  如此一來，雙方勢力便能針鋒相對。
  打起來！
  快同烏丸蓮耶打起來！
  想到這裡，山本澈平決定再添一把火。
  只能靠烏丸蓮耶那邊單方面發力了！
  烏丸蓮耶！你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吧！
  給他好好把握住這個“返老還童”的機會啊！
  *山本澈平的期待總算沒有再次落空。
  一直癡迷研究長生的烏丸蓮耶， 絕對受不了這個誘惑。
  他厭惡衰老。
  所以……
  他面無表情看著神上星流衝自己搖了搖手指，同時搖頭晃腦：“別太羨慕哦。”
  被人當成獵物。
  他真的一點都不羨慕！完全沒有！
  “太受歡迎，真是沒辦法啊。”
  “…………”
  相反，偶爾烏丸蓮耶在鏡中窺見這樣的自己的臉皮時，都會從心底翻湧出厭惡。
  憎恨死亡。
  現如今，他用科學的力量暫時脫離死亡的魔爪，但衰老的陰影依然如影隨形。
  他何時才能真正恢復年輕，重獲新生呢？
  今天，烏丸蓮耶看到了希望。
  不是從他一直仰賴的科學身上，而是……
  “返老還童。”嘶啞如烏鴉鳴叫的嗓音從老人的喉嚨中擠出，他面皮的抖動猶如風中殘燭，劇烈又卑微，透著深深的、對生的渴望。
  電腦屏幕中，金發青年盯著鏡頭笑得意味深長，豎起的一根手指抵在嘴邊，仿佛在噓聲讓人安靜，下一秒就將吐出神諭。
  只要他能讓他返老還童！
  別說是口吐神諭了，就算神上星流真的要成神，烏丸蓮耶也會舉雙手雙腳讚同！
  “快！給我安排飛機！我要去遠東！”
  烏丸蓮耶嘶聲命令，黑暗中有人領命而去，長長的風衣下擺閃現一瞬，又重新隱沒於黑暗中。
  *
  神上星流站在赤田屋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許久沒來這裡了。
  或許只是感官上的很久，實際沒過多久。
  神上星流推門而入，在風鈴的清脆聲中，聽到一聲“歡迎光臨”。
  不是老人渾厚的嗓音，而是屬於少女的清脆聲線。
  “咦？赤田老板呢？”
  “難道我不是赤田老板嗎！”櫃台後的年輕女性先是這麽反問，而後又放下掐腰的手，歎了口氣，臉上重逢的喜悅迅速被恐懼的陰翳遮蔽，“爸爸住院了。現如今，店裡只有我和哥哥。”
  神上星流瞅了眼沒幾個人的前廳，又透過送餐窗，看了眼空蕩蕩的後廚，一挑眉：“也沒見你哥啊。”
  “他……”
  赤田秀子咬了咬下唇，“他去采購食材了。”
  以前可不是這個時間點。
    神上星流望著秀子臉上的黯淡，到底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他舉起手，在秀子看過來以後，露出燦爛笑容，擺動手臂道：“需要我來幫忙嗎？！”
  秀子怔住。
  神上星流彎起眼：“好歹我也是本餐廳優秀員工呢！”
  他一指牆上優秀員工欄裡，屬於自己的，尚未撤下的燦爛笑臉。
  秀子呆了數秒，“噗嗤”一下笑出來。
  她一邊笑，一邊從櫃台後走了出來：“那就麻煩你了。”
  神上星流系上久違的圍裙，發現店裡真的除了自己以外，再無其他服務生，便問秀子：“我和安室透之後，你們沒再找別人嗎？”
  秀子趴在送餐口，歎了口氣：“本來爸爸是說要再招人的，結果他突然住院了，這件事就耽擱了下來。爸爸不在店裡以後，客流量急遽減少……也就沒有再招人的必要。”
  星流聽著，眉頭再次高高挑起：“我能問一下，是什麽病嗎？”
  秀子沉默一瞬，搖頭：“不知道。查不出來。只能住在高危病房隨時監護。”
  “這樣啊……”
  星流想起上次五條悟彈飛的那個動作，當時應該是在祓除咒靈吧？
  除完以後，赤田老板肩膀的酸痛頓時就消失了。
  那這次說不定也是咒靈作祟？
  趁秀子轉回身準備食材的時候，星流掏出手機，給一位網友發去訊息——
  【盤星教主：在嗎在嗎？[戳戳]】
  【四疊半蕎麥面：有什麽事嗎？】
  【盤星教主：我懷疑我這邊有人遭遇了咒靈！】
  雖然獲得“吞噬”以後，現在的自己也能處理咒靈啦。神上星流握著手機想，但專業的事最好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吧~
  結果，他剛這樣想，一抬眼，秀子就拿著一隻手機走了回來。
  屏幕裡一個老人戴著呼吸口罩，正衝星流吃力微笑。
  他的身旁空空如也，沒有任何一隻怪物。
  【盤星教主：沒事了，我弄錯了。】
  【四疊半蕎麥面：？】
  不是非人類作祟，那就是人類作怪了。
  星流看向秀子：“你剛才說，你哥去做什麽來著？”
  秀子的臉突然白了，笑容像能面面具一樣，僵硬在臉上。
  *
  夜晚，已經打烊的赤田屋大部分電燈都已關閉，只有櫃台處亮著一盞燈。
  赤天秀子就站在這盞燈下，低頭梳理今日帳單。
  一個人的身影在燈光下拖得很長，又黑又瘦，在櫃台上拖出曲折的暗影。
  原本該是靜謐時刻。
  可惜這份靜謐很快就被“哐”的一聲巨響打破。
  “叮鈴！”
  “秀子！”
  風鈴和男人的大喝同時響起。
  秀子肩膀一抖，慢慢抬起頭。
  不出意外，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她的養兄，赤田三郎，正通紅雙眸瞪著她。
  秀子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
  臭不可聞，令人作嘔。
  “秀子！”三郎又喝了一聲。
  酒氣更濃了。
  赤田秀子抿緊嘴，慢慢從櫃台後繞了出來：“哥……”
  三郎充耳不聞，推開她，拿起櫃台上的帳單簿抖了抖，歪斜的嘴角邊逸出一縷嗤笑：“今天就賺這麽點。”
  秀子沉默。
  赤田三郎卻在這時候轉回身，“啪”地一下將帳本簿扔回原位，然後抓住秀子手腕，大聲道：“秀子！你不用再苦惱了！我找到了解決我們家困境的辦法！”
  秀子抬起眼，依然保持安靜。
  在她靜靜地注目中，赤田三郎臉上肌肉抖動，擠出一個扭曲的笑。
  嘴角因為太過誇張的揚起，非但不能叫人感到愉悅，反而使人心驚膽戰。
  “秀子！好妹妹！”赤田秀子聽到這位養兄大聲對自己道，“我們家就是缺少一點讓一切周轉起來的本錢！我朋友給我介紹了一本極品食譜，只需要一點點錢，就能買下來！有了那本食譜，我們家就能起死回生！”
  “可是，”秀子終於開口，聲音輕微，帶著不易察覺的顫唞，“之前神上君贈與我們的錢，都拿去給爸爸看病了。”
  一抹不快飛快從三郎眼中掠過，他狠狠一擺左手，通紅著臉，噴出酒氣：“提那小子做什麽！”
  “我們不需要那小子的錢！”
  “妹妹！秀子！只需要你做出一點努力！”成年男人的手像鐵箍一樣牢牢扣住秀子手腕，並開始施力，拖著她往外走，“我有個朋友開了家店。只要在那家店裡，當上幾晚的招待員，就能買下食譜了！”
  在秀子的掙扎和顫唞中，男人回頭。
  過往熟悉的臉孔在店外的路燈燈光下，變成了奇怪的樣子。
  他像個地獄使者一樣，衝秀子露出兩排尖銳的白牙：“秀子，你也不想看到家族的百年老店倒閉吧？”
  “嗯嗯，我也不想看到。”
  赤田秀子嘴唇抖得厲害，聲音卻不是從她嘴裡傳出的。
  清爽的男聲來自身後。
  赤田三郎猛地轉身。
  一名金發青年正站在櫃台燈光和店內陰影的罅隙間，衝他微笑。
  大概是微笑吧。
  青年紫色的眼珠卻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像是某種盯上獵物的野獸，估量、捕食、肢解，完全沒有屬於同類的人類的溫度。
  刹那間。
  赤田三郎毛骨悚然。
  渾身上下都被一股冰冷的黏膩包裹起來，像是被毒蛇群纏遍全身。
  “你……”
  “難得回來一趟，就看到這麽一場戲。”神上星流臉上的笑容擴大，眼神也愈亮，幾乎到了灼人眼球的地步，“秀子，你說說看，我們該怎麽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