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桐愣住了。 上午,明晃晃的陽光沿著半敞著的窗簾fèng隙照進來,屋子裡暖洋洋的,那麽安靜。 管桐坐在chuáng邊,呆呆地看著顧小影,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而顧小影閉眼躺在chuáng上,jīng疲力盡,昏昏yù睡。 她想,她太累了,她真的是什麽都不想說了。 “啥?沒懷孕?!” 這個消息不啻於平地一聲雷,一下子就炸飛了管利明和謝家蓉得之不易的驚喜。 聽到這個消息的刹那,管利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管桐問:“啥?沒懷上?那怎麽吐成那樣呢?” 謝家蓉則不相信自己的經驗判斷也會出錯,問管桐:“要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管桐皺眉頭,“明年吧,明年我們就要孩子。” “明年?”管利明顯些背過氣去,“明年你三十五了!你不急我們還急呢!” “我剛三十三,爸你別逢人加兩歲,”管桐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們有自己的打算,你們別摻和了。” “你們自己啥打算啊?你們自己的打算就是拖!”管利明氣得頭暈,“我算是看出來了,管桐,你能耐了,老人的話你不聽了,是吧?那行,我們走,我們不在這煩你!” “爸,你說什麽呢?”管桐覺得自己大腦裡也好像繃了根弦,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我沒嫌你們煩,我就是說你得理解我們,我們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不了解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就別給我們布置些不合時宜的任務了。” 眼見著管利明又要chuī胡子瞪眼,謝家蓉急忙cha嘴:“年也過完了,我們也得回去準備chūn耕了,本來昨天晚上也和你爸商量著要走,跟這事兒沒關系,你讓小影別多心。我們收拾收拾,這幾天就走,你有空的時候去給我們買兩張長途車票,聽見沒有?” 難得謝家蓉一次說這麽多話,管桐看看她,“嗯”一聲表示答應。管利明用鼻子“哼”一聲,再沒正眼看管桐。 隔著一扇門,臥室裡的顧小影在半睡半醒間聽見一點爭吵的片斷,忍不住深深歎口氣。 按理說管利明和謝家蓉要走了,她應該很高興才對。 可是真奇怪,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讓自己的婚姻生活比那煮過頭了的海鮮疙瘩湯還要一塌糊塗? 就這樣,兩天后,管利明和謝家蓉踏上了返鄉的客車。臨走時顧小影和管桐去長途汽車站送他們,謝家蓉拉著顧小影的手yù言又止。顧小影看懂了她眼神裡那些想要說卻不敢說的話,忍不住一陣心酸。 到最後,終於還是說了句:“媽,你放心。” 謝家蓉的眼神瞬間明亮了一下,這才捏捏顧小影的手,放心地上了車。 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顧小影心裡五味雜陳。 或許有點慶幸,有點欣喜,有點沉重,有點無奈……有點無法言說的難過。 其實,她從不懷疑自己對管桐的愛。但“買一贈二”的婚姻常態也終於讓她知道了,“買櫝還珠”這個成語若是放在今天,不應該單純解釋為某傻人買下盒子扔珠子,反倒應該解釋為盒子決定珠子,所以買珠子之前一定要瞪大眼睛看看盒子! 老顧同志說的沒錯,嫁人,果然就是嫁給一個家庭。 她終於承認自己的怯懦了——在嫁人之前,她似乎從來不曾想到,有那麽一天,自己會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無能為力。 【第五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1) 不過不管怎麽說,管利明和謝家蓉離開後,顧小影的日子的確是逍遙了許多,工作也回到了規律得不能再規律的軌道上:連續奮戰N天后,論文順利完成,教材如期付梓,小說開始收尾……顧小影看著這一摞摞印著方塊字的A4紙,感慨萬千。 管桐也難得地進入短暫的休整期,每天晚上都按時回家,有兩次還趕上了五點半發車的班車。但因為他加班的次數太多,直接導致上車時險些因為臉孔陌生而被司機詢問祖宗十八代。最後還多虧有相熟的朋友幫忙作證,這才解了圍。班車司機聽說管桐的工作,還笑說:“秘書處的啊?怪不得。” 顧小影聽到這個笑話後多少有點心酸——她現在似乎也有點明白了,雖然總有些人會莫名其妙地平步青雲,但更多的人還是要腳踏實地。就像管桐所在的省委辦公廳,大多數人都有錦繡前程,但那前程,何嘗不是用更多的私人時間換來的? 大衙門裡的人,自然有大衙門的苦處。 晚飯時,管桐照例還是一邊吃飯一邊看《新聞聯播》,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似地說:“對了,老婆,下個月有一場考試,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報名。” “考試?”顧小影先吃飽了,正在一邊剝水果,不經意地問,“考什麽?” “省委組織部要面向省直機關三十五歲以下的副處級gān部公開考選一批縣委常委、副縣長,我恰好符合標準,廳裡也允許我們去考考試試。”管桐有些遲疑地答。 顧小影一愣,抬頭看了看管桐,過會才說:“看樣子是個挺好的事兒。” “可是,如果考上了,就要去下面縣市工作,”管桐頓一頓,“可能要兩地分居兩年以上。” “兩地分居?”顧小影很驚訝,也很迷茫,“省委不好嗎?為什麽要到下面去?” 管桐歎口氣,放下筷子慢慢說:“小影,我一畢業就進了省委機關,一直沒有基層工作經歷,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缺陷。再者這次是如果考上了,就有機會分管一些具體工作,這也是個十分重要的學習機會……” “你很想考是不是?”顧小影平靜地看著管桐,“對你來說,這個機會很重要,對不對?” “對。”管桐點點頭。 “那就考吧,”顧小影站起身伸個懶腰,“反正你就算不去外地,也天天都要加班,我和獨居沒啥區別,習慣了就好了,沒有老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小影,”聽到這話,管桐心裡湧出一陣愧疚,他伸手把顧小影拖進懷裡,抱緊了,低聲說,“對不起。” 顧小影想了想,扭頭看一眼管桐:“不過按你爸媽盼孫子的急切心qíng,你這一下去,我的日子恐怕更難過了。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如果你爸媽再給我打電話,教育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只能拿你當擋箭牌了。” 管桐苦笑一下:“他們是老腦筋,你不要放在心上。” 顧小影點點頭,盤算:“兩年後我二十八周歲……嗯,還好,可以考慮造人計劃了。” 管桐深深歎口氣,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只是把頭埋在妻子的肩上,很久都沒說話。 飯後照例是管桐洗碗,顧小影趴在電腦前做文稿校對。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來,顧小影見是許莘的名字,樂呵呵地接起來:“美女,你想我啦?” “見鬼了!”許莘壓低聲音,氣急敗壞,“你猜我在和誰相親呢?” “相親?”顧小影的大腦“嗖”地就興奮起來,“你都沒告訴我你今天有這麽豐富的項目!跟誰相親呢?” “打死你都猜不到,”許莘鬼鬼祟祟地低聲吼,“江嶽陽啊!咱們敬愛的江老師!” “不會吧?!”顧小影驚呼,“你早先不知道是他嗎?” “介紹人是我嬸嬸,我嫌她絮叨,就沒聽完她的介紹。只知道是一米八的身高,年齡比我大四歲,就指定了個地方讓他來了,”許莘yù哭無淚,“我怎麽知道是江老師啊!” “哈哈哈……”顧小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江老師呢,他什麽表qíng?” “他啊,跟吃了耗子藥差不多,臉都綠了,”許莘也笑了,“他去洗手間了,我才敢給你打電話。你別讓他知道我告訴你了哦,這麽糗的事,有損江老師的光輝形象。” “你倆都夠暈的,”顧小影不客氣地評價,“在哪兒相親呢?” “解放路,真鍋,”許莘急忙說一句,“掛了啊,他回來了!” 啪——收線! 顧小影收好手機,眼珠子一轉,從桌前跳起來,直奔廚房,一路歡暢地叫:“老公老公,我們去看熱鬧吧!” “什麽熱鬧?”管桐正洗著盤子,抬頭看顧小影。 “許莘和江嶽陽在真鍋咖啡相親呢,夠巧吧?”顧小影樂呵呵地跑過去,從背後摟住管桐的腰,“我們去喝咖啡,然後偶遇兩個正在相親的熟人,好不好?” “不好,”管桐不為所動,一個個仔細地擦盤子,“你有空的話去把奶箱裡的酸奶拿出來喝掉,別整天三分鍾熱度。當初說要訂酸奶補充營養的是你,現在每天找借口不喝酸奶的也是你。” “我已經堅持喝了三個月的酸奶了,每天一瓶,很有毅力的!”顧小影騰出一隻手拍拍自己的肚子,“再說我也不是找借口不喝,我是容易忘記啊!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睡覺時間,那就不能喝了嘛。” “反正你就是沒有毅力,”管桐回頭看看背後那隻像無尾熊一樣的動物,“說好每天晚上去跑步的,你一共堅持了二十多天,就說有特殊qíng況。qíng況完了你又說感冒了,感冒好了你又說腰不舒服……我都懶得說你,顧小影,你能不能克服一下自己的惰xing啊!” “懶得說我?”顧小影直起腰,狠狠捶管桐的背一下,“你那叫懶得說我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聒噪?晚上八點你說‘顧小影你喝酸奶吧’,八點一刻你說‘顧小影你喝酸奶了嗎’,八點半你說‘那酸奶你再不喝就要壞掉了’,九點你說‘顧小影你就是沒有毅力’,九點半你說‘顧小影你知不知道人最難做到的就是堅持把一件事qíng做到底’……管桐,你煩不煩啊?” “是嗎?”管桐很驚訝,“是我說的?” “廢話,不是你是誰?”顧小影瞪眼。 “那我也是為了你好,小同志,”管桐邊洗碗邊笑,“你就是太沒有恆心了,什麽事qíng都堅持不下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到最後網都爛了,你還在旁邊做夢吃魚呢。”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