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難得啊!”管桐忍不住笑了,“老婆你居然還知道這麽專業的詞匯?” “懶得理你,”顧小影喝口粥,過會兒才說,“我爸說不如兩家一起過節,算是大團圓。” “好主意啊,”管桐點點頭,“那就這麽辦。” “那你打電話給你爸媽,讓他們買車票吧,提前給個車次,咱們去接。”顧小影喝完粥,起身收拾餐具。 管桐歎口氣,也站起身幫忙收拾,只是一邊收拾一邊說:“老婆,我再補充說明一次,那也是你爸媽。” 顧小影一愣,點點頭道:“哦,不好意思,說習慣了,不太容易改。”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裡有點歉意,然而總還有一些qíng緒,依稀帶著些茫然。 那晚睡覺前,顧小影躺在chuáng上,頂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想:在此之前,她原本不知道,稱呼別人的父母為“爸媽”,居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六年,這個稱呼代表著一種血緣上的親近,是一種天xing的信任,亦是一種本能的依賴。然而伴隨一場婚姻而來的,除了一個丈夫,還有一對毫無血緣、甚至一丁點共同語言都沒有的“爸媽”。 他們也是她的至親,甚至也是她深深感激的人——她很清楚如果沒有他們的辛勤養育,斷不會有今天的管桐。 可是,要跨越那道感qíng的鴻溝,也真的是很難——或許只有結婚以後才知道,要像稱呼自己的父母那樣,隨意自在地喚別人的父母一聲“爸媽”,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充足的時間。 至少現在,初結婚的這一年,她做不到。 比如,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時,她會歡天喜地地喊父親顧紹泉為“顧主任”、“老顧同志”、“爹地”,喊母親羅心萍為“羅女士”、“美女”、“媽咪”。那樣的歡天喜地與沒大沒小,既是小女兒的撒嬌,也是像她這樣從小在蜜罐裡長大的女孩子發自內心的幸福。她喜歡陪羅女士買衣服,也喜歡陪老顧同志去海邊釣魚。雖然羅女士逛遍三條街也相不中一條裙子,而老顧同志靜候三小時也釣不上來一條魚,可是就是喜歡膩在他們身邊,說點前言不搭後語的八卦,扯點風馬牛不相及的閑篇。海風chuī過來時,帶來老顧同志身上淡淡的煙味,還有羅女士身上淺淺TRESOR的味道,碧海藍天的背景下,歲月靜好。 然而,每當接電話時,聽見管利明或者謝家蓉的聲音,她會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內恭恭敬敬卻又疏遠客氣地喚一聲“爸爸”、“媽媽”。她也會說“爸爸你要注意身體”、“媽媽你不要太辛苦”……可是,總有一些什麽地方,透著些無法否認的生硬。 或許,仔細聽便能發現,即便同樣是“爸爸”、“媽媽”,卻也並非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概念,更不可能是同樣的感qíng。 顧小影想,自己的確需要一段適應的時間,來尋找一點勇氣、承受一場磨合、增加幾分理解、培養一些愛。她知道,要擁有這些,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因為,心靈不是石頭,不能打磨,只能滋潤。 (8) 就這樣,按照老顧同志的建議,仲秋前夕,R城人民與F城人民,終於懷著對子女的無限熱愛,齊聚省會G城。 顧小影想和爸媽一起住的要求顯然沒有獲得批準——最終,當然還是管利明和謝家蓉住在管桐和顧小影的房子裡,而顧紹泉和羅心萍住在顧小影家附近的旅館裡。接風宴是在家附近的一間酒店裡吃的,飯後管桐陪管利明和謝家蓉回家,顧小影則膩在父母住的旅館裡不肯走。 顧紹泉靠在chuáng頭一邊看電視一邊教育女兒:“你都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總歸要和公婆住一起的。” 顧小影委屈地撅嘴:“那我平時也不太容易見到你們啊,我賴著我自己的爸媽有什麽不好?” 羅心萍歎口氣,伸手攬過女兒:“影影你總要適應這種生活。嫁人了,就不是小孩子了,凡事不能意氣用事,不要讓管桐為難。” 看顧小影還是低著頭不高興,羅心萍急忙給丈夫一個眼色。顧紹泉看到了,故作興高采烈地接話道:“影影,咱們明天一起去釣魚吧!管桐說他帶路,南部山區有魚塘,釣上來可以現場加工!” 羅心萍也高興地捧場:“是啊是啊,咱們去釣魚!影影你快回家睡覺,明天要早起的。” 顧小影悶悶不樂地站起身往外走,羅心萍一邊開門一邊囑咐:“生活環境不同,肯定會有習慣上的差異,如果沒有什麽大礙,就當看不見好了。對公婆要尊敬,對管桐要寬容,知道嗎?” 顧小影站在門口,歪頭看看羅心萍:“媽,到底誰是從你肚子裡鑽出來的?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 羅心萍順手拍女兒腦袋一下,歎息:“傻孩子,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明白,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總要換位思考,才能明白別人的難處。” “知道了知道了,”顧小影嘟囔著關門,“媽你早早睡吧,我就不聽你的政治課了。” “這孩子——”羅心萍看著顧小影拖拖拉拉消失的背影,又忍不住歎氣。 回到家,管利明和謝家蓉正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見顧小影進門,管利明高興地招呼:“小影,過來吃水果。” 顧小影看看盤子裡的西瓜,再看看滴在地板上的一灘西瓜汁,笑一笑,再指指臥室:“爸爸媽媽你們吃吧,我先去換衣服。” 轉身進屋,看見管桐正在衣櫥裡翻找東西,想了想,還是關上臥室門。 管桐聽見腳步聲,回頭看看顧小影,捏著手裡的毛巾笑道:“回來了?” 顧小影皺眉頭:“西瓜怎麽直接就端上桌了?你就不能切成丁,再用水果叉叉著吃?你看看地上那些西瓜汁……” 管桐愣一下,過會才笑笑答:“那就過會再擦地板嘛。” “你說得輕巧,”顧小影壓低聲音,語氣卻越來越急,“萬一你爸媽踩到西瓜汁上,再去客房轉一圈,地板上就到處都是黏乎乎的腳印,你又不擦地板,站著說話不腰疼。” 管桐皺皺眉頭:“那等會我去擦。” 顧小影還想說什麽,可是想想老媽說的“不要讓管桐為難”,終於還是忍下去,轉身自顧自地換睡衣。 管桐拿著兩塊毛巾走出臥室,顧小影隱約聽見他說:“爸,這是新毛巾,你拿著用吧……哎小心腳下,別踩到西瓜汁……” 不知道為什麽,顧小影覺得心裡有些沉重,好像堵了一塊莫名其妙的石頭。 十幾分鍾後,管利明和謝家蓉洗完澡,進客房睡覺了。顧小影坐在梳妝台前發呆,管桐又推門進來。顧小影下意識地回頭,看他正準備把一堆管利明和謝家蓉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汙衣籃裡。隔著半米遠,顧小影隱約嗅到一絲奇怪的氣味……下一秒鍾,電光火石間,就在管桐手裡的衣服落入汙衣籃的一刹那,顧小影已經眼疾手快地站起身,迅速把自己的內衣內褲從汙衣籃裡搶出來! 管桐納悶地看著顧小影問:“怎麽了?” “沒怎麽,”顧小影抓著衣服僵笑,“汙衣籃裡的衣服都是要機洗的,但是內衣還是手洗比較衛生。” 管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卻見顧小影拎起汙衣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管桐很奇怪,問:“你gān嗎去?” “洗衣服,”顧小影指指手裡的塑料籃子,表qíng尋常,“閑著也是閑著。” “現在洗衣服?”管桐抬頭看鍾,“都九點多了,明天再洗吧。” “今日事今日畢,”顧小影一邊把籃子裡的衣服一古腦倒進洗衣機一邊說,“明天要出去玩,回來後哪還有力氣洗衣服啊!” 管桐想想也對,便不再反對,轉身回屋看報紙。顧小影回頭看看管桐的背影,沒說話,只是歎口氣,再回轉身認認真真地洗內衣。 一邊洗一邊想,剛才自己真的是聞到了濃鬱的汗餿味,只是不知道是管利明還是謝家蓉的。她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內衣混在裡面洗,就忍不住有些反胃——對不起,她不是故意想用這個詞的,她既然敢嫁給管桐,生活習慣上的差異也不是沒有預見到。她只是沒想到:聞到這氣味的一瞬間,她真的會反胃。 寂靜的夜晚,她一邊機械地搓衣服,一邊任思想飄出去,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剩大腦中空白的一片。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南部山區的路途。管桐、管利明、謝家蓉乘出租車在前面引路,羅心萍開車在後面跟著,車裡還載著顧紹泉和顧小影。 顧小影坐後排,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就沒停過說話,到最後連羅心萍都問:“影影你不累嗎?” 顧小影嘻嘻笑,從後面伸手摟住羅心萍的肩膀:“我不累啊,我只要和你倆在一起就很開心!要是我們三個能永遠在一起就好了。” 話音未落就被羅心萍罵:“爪子縮回去,沒見我開車嗎?” 顧小影吐吐舌頭,收回手,安靜了一秒鍾,突然想起什麽似地說:“媽,你和我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過嗎?” 羅心萍邊開車邊瞥後視鏡一眼:“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顧小影愁眉苦臉:“我發現,雖然我公婆人很好,對我也很好,可是我們真的是很不合拍,一點共同語言都沒有,壓根說不到一起去。” 羅心萍扭頭與顧紹泉對視一眼,顧紹泉做個“你說吧”的眼神,羅心萍便一邊開車一邊答:“我和你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時間不長,也就一年多吧。你滿周歲時,你蒙蒙妹妹出生,你爺爺奶奶就去你叔叔家住了。” “那嬸嬸和我爺爺奶奶相處愉快嗎?”顧小影把腦袋擱在前排兩個座位間,好奇地問。 “說到這個,我還真是很佩服你嬸嬸,”羅心萍感歎,“她和你奶奶一起生活了十年,沒有紅過臉,沒有吵過架。按說她不過是中學畢業,也沒受過什麽高等教育,可是她說的那些話真的很在理。我也是從她那裡才知道,最質樸實用的道理常常和學歷沒什麽關系。” “嬸嬸說什麽了?”顧小影往前伸伸脖子,瞪大眼看著羅心萍。 “就說這個婆媳關系吧,你嬸嬸的道理再簡單不過,”羅心萍似在感歎,“她說婆媳間本就沒有什麽真正難解的結,你若是不喜歡她做的飯,少吃幾口裝裝樣子,轉身出去悄悄買點喜歡吃的塞飽肚子就好;你若是不喜歡聽她說的話,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自己是間歇xing失聰就好;你若是不喜歡她看孩子的方式,只要想想,那到底是她親孫女,你就算請十個保姆,有沒有她值得放心?所以你也不需要和她爭執什麽育兒方式的問題,反正孩子將來要上幼兒園、上學,許多知識遲早會有老師教。她只要能幫你把孩子照看周全了,身體健康,能吃能睡,已經是大功一件——畢竟人家也沒有一定要幫你看孩子的義務。其實這世間的很多事都是這樣,只要你自己不覺得這是事兒,這事兒再大,也就不算是事兒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