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也早就從他眼裡看到了那些不甘心——他去國懷鄉三年整,為的怎會是如此安靜的回歸? 世界一流的演出團體或是不斷的巡演、不斷的鮮花、不斷的掌聲……這樣的生活光鮮卻不溫暖,然而,他想要的日子就是若此。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灰頭土臉,他都不會回來了。 說到底,他們之間,也是飛鳥與魚之間,無法逾越的距離。 (9) 那晚,管桐又加班了。顧小影一個人在家裡煮了面條——他不在家的日子,她總是懶得做飯。 煮麵的時候她奇怪地想到,原來,做飯也是一種藝術創作——所謂烹飪藝術,也要有人欣賞,才有創作的動力。 可是看看牆上的掛歷——歲末,各種各樣的會議如走馬燈般源源不斷地轉來轉去,大約在未來的一個月時間內,管桐都別想回家吃一頓晚飯。 廚房裡,顧小影略有些心疼地歎口氣。 因為是一個人吃飯,速度快得很,晚上七點多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完畢,坐在了電腦前。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陳燁,想起兩人從超市裡走出來的時候,大雪紛飛的冷空氣裡,他還是像從前那樣,細心地幫她把羽絨服上的帽子戴到頭上。她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地閃開一下,他卻執拗地不肯松手,只是拽住她的圍巾,仔仔細細地圍好,然後看著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她眼睛的余光看見,有來來往往的女孩子走過,還有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陳燁身上瞟。 無論在哪裡,他都是那樣卓爾不群。 她顧小影不是傻子,她也知道陳燁當年離開的時候必然是滿懷憧憬,這種憧憬大過對感qíng的留戀,且那時他也認定了自己不會再回來。她只是不明白,他怎麽就能連意見都不征詢,他怎麽就知道三年後她不會去找他? 或許,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太相像,他們看看自己,就知道對方需要什麽。 他給不了的,說不準的,也就不承諾。 說到底,陳燁向來是個明白人。 那麽現在這樣,又算什麽? ……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他的笑容,瞬間思緒亂飛。 直到他微微歎口氣,把她的購物袋遞過來,拍拍她的肩:“上車。” 她回過神,才發現他招停了的士,她坐進去,他把車門關上,揮揮手,隔著車窗做個手勢,她看懂了,像以前每次寒暑假前送她去火車站時一樣,他說的是“到家後給我電話”。 寒冬臘月,天黑得早。顧小影看看車窗外,路燈光暈裡大片大片飄飛的雪花,還有陳燁,站在雪地裡,目光沉靜。 顧小影的心臟,奇怪地跳了一小下。 她不愛他了,可是真奇怪,她還會心疼他。 她不知道他在國外究竟生活得好不好,但看看他眼底那些沒有說出來的話,她知道,在技藝的增進之外,他一定也吃過很多苦。 真奇怪,她又想起了本科時代同宿舍的好友桑離。 現在想來,學聲樂的桑離,或是學器樂的陳燁,他們都是一樣的吧?為了自己的夢想,可以拋棄很多東西——真是莫名其妙,她顧小影親近的人,為什麽都是這樣有理想、有追求,甚至為了理想與追求可以不惜代價的人? 當然,也或許,這一切不過只是個巧合。世界何其大,總還有許多人像她顧小影一樣,既然未曾嘗試過舞台上的萬眾矚目,便可以安心地,把簡單生活當成一種追求。 溫暖的台燈下,顧小影籲口氣,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寫她沒有寫完的小說。 書名叫做《別離歌》。 她以前就對桑離說,總有一天,我會為你寫本書,名字就叫《別離歌》。 桑離笑,說:“你記得要分我一半稿費。” 說這話的時候,桑離剛從央視演播大廳走出來,她給顧小影歷數自己身邊來來往往的那些名星,顧小影一驚一乍地尖叫。那是桑離最好的年華,在顧小影的提綱裡,那是一段光彩流離的歲月。面對這樣的歲月,沒有人有勇氣安排那些跌宕起伏、折磨人心的糾結。 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本寫了不過十萬字的小說都被擱置起來——顧小影不願意詛咒自己的好友,可是又不願意寫一部缺少起伏的小說。她轉而開始寫兒童文學,陸續出了幾本書,反響也還不錯。然而,也就是在這時候,桑離的電話開始打不通。 開始時,顧小影還暗惱:桑離這家夥,換手機號碼為什麽不通知大家? 可是後來才發現,或許不是換號碼,而是——失蹤! 顧小影至今都記得,那年秋天,沈捷苦苦哀求的樣子,他說顧小姐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桑離在哪裡? 那一刻,她恨不得拿刀捅了眼前這個男人,她咆哮著答他:你把她弄丟了,還好意思來問我?!我告訴你沈捷,如果桑離真的出了事,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 也是從那天起,她重新開始寫《別離歌》。她帶著滿心的悲涼,磕磕絆絆地寫著這個故事,一年過去,才寫了不過七萬字。 這真是她這輩子寫得最艱難的一本書。 寫著寫著她明白了,原來,最難寫的故事,就是那些你在乎的人所親身經歷的事——你明知道至絕望的哀痛才能打動人心,你明知道撕裂了的悲劇才能震撼靈魂,可是你不忍心。 你怕,怕書中那個主人公的命運,真的應驗到你在乎的人身上。 所以,現在顧小影決定背離自己的創作初衷了——她不要寫醒世恆言了,也不要設定悲劇結局了,她隻想把一個溫暖的出路,留給桑離,也留給所有那些相信愛的人們。 顧小影想,果然,這輩子,她是注定無法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了。 深夜,顧小影就這樣靜靜地伏案碼字。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電腦音箱裡傳來隱約的歌聲,是一個憂鬱的女子在唱:如果相見不會太晚,我們就不會遺憾,快快樂樂的不會糾纏,過得好簡單。如果有天不在了,請你原諒我的困擾,雖然你給我的不算少,只是我沒福氣要…… 循環往複,都只有這一首歌。 很應景的歌聲,與小說的主題不謀而合。顧小影一邊在這樣的歌聲裡培養心qíng,一邊劈裡啪啦地敲著電腦鍵盤。敲了很久,直到寫累了,顧小影才起身去給自己倒水喝。 站在飲水機前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這樣安靜的日子,自己還可以過多久? 總有一天,哇哇大哭的孩子、毫無共同語言的公婆,會讓這個屋子變得無比吵鬧吧?到那時,她顧小影的生活模式就不會再是二人世界,而是一堆人的嘈雜世界了。而倘若在這個嘈雜世界裡,年幼的孩子或沒有醫療保障的公婆又生了病……那將是怎樣的兵荒馬亂? 按管桐的工作xing質,他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而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要怎麽辦? …… 想到這裡,顧小影真是有點頭疼。 她想,在結婚以前,她也不是多麽深謀遠慮的人,她也喜歡把解決不了的問題放在以後思考,她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著急也沒用。可是結婚了,真奇怪,自己怎麽就能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怎麽就能把這麽多懸而未決的問題放在自己心裡,直到漚成亂糟糟的一團? 其實她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嫁的不是管桐,而是陳燁,現在的她,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她不知道別的已婚女子是否做過這樣的揣測,雖然沒有什麽實質意義,可這真是個讓人好奇的話題。 且不說她和陳燁之間到底是有著藝術類學生顯而易見的共同語言,單說家庭吧,她也見過陳燁的父母——他父親是省社科院副院長,母親是師范大學教授,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舉手投足文雅謙和。如果自己有這樣的公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麽多的苦惱?他們應該會很有共同語言吧?將來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是不是也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謝天謝地,她已經不指望管桐的父母幫上自己多少忙,只要能不扯後腿,就已經算是很好——之所以有這個想法,也是因為某天顧小影突然問管桐:“將來你爸會不會繼續對咱孩子灌輸讀書無用論?” 管桐嚇一跳,認真思考後,居然十分沒有底氣地答她:“不知道,說不準。” 那一瞬間,顧小影惟有苦笑。 可是,時間是往前走的,沒有那麽多的假設,也永遠不可能從頭再來。她不會站在原地等陳燁,也不會離開管桐選別人。 她的確是滿懷孤勇的一個人,但你要知道,之所以有孤勇,定然是因為內心深處覺得這樣值得。 是因為,這個人、這個家,都值得自己把最好的年華、最鍾愛的事業都暫時拋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笑了,明晃晃的燈光下,她想,原來生活中真不是所有的舊愛都能掀起滔天巨làng的,比如她自己——她的生活可以落入俗套,但決不可能狗血。 為什麽呢? 因為她愛管桐。 這真ròu麻對不對?事實上結婚後他們從來沒有對彼此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而且他們彼此也真的很給對方添亂,可是她知道他真的是在一個合適的時間裡與她遇見——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樣遇見。 真的,現在顧小影明白了:倘若管桐早一步出現,她會把他當作一個可笑的文藝傻青年;而倘若他晚一步出現,她說不定已經嫁給了別人。 新婚燕爾,顧小影只是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婚姻,更不知道,面對這場婚姻所帶來的這些困惑,自己要怎麽辦? 【第四章:嫁人就是嫁給一個家庭】 (1) 年前,終於盼到管桐可以休周末,顧小影拖著管桐去商場,打算給謝家蓉買身過年穿的新衣。 在商場裡挑衣裳時,顧小影問管桐:“你媽穿多大號的衣服?” 管桐想了想:“不知道。” “你怎麽連自己的媽穿多大號的衣服都不知道?”顧小影皺眉頭。 “我媽也就一米六的身高,你看著買吧。”管桐聽見買衣服就頭大。 顧小影沒好氣:“一個中年婦女的一米六和小姑娘的一米六能一樣嗎?你媽腰圍多少?” “腰圍?”管桐更迷茫了,“我又沒量過。” “所以說,養兒子是不頂用的,”顧小影看看管桐,下結論,“啥用也沒有。”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