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古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了。這個被稱作“吳戈”的華裔少年必須死,否則的話,郇山公司的調查團就會來到這座城市,大康采恩的目光就會轉移到這裡。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任氏集團一向是主張自己擁有所有“虛擬人物”的版權的。他們也會捕捉或然神——雖然神話的版權是公共的,但是或然神湧現的時候所使用的“外觀”,有可能是任氏集團的產品。” 伊洛古回憶著自己今天從小紙條上看到的“預言”,將自身從無意識中降下,附著在自己的象征物上。 他是一個沒有什麽存在感的神,在神話之中就缺少記載,也沒有什麽強大的權能。這樣的神自然不會有機會獲得強大的權能。甚至在加納科喬成為地上佛國之後,他施展權能的媒介都少了很多。 但是,沒有關系,狹義上的菩提樹是桑屬榕科的植物。榕科植物,還是有很多辦不到的事情的。 這位精靈如此想著,就在預示的地點靜靜的等待…… 或者說,他就是單純隨便選了一個有可能的地點。 這裡是一片廢墟。也不知道這裡經過了什麽,看上去好像被一百頭大象踐踏過。地上隱約看得到一些血汙。這裡死過一些動物。 伊洛古很是平靜的感受著一切,無悲無喜。對這個地方,他多少有點印象。但這不影響什麽。他不打算為任何沒有成為他們一員的生物悲傷。 ——預言者的預言是不會錯的。這一點已經由科技之神在更高的層面證明過了。 他所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很快,幾個少年走了過來。他們看起來在這一片廢墟之中翻找什麽。 準確的來說,是一名華裔少年指揮其他三個少年做事。 “來,約翰,你去把那些石頭搬開……啊,原來不是石頭,是糊了水泥的泡沫?算了,隨便。小田,基本的操作知道不?這兩人基本上是沒辦法很好的學會偵探的那一套操作的。取證,取證。就是拿個小鑷子什麽的,將生物樣本裝進樣本袋裡,密封好。來,華仔,你去把那塊木頭拿來讓我看看……對,就路邊那塊。” 華裔的少年看上去什麽都沒乾,但他並沒有什麽頤氣指使的樣子。從他的表情來看,他確實是“出於某種原因”而無法參與這些勞動。 高大的白人男孩麻利的掀開了廢墟,下面是一團團發臭的血肉,混在一起,都不知道有什麽生物死在了裡面。部分肉塊上已經翻卷著一團團的生蛆。 猛烈的臭味讓白人男孩和非裔女孩都忍不住扭過頭去猛的吐了出來。只有華裔少年看上去風輕雲淡。一股風將他和周圍隔絕開來。他沒有聞到臭味。 “對,沒錯,這就是我們能夠找到的最好的生物學證據了。”夏吾指了指那一團東西:“隨便取取樣吧,反正也看不出什麽是什麽了……” “淦……五哥你真的不虧心啊……”非裔女孩一邊吐一邊說道。 看起來那個華裔少年就是目標沒錯了。這片大地的精靈這麽想著。他其實可以現在就殺了這個男孩,但他並沒有動手。 伊洛古倒是想看看,自己這邊到底出了什麽破綻,需要自己發自內心的想要抹殺掉這個少年。 查漏補缺是個好習慣。 在女孩捏著鼻子取樣的時候,目標少年看著另一個華裔少年拿在手裡的木板,用一個稍顯落後的智能手機掃了掃:“測試一下……嗯,這個物種辨識APP還是有點用的。我看看……大綠柄桑豆Chorophora excelsa,本地植物……” “你就是為了這個?”那個被稱作“華仔”的男孩非常不滿,將手中的木料一下子扔開:“五哥,你居然讓我這個未來的……” “啊,對了,如果你真的是未來的大人物,那你應該知道這種木料可以代表什麽,對不對?” ——哦? 潛伏著的神突然一驚。 那個被稱作華仔的男孩語塞:“這個……這個……” “提問!”目標少年突然大聲說道。 “華仔”忍不住站直了身體。 “為什麽加納科喬是地上佛國,但是這裡的木料卻不是菩提樹的木料呢?” “華仔”沉吟:“嗯……” “因為,桑屬榕科的樹木並不適合用來做建築材料。它們的木質真的不怎麽樣,拿來做複合板算是最好的情況了。但是呢,這裡的膠水產量很少,沒有條件大批量生產複合板——所以,就算本地的教團有心,也不可能將全城的木材都換成菩提木。” “啊,當然,你要是瀏覽過本地的一些網站,你也應該能夠看出,當地的團體呢,確實也有做出過神學辯論。其中有一種說法認為,每一位佛悟道時所處的‘樹’都不同——既然眾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性,那麽,任何一種樹都有作為‘菩提’的可能。所以呢,使用本地原有的木材,也並無不可。況且大綠柄桑豆和狹義上菩提樹一樣,都屬於桑科植物……當然也有聲音說哪怕是‘廣義的菩提’也需要細化到生物學的‘種’……” 少年喋喋不休的,語速很快。 ——看樣子,很樂於和人分享知識?這是他的快樂源泉? 神如此想道。 他暫時按捺住了殺意,繼續等待。 …… 很快,錢光華就去思考“為什麽能夠從木頭當中延伸出宗教觀”的問題了。 而看著那些已經變成肉泥的玩意……好吧,夏吾其實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了。但他還是有幾分疑惑。 就是剛剛的一瞥,他就已經看見了血肉之中混合著的白毛。當然,裡面也有黑色或棕色的毛發,或許還有“原本是白的但因為血幹了所以染黑了”的毛發。但是依舊看得出很多毛發原本是白的。 這個寵物店裡面,白化動物的比例,是不是……稍微多了一點點? 雖然並不是所有實驗動物都一定是白色的,但白化動物很有可能是實驗動物——尤其是裡面原本有一隻基本被確定是實驗用的情況下。 從邏輯上來看,這樣是沒錯的。 但問題是…… 誰會在赤道附近,用這種標準化的實驗動物去做什麽實驗呢? 奧爾格·劉對夏吾,還有其他實驗體所做的一切,很像是漫畫之中常見的那種“瘋狂科學家”,但卻並不符合科學實驗的一貫思路。奧爾格·劉的一系列實驗,就突出一個“腦洞”,怎麽亂來怎麽搞,每一個實驗體所表現出來的結果都完全不同。 而按照幾百年前的科學思路,夏吾應該還有好幾十個能力和他很相似的實驗體兄弟姐妹才對——因為要控制變量,每一個實驗體的素質差異都會控制到最小,甚至在人類實驗之前,先進行一輪靈長類的動物實驗。 這或許也是奧爾格·劉當年的計劃不被學術界所認可的原因之一? 但奧爾格·劉則堅信,他這樣做是順應了“新的科學”。 至少在加納科喬這個一年只有一半不到的時間位於黃道面北、而且這時間還不連貫的地方來說,這種實驗裡控制變量意義不大。 “大數定理”的力量,在這裡還不夠強。 據夏吾所知,在遙遠的“北極星空間站”——一個現代太陽系最北境、接近聖逐蟲洞站的空間站裡,科學家還能用過去的方式,探索平凡宇宙原本的規則。【或者假裝在探索平凡宇宙原本的規則?】但在這裡,這種方式得出的結論是無意義的。 ——那麽……為什麽…… 這個時候,菲靠了過來:“怎麽了?有什麽發現?” 她的表情【或者說她的表情插件】表現出恰到其份的興奮。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歡這種活動。 夏吾點了點頭:“發現了一些線索,具體的還要回去等待化驗結果——當然,您要是願意幫忙就再好不過了。” 菲笑了笑:“我還是覺得看著你們搞比較有意思——還有什麽需要我指認的嗎?” “沒了。”夏吾聳聳肩,裝模作樣的合上實際上沒有寫什麽東西的筆記本:“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菲點了點頭,一臉微笑的往旅館走去。 而另一邊,京都純子還在嘗試賦予大地“訴說”的能力。她知道,赫胥黎最近一定從這裡離開了。她想要尋找赫胥黎的蹤跡。但遺憾的是,這片土地曾經也是赫胥黎戰鬥過的地方,土地一樣被賦予了“說謊”的能力。 夏吾來到京都純子面前,清了清嗓子:“京都女士,我這裡有一份生意,想要和你談一談。” “生意?”京都純子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我不打雇傭你。” 按照她的理解,如果自己雇了夏吾去尋找赫胥黎,那多半只能找到赫胥黎的屍體了。偵探小說就是這個尿性。 “不不不,聽完我的話之後,您再做決定——我聽說,你們理想國的公益組織裡,有專門和郇山扯皮的,郇山生物製品失控,造成居民受害的話,也是找你們咯?” …… 對於伊洛古來說,今天最可怕的時刻,大概就是菲走近的瞬間。 一隻聖逐。他是知道的。聖逐文明是他們招惹不起的東西。 只不過,他還是沒有動。他的個性就像是一棵樹,足夠沉穩。他知道的,由於聖逐文明和人類社會之間沒有天然的聯系,所以聖逐的社會系魔法和人類的社會系魔法並不一定互通。 人類的社會系法師對或然神來說是克星,但聖逐的社會系魔法很難觸及到這些誕生自人類集體無意識當中的,受崇拜的偶像。 或許聖逐的概率系、工程系和湧現系魔法都很可怕,但她偏偏很難對付或然神這種東西。只要伊洛古不顯露出物理上可感知的形體,聖逐就無法察覺到。 很快,菲就走遠了。 伊洛古掃盡心中緊張,繼續專注於那個被稱作“吳戈”的少年。 他看到“吳戈”走到一個女人面前,一副要談生意的樣子。 這樣的場面一度讓伊洛古覺得滑稽。這個孩子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哪怕是在加納科喬,也就是剛剛開始工作,說什麽談生意,只能給人一種過家家的感覺。 看起來,對面的女人也是這麽認為的。 “生意?我不打算雇傭你。” “不不不,聽完我的話之後,您再做決定——我聽說,你們理想國的公益組織裡,有專門和郇山扯皮的,郇山生物製品失控,造成居民受害的話,也是找你們咯?” 男孩笑著,講述了自己昨天的發現。 蛇的消化道以及大腦、大象的的肌肉、碰到人類血液就快速死亡的寄生蟲。 而男孩的訴求很簡單。 他要求女人所屬的組織雇傭自己,成為調查寄生蟲事件的偵探,搜查取證什麽的。 事後所得的賠償,他抽成百分之一就足夠了。 那女人表情有幾分認真。她倒不是覺得雇傭夏吾作為偵探是一個好主意,而是說,出了這樣的事件,也確實需要理想國介入了。 不妙,非常不妙。 伊洛古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了。這個被稱作“吳戈”的華裔少年必須死,否則的話,郇山公司的調查團就會來到這座城市,大康采恩的目光就會轉移到這裡。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任氏集團一向是主張自己擁有所有“虛擬人物”的版權的。他們也會捕捉或然神——雖然神話的版權是公共的,但是或然神湧現的時候所使用的“外觀”,有可能是任氏集團的產品。 至少,所有的或然神都需要抓起來,然後交給任氏鑒定一二。 也就是說……不能讓大康采恩的調查團來到這裡。 那個男孩正在向女人索要什麽東西……女人正在翻找。 很好,一擊……一擊就將兩人帶走。 …… “我找找……”京都純子翻開了自己的公文包:“看看,我記得我帶了個冊子……” 她抓出了一大把紙,連帶著掉出一支錄音筆。夏吾眼疾手快,彎腰去撈。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空氣的異動。 “有什麽”從他身後的斜後方衝了過來,速度很快。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這東西就貼著他的脊背劃過。 然後,洞穿了京都純子的胸口。 在主角特有的子彈時間中,夏吾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塊在空氣之中不斷剝蝕的木棍。京都純子胸膛塌陷。高速之下,棍子帶有巨大的動能。這力傳遞到京都純子身上,帶走了一大片的血肉。 有那麽一瞬間,夏吾甚至能夠透過京都純子的胸口,看到對面的陽光。 ——目標包括我? ——想要將我和這個女人一起殺死? 夏吾向後跳起,在半空中將身子一團,雙腳將京都純子蹬向汽車與其他三個孩子那邊。京都純子撞到了約翰身上,約翰被這強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挪了兩步。 而夏吾則伸出手,接下了兩根木棍。他臉色一白,跪倒在地,眼淚幾乎都快流出來了:“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木塊蠕動,很快就拚出了一個人的樣子。原本應該枯死的木材上再度生長出葉子。濃密的樹葉織成衣服,織成帽子,垂下來的樹葉甚至將這人的雙眼遮蔽。樹枝與大的誇張的樹葉構成了不寫實的肩部裝飾。 但面對這一幕,原本被突發事件吸引過來的人群卻視若無睹。 毫無疑問,這是或然神。 神明開口,正打算說點什麽,夏吾就站了起來,勃然大怒:“居然讓我乾這麽惡心的事情!赫胥黎……不,奧爾格都沒這麽對我!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