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景山 排水道漆黑一片,人走在裡面,看不清前方道路,只能聞見屎尿發酵的臭氣。 可,一走出去,就是灝灝平原。 石狐子不再是逃犯。 遊士的車馬在大道奔馳,商隊絡繹不絕,路邊,也有緩丘起伏,紅林似火。種春麥的郡縣現正處在秋收的季節,金色波浪翻滾在田野之間,散出谷物的香氣。 還有些地方的祭祀才剛開始,慶祝豐收的歌聲一次又一次傳進他們的耳中。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 自昔何為,我藝黍稷。 我黍與與,我稷翼翼。 我倉既盈,我庾維億。 以為酒食,以享以祀。 以妥以侑,以介景福[1]。 田裡挑水的農奴見到一行人拖著木頭和泥巴經過,也常熱情地和他們指路。 “客要往西走?小心些呐,西邊很亂,那道長城,如今已經攔不住秦軍了。” 這就是魏國的河東。它交通九州,商業繁盛,有傳承周室的厚重的禮儀和文化,也有得天獨厚的豐富資源,孕育著萬千的機遇,是天下士子施展抱負的首選。 “石狐子,沒關系的。”彼時,阿莆拍著胸膛,對石狐子笑道,“過了安邑附近的這幾座城池,咱們就安全了,屆時,你再好好和先生表現,不會怪你的。” 大家寬容地笑著,也這麽說。 可,誰也不曾想,平時他們走過了百十余回的太平景山,如今新來了一匪幫。 當日,隊伍遭遇匪幫襲擊。 “止步!勿行!” 偏僻的山谷,狹窄的山道,一抬頭,兩邊茂密森林中盡是箭鏃的點點寒光。 石狐子和甘棠擋在外圍。 十八架弩機和六十把破劍對峙了半天,誰都不敢動,一直到太陽落山,兩邊才達成協議,桃氏師門把隨身攜帶的口糧分一半給匪幫,另,附贈匪幫三架弩機。 “都別動!” 更不曾想,匪頭子無賴,東西拿到手仍圍著他們不放行,又說這段時間山寨裡鬧瘟疫,人總放綠屁,死得多,他想把采蘋等女工搶回去,給他們的人生孩子。 眾人憤怒,這便不能忍了。 秦鬱打量了那匪頭子一眼,倏地拔出青龍寶劍,厲聲喝道:“你要搶,搶我。” 匪頭子一呆。 這般情形之下,秦鬱決定帶隊入匪寨。他命人把白沙灑在廚房和水源附近,每隔三日換一次,用此法救了五六十條人命。期間,又見匪幫用的劍實在太破,一看就知是撿來的,便命將其鏟削措,幫他們更新了裝備,因此,兩邊還算和平。 只是,日子這麽一耽擱,便是深秋。 眼見匪寨的瘟疫漸漸停止,匪頭子卻絲毫沒有放他們走的意思,他們人少,山寨消息又不通,很被動,難免就有幾個沉不住氣的,開始尋思著怎麽逃生。 甘棠讓石狐子問秦鬱的打算。 這天,石狐子把刻過的范片揣在懷裡,廊下猶豫許久,還是扣動了秦鬱的門。 秦鬱抱著腿,窩在窗邊曬太陽。 自從離開垣郡,事務雜碎繁忙,二人各忙各的,還沒有單獨交流過工藝。 石狐子知道,半途受難,大家明面不說,私下難免還是會向秦鬱抱怨,可他並不後悔,他寧願承認是自己過失,挨罰,認罪,也要保全秦鬱的名聲。 “先生,是我。” 石狐子正要跪坐,見秦鬱喝完一口水,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得近些。 “青狐,過來。”秦鬱說道。 此處高峻,從窗戶俯瞰平原,安邑盡收眼底,一條條金色的江河織成羅網。 秦鬱分了石狐子半席溫暖陽光。 石狐子擺開范片,到了第六片,忽覺秦鬱的手伸在他身後,松解著他的衣。 “先生?” “傷好了,還疼嗎。” “嗯,我自己來。” 待石狐子脫了衣服,秦鬱察看過傷勢,見結痂無礙,才又坐靠回那扇窗邊。 “謝先生關心,已經好了。”石狐子把上衣穿好,說道,“先生,我刻‘冶’字,同樣的字形和深淺,聲音和你刻的總是不一樣,你能看看我哪裡不對麽。” 秦鬱撿起一塊范片,摸著那紋路,溫和笑了笑,說道:“你不是來問這個的。” 石狐子道:“我……” 秦鬱道:“你是來問,都已經十月末了,采蘋姐也快要生了,匪頭子卻還扣留著我們不讓走,而再沒有音訊,寧嬰和姒妤都要著急了,怎麽辦?對不對。” 石狐子道:“先生難道不憂慮麽。” “青狐,總有一天,你要學會處亂不驚。”秦鬱說道,“當然,你現在做不到,並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因為你走的路還不夠長,沒有足夠多的經驗。” 石狐子道:“我……” “來,你刻給我看看吧。”秦鬱道,“甘棠那裡,我會親自去和他交代清楚。” 聽到秦鬱這樣平靜的語氣,石狐子便知道,自己不該繼續質疑。他點了點頭,順從地拿起一把斜砣,按照魏國的特殊“冶”字的紋路,在空范片表面篆刻。 秦鬱端詳著石狐子的動作。 石狐子捏砣刀的姿勢屬於摑刀式,手掌緊握刀乾,五指向內用力,由前方向懷內走刀,這樣刻的字,筆畫由淺入深,堅決而沉重,和他自己的不同。秦鬱用的是推刀,用大、食、中三指撮定刀乾,自右向左平推,這樣的字,均勻蘊藉。 尋到原因後,秦鬱見石狐子正好在刻豎線,遂卷了衣袖,探身,握住石狐子的手。他先撥動刀乾,在二人掌心之間旋轉,再拍了拍石狐子的手背,示意撮緊。 “青狐,這樣握刀,你再聽聲。” 呲,呲,呲…… “先……”石狐子原本是集中了注意力在刀尖,被秦鬱捏住手,又有些分神。 冬日還未到,秦鬱的手已是冰涼。 “先生。”石狐子回過神,問道,“先生的意思是,我的握刀手勢不對麽?” 秦鬱說道:“手勢是個人的習慣,沒有對錯,只不過,在給劍器銘文的時候,一個人運刀的輕與重、起與伏、徐疾與頓挫,往往很容易暴露他製范的路數。” 石狐子道:“這是什麽意思?” 秦鬱道:“刻銘文的方法很多,或是一刀連成,或是刀刀相接,人人偏好不同,然而,大多數時候,這偏好是從他們刻范的習慣中生成的。以魏國兵器為例,你看,各式銘文雖多,但按派系分,也無異於六類,其中,像你這樣摑刀的,切割范片時往往就是自上往下,從劍鋒處算起,每三寸留一個榫頭,對也不對?” 石狐子又是一怔。 他的范節位置全部被秦鬱說對了。這就意味著,即使一把劍的表面已經處理得完美無瑕,但只要工師在做銘文時運刀不謹慎,還是會被有心的人摸出破綻。 石狐子沒想到,今日這一課,秦鬱從各地的銘文說起,沒有查閱一冊資料,竟僅憑記憶,把魏國不同區域不同工師生產的長劍的破綻所在,全部教給了自己。 秦鬱並非在胡亂揣測,這些經驗,是他遊歷各地,靠收集案例而積累起來的。他說得這麽多,一方面是起興,另方面,他想試一試石狐子接受知識的速度。 石狐子卻像一朵可愛的棉花,越吸收水分,越晶瑩豐潤,連一滴都不曾漏下。 不知不覺,師徒論了一天銘文。 結束之時,窗前灑滿夕光。 秦鬱看著石狐子收拾刀具。 “先生。”石狐子道。 “嗯,怎麽。”秦鬱笑道。 石狐子說道:“你的手那麽涼,今天晚上,我給你端一個炭火盆在屋子內吧。” 秦鬱張開口,本想說一句感謝之類的話,又實在吐不出,於是憋了回去。他確實冷,但季節不到,寨裡物資少,只有采蘋能用炭取暖,他也不好意思特殊化。 “不必,青狐。” 十月末,采蘋臨盆,她在瘟疫橫行、物資匱乏的山寨裡生了一個健康的女孩。 采蘋讓秦鬱給孩子取名字。 秦鬱想了一想,名季,少女的意思。 再後來,為保證安全,秦鬱讓石狐子在山道和房屋附近牽線掛風鈴,一旦有人走過,鈴就會響,如此,白天的時候鈴聲悅耳動聽,晚上也可以起到警醒作用。 寨中的氣氛卻到底是越來越不妙,甚至有一次,甘棠抓到匪賊偷看采蘋喂奶。 沒有人說出來,可誰都知道,焦慮正在彌漫,兩邊的人遲早要爆發一場械鬥。 直到那一夜。 石狐子從寨中的喧鬧中驚醒,腳步轟隆,不僅風鈴,連哨樓的鑼鼓都在叫嘯。 “有官軍!” “官軍上山了!” 烏雀離枝,鼠兔驚走山林。 一片混亂。 師門在混亂中集合。 “別慌,應不是官。”秦鬱隻說這麽一句,便坐在走廊裡,和大家共同守寨。 匪幫拿起了劍,堵在寨門之前。 馬蹄聲伴著馬鳴由遠至近,便見十余位身穿黑白相交的長袍的遊士從山道飛馳而來。哨樓射箭,長袍士子揮舞長劍,借著月光,一支接一支擋開雜亂的箭矢。 匪幫足足百人,被這陣勢嚇得驚慌失措,匪頭子一聲令下,正要殺出去…… “看劍!” “啊!” 對面縱馬的士子揮臂而下,一劍,拍在匪頭子的手背,敲掉了匪頭子的武器。 氣勢如虹。 匪幫怕了,他們從未見過那樣的劍,劍身長直無鋒,劈砍時亮如天上的閃電。 “張公鄉的聽著!安邑郡守今年在景山之下劃了地給你們,速去登記戶籍!” 士子亮出一張印章絲帛,匪頭子爬起來,眯著眼瞧了半天,突然抱頭痛哭。“我們錯了,我們初來這山頭……”士子往寨中走,匪幫紛紛退散,讓出一條路。“秦鬱何在?” 路的盡頭是桃氏師門眾人。 秦鬱起身。 石狐子把秦亞藏進裡屋,自己再出來。 月下,只見那士子劍眉星目,挺拔似青松,一襲黑白相交的長袍隨風飄拂。 石狐子認得這樣的裝束,先前在安邑取炭,來送炭的人便是一模一樣的打扮,然而此刻,他不能確定對方的來意,便是攥緊了手心,一橫眉,擋在秦鬱的前面。 “我就是秦鬱。”石狐子道。 “你,矮了那麽一點。” 石狐子一愣。 士子炯炯的目光越過了他,看向秦鬱。 “秦鬱,你何時又收了一個徒弟?還別告訴我,這根柴火棍,就是石狐子。” 秦鬱笑了笑,勻袖行禮。 “無有兄,別來無恙,他正是我徒石狐,年紀也不小了,只是個頭長得很慢。” 翟無有收起無鋒之劍。 其後十八位子弟一齊躍下馬背,“嘩”地收劍入鞘,掀起地面的幾層秋葉。 石狐子聽見了一聲口號。 “兼愛,非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