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方家老铺出了一件大事。老铺伙计纪春生,要娶掌柜海棠。消息一公布,惹的上下哗然。海棠原是方家丫鬟,后来嫁给了老铺的前任掌柜钱掌柜,钱掌柜死后,凭借着钱掌柜遗孀的身份和经商才能,在奶奶的支持下,才得以继任老铺掌柜。而纪春生,出自泾县千百家造纸作坊之中的一家,在家里是次子,继承不了家业,才进徽州府,成了方家老铺的学徒伙计。一个是年近三十的寡妇掌柜,一个是不满二十的后生伙计。以世人的眼光来看,未免太不合拍。但到底已经是民国,婚姻恋爱自由,别人也只能背后嚼舌根。最后跳出来阻拦的,是二叔。海棠在方家时,二叔就对她垂涎三尺,后来海棠离开方家嫁人,二叔也一直耿耿于怀。那年夏天在泾县消暑时,他就发现了海棠和纪春生之间的暧昧,原以为也就止步于暧昧,没想到纪春生这小东西还真有胆娶海棠!二叔心里顿时醋意滔天。他以方家二老爷的身份到老铺去,向海棠提出来,结婚可以,但要让出掌柜宝座。“当初当上这个掌柜,可是借着钱掌柜遗孀的名义,现在你都要当纪夫人了,还有脸霸着做掌柜吗?”他一副无赖嘴脸,但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吵吵嚷嚷引来了周围铺子伙计们的围观,二叔越发得意,吵嚷的更加大声。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中,海棠又羞又窘,被激的就要答应让出掌柜位置。最后是方廷玉解了他的围。二叔一来,祝青青就悄悄溜走了,跑回家找方廷玉做救兵。方廷玉骑着自行车带祝青青赶来,按住海棠正在捋钥匙串的手:“方家用人一向举贤不举亲,海棠姐坐稳掌柜,靠的是每年给老铺赚的利润,不是什么钱掌柜遗孀的身份——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家老铺改姓钱了,掌柜身份还要给姓钱的世袭了?”二叔语塞。他今天这一闹,虽然是有醋意大发的缘故,但背后也不是没有别的盘算。他知道,海棠做丫鬟时就和方廷玉关系好,方廷玉还为海棠打过自己。逼海棠退位,也是为了在生意场上夺方廷玉的权。逼退海棠后,他想要保举的人选,是海棠的小叔子,钱掌柜的弟弟。这位小叔子也在老铺里做事,一向和海棠关系不睦。论起做生意,手段庸常,但他也是个风月场里混惯的,和二叔一向关系很好,平日大家一起喝花酒,他常向二叔抱怨海棠。这次的事情,是两个人共同的策划。二叔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方廷玉却早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和打算,一句“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家老铺改姓钱了,掌柜身份还要给姓钱的世袭了”出口,打的二叔方寸大乱。方廷玉步步紧逼,道:“让海棠姐下去,倒是想让谁上来?二叔心里有人选没?有的话,倒是亮出来看看,这位新掌柜,在能力上,比海棠姐高在哪里?”二叔哪里还敢说,只得咕哝了一声“咱们走着瞧”,便狼狈地转身离开。见没热闹看了,围观的众人也散了。回到老铺里,关上门,纪春生感激地往地上一跪:“少爷少奶奶,你对我们夫妻的大恩大德,我纪春生铭记于心,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海棠是再嫁,纪春生也没有什么钱,又怕夜长梦多,两个人便打算赶在九月初把婚事办了。虽说是再嫁,但纪春生家人和海棠娘家颇为开明,不忌讳旧俗,一切都照初嫁操办。海棠娘家在一个叫樟潭村的小地方,她回娘家待嫁,邀请方廷玉、祝青青一起去小住两天消暑,祝青青便又带了岳汀兰。樟潭村是个沿江的小村落,一行人沿新安江坐船去樟潭,作为东道主,海棠给他们介绍家乡风物:“我们是小地方,比不得徽州府,但也有奇观,村子里有一棵老樟树,快一千岁了,村里老人说是当年留侯张良种的……”祝青青打断她的话:“张良是秦汉之间的人,死了已经有两千年了,这棵树才一千岁,怎么会是他种的呢?”海棠一愣:“这我倒不清楚,村里老人们也是口口相传,或许是传讹了。”方廷玉嗤笑:“祝博学,你能不能有一分钟不卖弄自己学识?”岳汀兰好奇地问:“留侯,这个封号好奇怪,为什么要叫留侯?”方廷玉道:“张良是秦汉之交的大谋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帮汉高祖刘邦打下了大好江山。但是刘邦好猜忌,登基称帝后把开国老臣一个个都找借口诛杀了,张良见后,心灰意冷,为保全性命,自请辞官归隐,刘邦为伪装君臣情深,于是假惺惺封他留侯,这个留,就是留人的意思。”他前面还说的有模有样,后面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祝青青想反驳他,想到他之前那句“祝博学”,又懒得开口,只好转过脸去嗤嗤憋笑,边笑边在心里纳闷,岳濯缨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痴憨的女儿。私下,岳濯缨曾经跟她说过:“我这一双儿女,锦鳞天生痴愚,汀兰只懂憨顽,没一个像你这样聪明伶俐的。”他又说:“不过,痴憨有痴憨的好处,人太聪明了也未必是好事。”祝青青觉得奇怪,他的口吻怎么和奶奶一模一样。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未来会在“太聪明了”这件事上吃大亏似的。正胡思乱想着,船靠岸了,樟潭村到了。一进村,就看见了那棵高大的樟树。虽然在船上质疑过这棵树的“血统”,但真看到树的时候,祝青青还是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樟树,树干之粗,似乎得十几个人才能合围的起来。站在树下看,树枝上系着许多红绸带,有的一看就经年日久,被风吹雨打的落了色,变成了淡粉色,有的末梢还系着铃铛,风一吹,和树叶一起,发出叮当哗啦的脆响。海棠笑着解释:“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向樟树许愿,这是我们乡下习俗。”岳汀兰问:“许愿?求什么?”海棠笑:“女孩儿还能求什么,姻缘呗。”方廷玉惊奇地问:“准吗?”祝青青嘲笑他:“你是女孩儿吗?”方廷玉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祝博学,祝无情。”他们暂住在海棠家。晚上,方廷玉睡不着觉,悄悄起床,出门闲逛。逛着逛着就来到了樟树下。夜晚山村,万籁俱寂,方廷玉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千年古樟,枝繁叶茂,但总有那么两三点星光穿透罅隙,落进他的眼睛里。夜风微凉,吹的铃铛脆响,仿若少女笑声,方廷玉突然想起句词来: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呸,我是被祝博学传染了吗?他在心里笑骂自己。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去瞟树上那些红绸带和铃铛。这棵树已经一千岁了,一千年,多少代人更迭,多少红颜少女变成白发老妪,一条条许愿红绸,鲜红的、苍白的、崭新的、敝旧的,都是业已凋零的,或终将凋零的少女情愫,当年把它们系上去的人呢,被流年偷换去了何地?方廷玉手揣进上衣兜里,兜里有一块红绸,是海棠姐白天偷偷塞给他的。他踌躇了很久才把红绸带拿出来,对着罅隙间的星光看了很久。上面写了字:青玉案,执子之手,天长地久。字很小,透着一股羞怯,像一个难以启齿、即使私下里也不好对自己的心言说的秘密。看了半天,方廷玉还是把红绸带塞回了兜里。算了,人家又不想和我天长地久。他又悄悄溜回了海棠家。祝青青和岳汀兰陪海棠试妆试嫁衣。到底是小地方,西式婚礼还没有流行开,海棠出嫁,穿的依旧是旧式的凤冠霞帔。一屋子红嫁衣红喜字红窗花喜气洋洋,这天阳光灿烂,照进屋子里,满屋子金红。女孩儿们的事,方廷玉一个大男人不好掺和,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外间,听她们在里间笑闹。边听边无聊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乱涂,涂出一张女孩儿的脸来,神采飞扬,眼神狡黠,志得意满,十分嚣张。手指往上挪,又画一张,眉心微蹙,眉尖下耷,眼神乖顺,可怜巴巴。他伸手在一张的额头上戳一戳,说:“装可怜。”又戳一戳另一张的鼻尖:“两面派。”祝青青和岳汀兰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可惜是中式婚礼,我还没见过西式婚礼呢。”不无遗憾的声音,是岳汀兰。“西式婚礼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白婚纱白头纱,无聊的很,我倒是更喜欢中式婚礼。”是祝青青。“你见过很多西式婚礼?”“嗯,还当过花童呢,就记得新娘的婚纱拖尾好长,举的我手都酸了,花童的礼服蕾丝又硬,磨的小腿疼。”“我听人家说,西式婚礼不吹唢呐,放的是什么《婚礼进行曲》。”“嗯,我觉得那调子怪丧气的,听的让人想睡觉,我给你哼一下,是这么个调子,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方廷玉噗嗤一笑,手指一歪,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勾的嘴角下撇,变成了一张不高兴的脸,怒视着他。这个祝青青,怎么专爱败人兴致,叫她祝无情,真是半点不冤枉她。又听见岳汀兰说:“海棠姐穿上凤冠霞好漂亮啊,我也想试试。”海棠爽快地说:“好啊,青青呢,要不要也试试?”方廷玉竖起了耳朵。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的蝉鸣,和里间的衣料窸窣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里间门突然被哗啦推开,岳汀兰探出头来喊方廷玉:“二哥,快来看,青青穿上嫁衣好漂亮!”方廷玉想表现出不屑一顾,双脚却不听使唤,游魂一样地飘进去。祝青青正坐在梳妆台前,别别扭扭的,用一种很拧巴的姿势,朝门口半转过身来,微垂着眼眸。明亮金黄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和鲜红崭新的喜字窗花照进来,祝青青坐在阳光簇拥里,嫁衣鲜亮,映的脸色绯红,红盖头半遮,一只角垂在眉上,祝青青有一双天然的妩媚长眉,修长、纤秀、婉转,充满欲说还休和未尽之意,是她平时装乖巧柔弱委屈的法宝,只要她眉尖一耷,即便知道是假的,方廷玉也恨不能倾尽所有,只为换回她笑靥如花。但此刻,她那平日如展翅欲飞的长眉却那么不作假地温顺着,像飞鸟小憩。方廷玉的心瞬间柔软如古樟树上随风飞舞的许愿红绸。他脱口而出:“好看。”祝青青哧地笑了:“教了你多少唐诗宋词,夸人还只会说好看。”几天后,纪春生来迎亲,方廷玉他们也跟着迎亲队伍回了徽州府。九月中,方廷玉终于收到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方家阖族,家家户户都登门贺喜,二叔二婶虽然和方廷玉平时多有龃龉,但到底是光耀门楣的喜事,在亲戚朋友们“教导有方”的夸奖里,也有点飘飘然,眉开眼笑地张罗设宴庆祝。借着高兴,方廷玉趁机提出来,要带祝青青一起去上海。一是为陪读,二是为让祝青青开开眼界,方便以后更好地打理生意。二婶一向看祝青青不顺眼,她离了眼前自己反而舒畅,因此也没有反对。收到通知书后不日就要开学,于是,一整个九月,方家上下都在为孙少爷孙少奶奶去上海读书忙前忙后。离家前两天,正好是中秋节。全家张罗着清扫房屋过中秋,方廷玉和祝青青也凑热闹帮忙去打扫客厅。方廷玉拿着鸡毛掸子掸架子,祝青青拿着抹布抹条案上的灰尘。祝青青边打扫边和方廷玉说话,一个不小心,碰到条案上摆的镜子,镜子眼看就要摔下去,方廷玉一声惊呼,从椅子上跳下来,伸手接住。惊魂未定地把镜子放回原处,方廷玉数落祝青青:“毛手毛脚。”祝青青好奇地问:“我纳闷很久了,你们家在客厅里放镜子干什么?”从一进方家她就发现,方家客厅条案上,左边放着一面镜子,右边放着一个花瓶,当中一面西洋自鸣钟,自鸣钟两侧还各有一个帽筒。自鸣钟是为看时间,帽筒是为放帽子,花瓶也可以拿来插鸡毛掸子。但这面镜子是干什么的?方廷玉从他手里拿过抹布,小心翼翼地擦镜面:“这是我们徽州旧俗,客厅里摆东瓶西镜,中间放钟,图的是个好兆头,终(钟)生平(瓶)静(镜)。”祝青青更加迷茫:“为什么不是终生平安?”“稀奇,天下竟然也有我们祝博学不懂的事情。”祝青青伸手拧他一把:“快说。”方廷玉解释:“因为我们徽州人家,男人多在外经商,女人多在家乡持家。所以摆东瓶西镜,瓶是平安,镜是心静,寓意是,男人在外平平安安,女人在家心静如水。”祝青青冷笑:“这不对吧。为什么是男人在外平平安安,女人在家心静如水?男人在外面经商,花花世界满是诱惑,不更应该心静如水?”方廷玉哧地笑:“行啊,那咱们两个,以后你在巴黎平平安安,我在徽州心静如水,怎么样?”祝青青扁扁嘴:“你心静不心静关我什么事。”方廷玉没有再说话。他们两个人要去上海,岳汀兰执意要“像大人那样”为他们践行。她做东,在“香雪帘栊”小酒楼订了间小包厢。今年徽城的夏天走的特别晚,尽管已经过了中秋,但还是浓夏景致,“香雪帘栊”外种了一排柳树,柳树高大,坐在二楼包厢里,推开窗,伸手可以捉到枝条,鸟鸣啁啾,偶尔还有大胆的雏鸟飞进窗来,在桌子上觅食。岳汀兰得了岳濯缨的许可,要了一壶酒。到最后,醉的只有岳汀兰自己。作为方家长孙,方廷玉从小也是在酒桌上混大的,酒量自然不错,而祝青青坚决不肯喝。岳汀兰醉趴在桌子上,举着半壶酒嚷嚷:“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哭起来,抽搭搭地说:“你们都走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徽城。”祝青青只好安抚她:“等你过两年考到上海,我们不就又在一起了。”岳汀兰脸埋在桌子上,伤心地摇头:“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有些事情是回不去的,不是这么回事。”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渐渐睡着了。方廷玉和祝青青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初,方廷玉和祝青青离开徽州去上海。方家在上海也有生意,一收到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家里便嘱托安庆的伙计帮忙打理。因为带了祝青青陪读,所以方廷玉并不住校,在校外赁房居住。房子赁在一幢公寓楼里,一个小套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带盥洗室和小厨房。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据说公寓的所属人是法国人,按照法国风格设计。当初上海这边派人去徽州问孙少爷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方廷玉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找一找有没有法国风格的公寓。放下东西,一边参观公寓,方廷玉一边和祝青青开玩笑:“以后你去了法国,独在异乡孤苦伶仃,能有这样一间小公寓住就不错了,让你提前感受一下。”嘴上说着玩笑话,心里却觉得酸楚。你和法国有关的未来,是不可能有我参与了。那么就让我,在这个“东方巴黎”的这间法式公寓里,幻想一下和你的未来吧。祝青青关心的问题却挺实际:“吃饭怎么办?”来读书,当然不可能带个厨娘。“不是有厨房吗?”“你做饭啊?”“你不会做?”“我凭什么会啊。”方廷玉纳闷:“那你还老是挑三拣四?”每次带她偷溜出去餐馆酒楼吃饭,她总是能挑出一大堆菜肴的毛病,什么火候太强收汁太过、用料不对肥肉过多、调味太重应该减量、配菜不好应该替换……说的头头是道,唬的人一愣一愣的。祝青青理直气壮:“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美食家不一定就会做菜,会做菜的那叫厨子。袁子才写了一整本《随园食单》,但他也不会做菜,曹雪芹《红楼梦》里都是珍馐美味,他也不见得就会做茄鲞,我猜他连酸笋鸡皮汤都不会做。”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她一句,她有一车话等着驳你。方廷玉只能气哼哼地说:“哼,你们文人。”好在家里给的生活费充足,公寓里也设有公共食堂,可以包饭,这一带还算繁华,周围有不少餐馆,周末可以打牙祭。方廷玉大大伸一个懒腰,往床上一倒,高呼:“自由了!”祝青青觉得好笑,在他身边坐下来:“先别高兴,哪有什么真自由啊,没了你二叔二婶,还有安庆这一大堆掌柜伙计呢,多少两三代的老人,你这个少东家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句叔叔伯伯的,有他们管你呢。”方廷玉换一个舒服的姿势:“轮不到我发愁,现如今,他们对你的兴趣比对我高。”祝青青,方家未过门的孙少奶奶,虽未过门,但已经搅合进方家的生意里,去年的荷花茶虽是小打小闹,但也让她闹出了一点名气。更何况,“活阎王”方廷玉为了她跟方家二爷明争暗斗夺权的那些事,也早已传遍各掌柜之中。怎能令人不好奇,这位孙少奶奶,到底何方神圣?方廷玉闲闲地说:“他们内部也分派系,有几个可是二叔的亲信。”“过几天他们肯定会做东请我们吃饭,鸿门宴,看你怎么接招。”闭上眼睛假寐,半天,只听见祝青青说:“他们要摆鸿门宴,我们就来一个抢占先机、反客为主。”来到上海第二天,方廷玉给各店掌柜发请柬,邀他们来“全珍酒楼”酒楼赴宴。接到请柬,每个人都惊讶不已,互通消息后,众人内心更是疑惑,不知道这两位小祖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晚上六点半,相约来到“全珍酒楼”,店伙计引他们上二楼包厢,一推开包厢门,就看见方廷玉和祝青青坐在里面。尽管揣着十二分的提防,但看到人的瞬间,众掌柜内心还是忍不住喝一声彩——好俊俏的一双小鸳鸯。祝青青这年已经十六岁,马上就要十七,相貌漂亮神采秀逸自不必说,更难得气质落落大方,全无普通闺阁少女的眼神游移。众掌柜都曾见过方廷玉,但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印象里他还是个小霸王,虽然聪明,但烈马一样的不好管束。几年不见,他长开了,看上去稳重许多。见人进来,他站起身来,逐个问好:“张伯伯,许三叔,陈四叔,朱六叔,葛七叔,几年不见,各位叔叔伯伯精神越发好了。”他介绍祝青青:“这是青青。”祝青青不卑不亢地向众人问好。两边人各自心怀鬼胎地互相问好,过后落座,为首的张掌柜先开口笑道:“孙少爷和孙少奶奶破费了,原本该是我们这群做叔伯的请你们才对。”祝青青道:“诸位叔伯为方家的生意一年到头地操劳,都是有功之臣,我们来了安庆,宴请犒劳一下诸位也是应当的。”掌柜们交换一个眼神,彼此的想法都很一致——这个孙少奶奶,不好对付。张掌柜拿出叔伯身份想要压她一头,没想到她直接拿出东家身份还以一击。许掌柜笑问:“孙少爷孙少奶奶也都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没完婚呢?”他话里带刺——摆什么东家少奶奶架子,你可还没过门呢。不等祝青青开口,方廷玉笑答:“我倒是想呢,可是奶奶怕我荒废学业,临终前留下话,等我到了二十一岁再正式娶亲。”奶奶亲口订下的亲事,规定的成亲时间,要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许掌柜吃了个瘪,讪讪一笑。气氛瞬间有些凝固。好在,上菜了。陈掌柜借酒发难:“孙少奶奶,我一见你心里就喜欢,我家丫头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灵秀,我做梦也能笑出声来,这杯酒,我敬你。”“全珍酒楼”的招牌白酒,度数高,劲儿大,酒量浅的男人尚且轻易招架不住。方廷玉忙站起身来替祝青青挡酒:“青青她不擅长饮酒,这一杯酒我……”陈掌柜瞪大眼睛:“不行!哪有生意人不喝酒的,今天这杯你代她,往后她出去跟人谈生意都带着你不成?”气氛有些僵持,其他几个掌柜也不发声,显然是同声共气。方廷玉眉毛一拧,就要动怒。真当他活阎王的外号是捡来的?喊一句叔叔伯伯就蹬鼻子上脸,就连他真叔叔也没少挨他的打!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祝青青冲他微微摇头。她转过脸去,对着陈掌柜甜笑:“长辈敬的酒怎么能不喝,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廷玉他是心疼我,叔叔伯伯们就体谅一下他吧。”说着,端着酒杯走到陈掌柜面前,拎起酒壶注满酒,双手平举,娓娓道:“陈四叔,没记错的话,您进方家二十年了,当上掌柜也有八年了。您当掌柜这八年,铺子前五年利润遽增,但三年前开始利润下滑,去年更是收支险险持平,我猜,是因为走失了几个大客户,比如明轩画社,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当众被揭老底,陈掌柜勉强一笑:“孙少奶奶知道的还真不少。”祝青青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亮杯底:“做生意,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事,老太爷还在时,不也险些把方家搞破产过。奶奶在世时常说,陈四叔是个性情中人,做事情得与失都从性情中人四个字里来。奶奶还说,陈四叔颇有老太爷年轻时候的风采,方家的未来,还多要仰仗陈四叔。”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小盒子来,递给陈四叔:“没记错的话,下个星期是您女儿的十五岁生日,就当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吧,小玩意儿,不值钱,略表心意而已。”打开盒子看,是一对精巧的珐琅耳环,正适合十五六岁的少女。陈掌柜态度软化下来,讷讷道:“这怎么好意思……等小女生日那天,孙少爷孙少奶奶可一定要赏光来吃碗寿面。”祝青青甜甜一笑:“您不嫌弃,我们一定到。”方廷玉一直在旁边瞧热闹,到这时,才闲闲笑道:“我们家青青生就一口伶牙俐齿,我都怕她三分,各位叔伯请多担待。”余下的掌柜们面面相觑,重又提心吊胆起来。这小孙少奶奶,使的好一招恩威并施连消带打。先点出陈掌柜生意上业绩不佳的底细,压他三分气焰,再夸奖两句,以示恩慈和体谅,最后拿出礼物拉拢人心——在座的诸位掌柜,谁不知道陈掌柜青年丧妻,一手把女儿拉扯大,最在乎的就是女儿?祝青青把陈掌柜的底细摸的底儿掉!那他们的底细呢,她又知道多少?正忐忑着,祝青青又走到朱掌柜面前:“既然敬了陈四叔,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朱六叔,请。”然后是葛掌柜、许掌柜、张掌柜……一溜儿下来,一样的流程——恩威并施揭老底,敬酒、送礼。祝青青倒是脸色无恙,众掌柜的表情却精彩极了,有的尴尬,有的暗自叹服,有的后悔大意。但每个人都瞧出来了,这小孙少奶奶不是个好拿捏的主。他们原本想联合给她唱一出《鸿门宴》,没想到她反客为主,给唱成了一出《甘露寺》,结果是众人赔了夫人又折兵,领教了她的手段,还当众拿了她的手软。她不仅知道他们铺子里的事,连他们家里的事情,谁家有什么人、有没有老母亲在生病、儿子要升学嫁娶、女儿要过生日……都一清二楚。这些事情,连二爷和二奶奶都不见得知道!他们哪知道,为这一场宴,祝青青私底下花了多少工夫。从决定来上海的那天起,祝青青就知道,自己年纪小又还无名无分,到了上海,难免会被自恃劳苦功高的老掌柜们给下马威。欺软怕硬乃人之本性,必须得初次见面就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各店的营收情况,家里有账册可以翻查;各掌柜家里的情况,可以问海棠。她这一场,可不是无准备之仗。只有一件事……祝青青悄悄拧一下方廷玉的胳膊,方廷玉哎哟一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呢,东西还没整理好。”他向掌柜们道歉:“叔叔伯伯们就请继续吃喝,我和青青得先回去收拾明天报到用的东西,就不奉陪到底了,改日登门拜访,再向你们赔礼道歉。”祝青青酒都挨个敬过了,掌柜们也没有理由再留人,只好目送他们离开。一出“全珍酒楼”,祝青青就开始往下滑。方廷玉一手挽着肩膀一手抱着腰,才没让人滑到地上去。早在来赴宴前,祝青青就告诉他一个秘密——自己不是不能喝酒,酒量还不错,但醉的快,而且酒品不好。所以,要方廷玉在她醉之前,找个借口带自己赶紧开溜。现在,果然醉成一滩泥。好在“全珍酒楼”离他们的公寓不远,方廷玉干脆背起祝青青,双手扣住她的膝弯,背着她徒步两条街走回家。一边走,一边开玩笑:“喝了酒就要开溜,你是猪八戒吗?怕现原形?”祝青青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已经醉的一塌糊涂,却还鼻音浓重地斗嘴:“我是猪八戒,那你是谁?高小姐?翠兰?”方廷玉哧地笑:“人都醉成泥了,嘴巴还这么硬。”祝青青没有回答。均匀的呼吸轻扑在脖子上,湿热热的,有点痒,让方廷玉蓦地回想起几年前在佛堂里罚跪那次。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方廷玉心里嘀咕,酒品不好?喝醉了就睡,这酒品不是挺好的?他把祝青青向上托一托,背着她继续走路。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马路上人烟稀少,抬头看见星光漫天,方廷玉脚步轻快却走的很慢,他的心里在想事情。过往的每一天都在担心她要走,岳锦鳞那一次,他亲自送她上船,以为那真的是永别了,谁想到还有今天!他和她,能在异乡相濡以沫,大半夜,她喝醉了酒,自己背着她回家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日子好到像是偷来的,总担心哪天就要还回去。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那该多好啊。磨磨蹭蹭的,等回到家,墙上的挂钟已经快走到十一点。把人放倒在床上,方廷玉去盥洗室打水。端着水回来,祝青青已经彻底酒意上脸,一张脸红彤彤的,密密一层汗,像沾满了露水的新桃,方廷玉单膝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一边擦脸一边自言自语:“让我看看现形了没,猪耳朵呢,猪鼻子呢?”扯她的脸,扯她的耳朵鼻子,祝青青眼睛都没睁,只是不耐烦地挥手打掉他的咸猪手。擦完脸又擦手,她的手心里湿漉漉的也是一层汗,虚攥着拳头,方廷玉耐心地把她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坏心眼地挠一下她的手掌心。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的鞋子脱了,突然祝青青坐了起来。方廷玉握着她的鞋子,一惊。只见祝青青严肃地看着他:“哪儿来的狂徒,休走看剑!”说着,摸起床上的枕头,朝着方廷玉砸过来。她这是梦回《花田错》,周玉楼上身了!方廷玉一边躲一边试图抢她的手里的枕头,心里感叹,原来她是真的酒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