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青小声说:“岳先生,您放心。”岳濯缨吓了一跳,半天,问:“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其实祝青青这句话的意思,他心知肚明。祝青青要他“放心”的,无非是自己和方廷玉的关系。对方廷玉,作为老师和长辈,他纵然有许多不满之处,嫌恶他的不学无术,厌憎他的玩世不恭,忧虑他的胆大包天……但从心底里,他也喜欢这孩子秉性里的忠直厚道、细心体贴。方家老太太还在时,无数次旁敲侧击地和他提起廷玉、汀兰和青青的事情,老太太喜欢汀兰的烂漫娇憨,觉得汀兰是有福之人,对青青,则流露出一种对她“慧黠”的担忧。显然,在孙媳妇的选择上,老太太更属意汀兰。是以后来,方廷玉和祝青青突然订婚,也让他大吃一惊。直到最后一次见老太太时,老太太才向他交了底——她心中的孙媳妇人选依旧是汀兰,给廷玉青青订亲,是为了救祝青青,也为打压二婶的气焰。老太太去世后,祝青青也向汀兰说了内情,汀兰把内情向岳濯缨转述,他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稳妥落地。倒不是说,他岳家的女儿非就得嫁进方家。方岳两家是世交,相比方家,岳家虽已没落,但好歹有书香望族的架子撑着,给汀兰觅一个如意郎君并非难事。棘手就棘手在,汀兰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方廷玉。岳濯缨年少时也曾有过宏图壮志,满心要干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来,于儿女私情上看的很淡,觉得庸俗不堪,甚至于觉得娶妻生子也不过是“履职”而已,因此并没有像同学们那样追求什么自由恋爱,反而欣然接受了家里人的安排,盲婚哑嫁,娶了素未谋面的妻子,也就是锦鳞和汀兰的母亲。汀兰出生后,他自觉儿女双全已算对得起祖宗父母,便又离开了家,去外面一展自己的抱负,多年下来,四处碰壁,到最后终于冷了一腔热血,心灰意冷、满身萧瑟地回到家中。到这时,看着一双儿女怯生生的眼睛,内心才生出一股怜子的柔情来。从那之后,这股柔情如废园杂草般疯长,尤其妻子过世后,连带对妻子的愧疚,也化作了爱,一股脑地倾泻给了这双儿女——愿倾尽一切,偿她夙愿。祝青青低头用滚水烫杯子,手腕摇晃着杯子,细声细气地说:“您一进门就一直在打量,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和方廷玉真在过日子呢……老太太、您和汀兰都是我的恩人,我不会恩将仇报的,而且,我有我的志向……总之,您放心。”她既已捅破了窗户纸,岳濯缨也不再含混造作,他点点头:“我很放心。”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方廷玉走进来:“你们在聊什么?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他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没有听到全部的对话,八成只听到了“放心”两个字,岳濯缨吐一口气,道:“青青让我告诉你二叔二婶,你们两个在上海一切都好,叫他们放心。”方廷玉哧地笑:“我们一切都好,他们才不放心呢。”岳濯缨眉头蹙起,轻叱道:“他们两个到底是长辈,也没有什么对你不住的地方,何必这样背后诋毁,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方廷玉心里懊悔,怎么就忘了,岳濯缨还是二婶的亲哥哥呢!话一出口,岳濯缨却也觉得后悔,难得见一次面,何苦摆长辈架子?但话既已出口,也断无收回的道理,只好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祝青青也觉察到了气氛的变化,赶忙岔开话题,把话头引到岳汀兰身上:“岳先生,汀兰最近怎么样?”岳濯缨说,岳汀兰现如今在县女中读书,学习比以前较有进步,她最近迷上了画画儿,只是不爱中国画,反倒喜欢西洋画,现在方廷玉和祝青青都来了上海,她每天放学后也无事可干,就坐在院子里练习素描写生,准备来年报考上海美专。谈论着岳汀兰,一餐饭终于渐渐消磨完,岳濯缨搁下筷子,心里长舒一口气,笑道:“我下午还约了人,说好了三点钟在窦乐安路见,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自去赴约,就不耽搁你们时间了。”其实三人心里都清楚,哪来什么窦乐安路的约会,不过是个金蝉脱壳的说辞罢了。岳濯缨坚持付了账单,三人在“随园”门口分手,目送岳濯缨乘黄包车离开,祝青青、方廷玉右转步行回家。直到回了公寓,坐在沙发上,方廷玉一直绷着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他吐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瘫在沙发背上:“可算送走这位老先生了。每次见他,我都浑身不自在。”祝青青端着茶杯喝冷咖啡,听到这话,哧地笑:“这就不自在了,那以后当了人家的姑爷,你们翁婿之间可怎么相处呢?”方廷玉眉毛一拧:“什么姑爷,什么翁婿?”这傻小子还蒙在鼓里,祝青青也索性戳破这层牛皮纸面:“怎么,你不知道?奶奶生前早和岳先生商量过了,私下里给你和汀兰订了亲。我不过是个假幌子,汀兰才是你的真凤凰呢。”方廷玉一愣。那年订亲时,奶奶分头叫他和祝青青进去说话,他只知道婚约是假,为的是帮祝青青一把,但奶奶和祝青青说了什么,他却不知道,问祝青青,祝青青也一直不肯说。没想到,今时今日,她突然摊了牌。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气的不是奶奶也不是岳濯缨,从小岳汀兰就喜欢跟在他身后黏着他,长辈们没少说过亲上加亲的戏言,他也知道奶奶向来喜欢岳汀兰……他气的是祝青青。犹记得那年夜里,戏台上柳树下,祝青青对他说过:“你对我很重要。在这个陌生的徽州,你是我唯一的指靠。”如果说在这句话之前,他对祝青青的感情还是怜悯,这句话之后,则变成了责任——从小他便自觉是个多余人,一个累死母亲、逼走父亲、困顿了叔婶的多余之人,直到祝青青出现,告诉他“你对我很重要”“你是我唯一的指靠”。他也是被人需要着的!有那么一个小姑娘指望着他,依靠着他,盼他能搭救自己出苦海呢。每每念及,就仿佛胸口处揣了一只雏鸟,毛绒绒、湿漉漉、温温热,从胸腔间生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感动和赴汤蹈火的豪情——祝青青就是他揣在胸口的那只雏鸟。她理当与自己最亲近。可她却与别人合着伙瞒他!他固然知道他们这场婚约是假的,但这些年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他动了情,也以为她多少会动一点心……可是她说起他和别人的亲事来,口气闲闲,仿佛在说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日的米价、小报上电影皇后的花边新闻……怒气化作恶声恶气,方廷玉道:“我的事情,凭什么给别人做主!”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回卧室,砰地关上了门。他在卧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先是躺在床上后脑勺枕着双臂生闷气,后又擎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边看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但外面一直静悄悄的。窗外天色渐浓,方廷玉盯着手表读秒,快到晚饭时间了,往常周末,晚上七点,他们都会步行去隔壁马路,随便找一家小馆子对付晚餐……六点五十分,客厅里终于有了脚步声,方廷玉打起精神,盯住卧室门等祝青青来敲……然而脚步声却渐渐远了,只听见拧门把手的咔哒一声,然后便是公寓门被关上的沉重响声。祝青青自己下楼去了。她就是这样,从不肯迁就他的所谓少爷脾气。往常这一点让方廷玉觉得欢喜,当成是祝青青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铁证,现在却只觉得痛恨。八点半,祝青青回来了,径直回了自己卧室,也并没有来敲方廷玉的房门。半夜,方廷玉溜出卧室,蹑手蹑脚地翻遍了客厅和厨房,也未见到幻想中祝青青给他捎带回来的晚餐,于是只好认命地蹲在厨房地上,就着冷透的咖啡啃饼干。偏偏喝了咖啡精神亢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到两三点钟才终于睡着,第二天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而祝青青早已不见了踪影。两个人就这样冷战了起来。到底还是方廷玉先认输。何必呢,人家总是要走的,有一日算一日,能凑在一处都是侥幸,何必把时光浪费在无谓的小事上?又安慰自己,就算祝青青同别人之间有秘密那又如何?她也能跟别人,像跟他这样地闹性子耍横吗?她不能!她总是人前装乖,除了他,谁也见识不到她刁蛮的一面——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对她的特殊吗?她还是他揣在胸口的那只雏鸟。安慰够了自己,方廷玉买了礼物,欢欢喜喜地去登门给人道歉。他在陈四叔的店里找到祝青青。午后辰光,无人登门,伙计们也去后面小憩,店里悄寂,祝青青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歪着身子托着腮看报,一页页报纸掀过去,她的眼皮也跟着抬上抬下,却始终视站在柜台前的方廷玉为无物。方廷玉站了小半刻钟,终于绷不住,喊她:“祝青青。”祝青青终于出声,话里带着讽刺:“哟,少东家,稀客啊。”她的眼皮子还是没有抬起来,但对方廷玉来说,这声含嘲带讽的“少东家”已经是个足够他就坡下驴的台阶,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到柜台上,打开,拈出一片杏脯,涎着脸往祝青青嘴边送:“尝尝,老板说是今年新渍的。”祝青青脸一偏,杏脯擦过嘴唇蹭到脸颊上,蹭出一行蜜渍,方廷玉忙用袖口给她擦,祝青青脸色一黑:“脏不脏哪。”她推开方廷玉的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和菱花小镜子,对着镜子仔细地擦拭掉蜜渍。方廷玉讪讪的,伸手翻柜台上的报纸:《申报》、《字林西报》、《新民早报》、《梦都报》……大大小小总有八九份,有新闻大报,也有花边小报,内容丰富,大到北方时局,小到电影上映,以至物价变动、房屋租赁、招聘求职、厂房转让……不一而足。方廷玉问:“还以为你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没想到倒有大把时间看这些闲报纸。”祝青青收起菱花镜,余光睨他一眼:“报纸闲不闲,全看读的人是谁,有的人能看出黄金屋千钟粟来,有的人就只能看见电影明星又和谁闹了花边新闻。”方廷玉哧笑:“你也别忙着嘲讽我,倒是说说,你从这里边看出什么黄金屋来了?”祝青青翻翻那堆报纸,从里面抽出一份,刚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正踏进店门,于是忙放下报纸,迎了上去。来人是个青年,三十岁出头模样,理平头着长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拄着文明杖,斯斯文文,气质沉静,仿佛岳濯缨一流的雅士乡贤。祝青青笑脸迎人,问:“请问您需要点什么?”青年点点头:“我想看看宣纸。”祝青青满口答应,边介绍边引他往店里走:“本店代销文房四宝,和泾县各造纸作坊都有往来,他们所产的纸张本店都有样品,无论您需要哪种品质的宣纸都能在本店找到。如果您需要的货量很大,或者想定制特殊纸张,本店也可以代为联络。”青年回道:“那就先无论品质,把每一种都拿来看看。”祝青青走到放宣纸的货架前,把样品挨个抽出来堆在柜台上,有的样品放的高,她便动作麻利地踩到梯子上,方廷玉忙走过去,一手扶着板凳,一手扶住她的腰。不多时,柜台上堆满了一卷卷的宣纸,青年伸手逐个捻一捻纸,笑道:“纸好不好,适合用来做什么,还是要看托墨的效果。”祝青青了然,说一句“稍等”,撩开蓝布帘子走进后堂,片刻后端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笔走出来,放在柜台上:“先生且试一试。”几支笔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青年拣一支中白云,饱蘸浓墨,思量片刻,落笔。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是行书,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写的秀逸,可以看出有两三分书法底子。紧接着,他又换笔在不同的纸上皆书写了二三个字,或行或草,也有清秀小楷,如是试了十几张,他抬头赧然道:“见笑了。”祝青青笑道:“应该的。不知您看中了哪种?”青年指一指最初写《兰亭集序》的那张:“就这种吧,今天先来一刀。”方廷玉心里嗤笑,这一进门“每一种都拿来看看”的夸口,累的祝青青爬上爬下的功夫,大半天行书楷书草书的造作,到头来就买一刀纸,一刀纸不过百张,这人也真好意思!祝青青却不恼,进门都是客,客人百般询问试货后什么都不买转身就走的情况也是常见,何况这人最后还买了一刀呢。她替客人取一刀新纸,客人接过纸,突然轻轻地叹息一声:“可惜了。”祝青青随口问:“什么可惜?”客人把那一刀宣纸放在柜台上,娓娓道:“我是觉得,宣纸这样东西,可惜了。明明是极好的艺术品,却局限在一国之内,不能被更多人认识。”他话里有话,祝青青不动声色道:“先生此言差矣,我们的宣纸也出口国外的。”青年微微一笑:“所谓出口国外,不外乎是日本、南洋等亚洲诸国,日本与中国文化同根同源,南洋也多是中国人,说到底,宣纸的流通还是仅在亚洲人之中。眼下亚洲式微,西洋强盛,西学东渐,逐渐打压中国传统文化,德先生赛先生欺倒孔孟,就连书画上,西洋油画风头也日渐盖过中国水墨画……祝小姐,若继续抱残守缺安于现状,恐怕连同宣纸在内,一切古中国的文化传统都将无立锥之地!”方廷玉吓了一跳,寻常初次上门的客人,怎么会知道祝青青姓祝?祝青青的脸上也不觉露出防备神色,青年解释道:“祝小姐不必多心,我这个人一向醉心于中国书画,是明轩画社的老主顾了,和画社经理也算得上是朋友,从他那里听闻了不少关于祝小姐的事情,对于祝小姐的头脑我倾慕已久。前段时间明轩画社那场赈灾画展,我也买了两幅画聊表心意。那日在画展上,我本想与祝小姐打个招呼的,没想到只一转眼的功夫祝小姐人就不见了。所以今天才冒昧登门造访。”方廷玉内心啐他一口,还倾慕已久,这人果然目的不纯!于是看对方的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敌意。然而对方却完全视他为空气,只看住了祝青青的眼睛说话:“我方才说的话,祝小姐以为如何?”祝青青沉吟片刻,问:“那先生以为我们应该怎么做?”见她接招,对方向前一步,道:“我认为,非但不能抱残守缺,且要主动进攻,把宣纸向西洋推广。”祝青青笑了:“先生的想法固然是好,但做起来谈何容易?”青年摇头:“以现在宣纸行业这种散漫状态,走向西洋当然是痴人说梦。”祝青青眉尖一蹙:“散漫?”“对,散漫。各家纸坊各自为政,没有统一标准,品牌泛滥,品质参差,互相拖累。”祝青青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说,制定统一标准,化零为整,打造统一品牌?”青年重重点头:“对,有了品质稳定的统一品牌,再辅以高明的包装宣传,借助强力的国际商行,假以时日,宣纸未必不能在西洋创出一番名堂。”祝青青思忖了片刻,笑道:“想法倒是好想法,不过先生找错了人,我们只是代销货物的掮客,和各纸坊不过是合作关系,做不了别人的主。泾县几家大的纸坊在上海都开有纸栈,这样的大事,先生若有意,不妨去那里与他们直接商量。”她这是“婉拒”了,青年眉目间虽流露出失望神色,却也不死缠烂打,只是夹起那一刀宣纸,微一颔首:“打扰了,我还是很倾慕祝小姐的,希望来日我们能有机会合作。”祝青青微笑着送他出门,到门口时,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话,方廷玉站在柜台前,离得远,没听清是什么,只看见青年脸上露出讶异表情,随即笑了。等祝青青走回来,他迫不及待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悄悄话?”祝青青卷起袖子,动手收拾柜台上的一片凌乱:“我问他,是日本哪里人。”方廷玉吓了一跳:“他是日本人?”祝青青嗯一声:“虽然他的中文已经说的很好,但还是带一点口音,有的字说的很生硬,让我想起曾经父亲的日本朋友……所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倒也爽快,告诉我他是日本关西人,姓小寺。”方廷玉问:“你拒绝他,也因为他是日本人?”“一半一半吧。我父亲还在世时,常跟我讲起唐朝时日本遣唐使的故事,对照如今,说日本人是畏威而不怀德,让我千万要小心日本人,可以交往但不可以交心,牵扯利益往来时更要多加提防。”“你听他那句中日文化同根同源,什么同根同源!分明是他们学了我们,师生关系,倒叫他说的好像平起平坐的同学。他今天打着发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旗号对宣纸伸手,只怕明天宣纸就成了他们日本的东西。我可不愿做他的帮凶。”“再者,他的办法说穿了无非是联营,联营并不罕见,在纸业同仁里也非没有先例。但宣纸不同,各家都是祖传的技艺,说要统一标准,以谁为标准?说要统一品牌,是创造一个新品牌,还是干脆让最有名的那个吞并了其他算了?谁来主持这件事,我们方家说到底是外人,要是从各纸坊里选一家,谁能保证公正无私心?这其中关节太多,骨头难啃,我们方家没必要掺和进这种事里。”终于把所有的样品都归回了原位,祝青青拍打掉身上的尘土,重又拿起那份报纸,递给方廷玉:“与其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倒不如想想别的生财之道。”报纸上,她用笔圈出了一则启事:龙纹造纸厂因故转让,寻找受让方。民国二十四年的农历新年来的早,学校寒假也放得早,怕被二叔二婶说在十里洋场玩野了心,一放假,方廷玉和祝青青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上,方廷玉说:“我还是觉得,二叔二婶是不会答应的。他们两个我最清楚,典型的色厉胆薄,天天只巴望着天上掉馅饼,担不得半点风险。”前不久,祝青青给方廷玉看了报纸上刊登的龙纹造纸厂转让启事,对他说,想让方家把这爿厂子盘下来,做造纸生意。他们今次回家,除了过年,还有一桩目的,就是在这件事上说服二叔二婶。如此大事,若没有二叔二婶点头,他们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断断不可能从方家公账上支出钱来,去做这样盘厂经营的大事的。祝青青正一手托腮一手拈杏脯地看报纸,听了他的担忧,道:“我知道,但总要告诉他们一声不是。”方廷玉忧愁道:“他们要是真不答应呢。”祝青青翻一页报纸:“那我就再想别的办法。”不出预料,二叔二婶果然一口否决。“办厂子哪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每年多少人因为办厂搞的倾家荡产?那个什么龙纹造纸厂,要是真能赚到钱,为什么还要转让?”“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方家虽然在走下坡路,但好歹能保住这一家老小衣食无忧,祖宗好容易攒下的家底给你拿出去,万一败坏光了,难不成一家子上街要饭去?”方廷玉原以为祝青青会反驳,但她却只轻轻说了句“知道了”。回到卧室,方廷玉问祝青青:“先前你给我讲了那么多大道理,怎么对着他们俩倒哑火了?”之前在上海,祝青青对方廷玉说想办造纸厂,给他讲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她说,奶奶在世时,她们两个就曾谈起过方家的生意,奶奶也觉得方家的生意几十年不变,一年年地走下坡路,日薄西山,终究不是个长法。但她年老,大儿子在外行军,小儿子夫妻不成器,唯一的孙子又年幼且无志于经商,所以也是干着急。自祝青青学做生意起,就一直想着给方家找一条新的生财之道。到上海后,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所能接触的人、事和消息之广,非徽州小地方所能比,她四处留心着、观察着,日夜琢磨。也是有一次陈四叔抱怨生意难做,店里纸的销量比往年又有所下降,祝青青正在翻报纸,看着眼前一堆大报小报突然福至心灵。店里宣纸销量虽然在下滑,但上海每天却都有新的报纸面世。报纸也是纸,只不过,它们用的不是宣纸,是印刷纸,而印刷纸是机器纸。没有同任何人商量,她独自调查了小半年,发现市场对机器纸的需求十分旺盛。上海有发达的新闻业和出版业,需要大量的印刷纸供给,同时上海也有繁盛的轻工业和热闹的市民生活,做卷烟、做火柴盒、包洋蜡烛,做月份牌,包装点心、做电影海报、印广告……哪里用不到纸?这样大的市场,由国人创办的造纸厂却少的可怜,任凭大宗国外机器纸越洋而来,掏空中国人的口袋。她想办造纸厂,却苦于没有切入点,就在这时,报纸上刊登了龙纹造纸厂的转让启事,她便跑去拜访了龙纹厂的厂长。龙纹厂的许厂长见是个小姑娘找上门,只当她是开玩笑,一开始敷衍她,后来架不住她三番四次地磨,终于肯认真和她交谈。对方告诉她,龙纹厂确实是因经营不善而面临破产,其中除了董事勾心斗角连累生产经营外,也确实有不敌进口纸倾轧的原因,听他的意思,倒是劝祝青青不要轻易蹚这趟浑水。但祝青青的热情却未因此受到打击。做生意总是要冒险的,举凡工业产品,从纸张到面粉、灯泡、肥皂、铅笔,大大小小,无论哪一宗,国人入场生产经营时,不是面临着洋货的绝对优势打击。但如今,华生厂的电风扇、亚浦耳厂的电灯泡,不也飞进了千家万户。单就造纸行业而言,虽然龙纹厂经营不善以至于倒闭,但沪上也并非没有盈利的国产造纸厂。何况龙纹厂无论厂房、机器还是工人都一应俱全,如果要入场机器造纸业,接下龙纹厂这全套的班子是最便宜不过的。徐厂长劝说不了她,只好苦笑着说,反正来询问的人寥寥,如果祝青青实在铁了心要盘厂,只要有钱,应该不成问题。问题就出在钱上,盘下这样一爿全套班子的工厂,所需不菲。而现在,二叔二婶明确拒绝了从公账上支钱办厂。祝青青倒也不愁,她一边帮方廷玉往地上铺被子,一边闲闲道:“道理是讲给明白人听的,我不做那种对牛弹琴的事。不用公账上的钱倒也清净,免得以后厂子办起来,还要听你二叔二婶指手画脚。”方廷玉问:“那么大笔钱,你打算从哪儿搞?”祝青青替他铺好了被子,自己翻身上床,放下床帐子:“白手起家的人多了,未必咱们就非得靠着祖宗老底,睡觉。”第二天早晨,方廷玉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扭头看,床帐子早已经钩了起来,被褥叠放齐整,祝青青人早起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正穿着衣服,门被推开了,祝青青端着铜水盆走进来,笑盈盈地对方廷玉说:“少爷起来了?快过来洗脸吧,水温刚好。”方廷玉警惕地看着她,这小妞儿在自己面前一向是大爷做派,哪里做过这种端水倒茶的小意体贴之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祝青青依旧是笑眯眯的:“快点洗,洗完了还要出门呢。”方廷玉走到洗脸架前,掬起一捧水,水温倒真真正好:“出门去干什么?”“去拜访你家那些有钱的叔伯兄弟世交老友啊。”直到坐在某位家境殷实的叔叔家,听祝青青侃侃而谈自己的办厂理念,又见她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一份“建厂计划书”,方廷玉才知道,她这是打算集股办厂。走出这位叔叔家的家门,方廷玉伸手问祝青青要“建厂计划书”,只见祝青青拉开皮包拉链,里面满满塞着足有十几份计划书,她抽出一份递给方廷玉。方廷玉大略一翻,建厂宗旨、行业概况、市场需求、企业前途……他惊讶地问祝青青:“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份计划书?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祝青青得意道:“你不知道我的事多着呢。”方廷玉的心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没有回答。祝青青虽是个假冒的方家少奶奶,倒对方家的人脉关系和各家家底厚薄了解的很清楚,按着她开出的清单,两个人一天里拜访了七八家,每一家都只回答说先看看计划书,有的更是敷衍流于表面,祝青青倒也不气馁,进到下一家时,依旧是神采奕奕笑容满面。最后一家,是岳家。在岳家门口,方廷玉犹豫了再三,才鼓起勇气他进门。幸运的是,今天岳汀兰不在家,和她哥哥锦鳞一起去外祖父家了。见他们登门,岳濯缨眼睛里泛起淡淡欢喜,他正在写字,祝青青恭维了一番他的字后,提起自己登门的目的,奉上计划书。岳濯缨接过计划书,详细地看了足有一刻钟。看完计划书,他对祝青青说:“你的想法很好,于国家民族也有益,于情于理,我都该支持你。”他说出一个数字,方廷玉眼睛一亮,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进门前他就觉得,岳濯缨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但也没想到他肯出这么大一笔钱,可见岳濯缨确实喜爱祝青青。祝青青赧然道:“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倒想再得寸进尺一把。”岳濯缨惊讶:“你要怎么个得寸进尺法?”祝青青道:“我想,这笔钱,您能不能不要作为股东入股造纸厂,而是以个人名义借给我或者方廷玉本人?”岳濯缨好奇:“这又是为什么?”祝青青答:“我自己没有股本,全靠集股筹资,以后管理起厂子来诸多不便,所以我想必须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在我和方廷玉手里。”岳濯缨笑了:“你这样有谋算,到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也罢,你我之间有父女名分,这笔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拿去做自己的股本吧。”岳濯缨把计划书放回到祝青青手里,意味深长地说:“陌生人之间情意有限,但做父亲的为女儿赴汤蹈火也属分内。你是我的女儿,是汀兰的姐姐,记得要多关怀妹妹。”本想赚些股本,没想到还赚来个便宜爹,一直到走出岳家门,方廷玉还是有些懵。连祝青青也收敛了笑容,一脸若有所思。方廷玉问她:“怎么,白得了那么些股本,倒不高兴?”祝青青摇摇头,叹息道:“自古人情债难还,我欠岳先生已经太多了。”虽然从岳濯缨处得了赞助,但离盘厂所需的总数还是差老大一截。祝青青和方廷玉去了斗山街老铺,找海棠和春生两夫妻,祝青青直接把计划书给海棠和春生看过,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他们能帮忙,牵线泾县各纸坊的当家人,劝说他们出资入股造纸厂。之前两个人结婚的事,多得祝青青和方廷玉相助,海棠才保住了老铺掌柜的身份,夫妻俩自然感激不尽。听了祝青青的话,当即同意个人出资入股造纸厂。春生本就是泾县人,家里也经营着造纸坊,奶奶还在世时,那一年夏天去泾县避暑就是住在春生家。他和泾县各造纸坊都相熟,一口答应了帮忙牵线,让祝青青等他的消息。过完年,春生递来消息,邀请祝青青和方廷玉去泾县。为了这趟泾县之行,祝青青特地准备了另外一份计划书,在原计划书的基础上,新添了更多关于近年来上海纸张市场的市场调查,旨在向众造纸坊传达一个信息:土法造纸业已近黄昏,机器造纸业蒸蒸日上,唯有转变,才能守住、光大家业。来到泾县,春生做东,宴请众纸坊当家,借宴席,祝青青向众人陈述志向分发了计划书。但众人对她描绘的远大前程并不十分感兴趣,到她和方廷玉离开泾县时,所募集到的资金也并不多,除了春生的哥哥是个大胆敢为的入股了几千元,其他人或是置之不理,或是看在和方家多年生意往来的情分上,敷衍地投了一百两百。一百也好,一千也罢,集腋成裘,祝青青来者不拒,离开泾县当天,挨个登门致谢。回到上海,她又搞了场鸿门宴,把几个叔伯掌柜攒到一处,向他们招股。其他几个叔伯多少倒也投了些钱,唯有陈四叔苦着脸哭穷:“我哪有什么钱?年轻时候的积蓄,早在老婆害病死的时候,为给她治病发丧就全用尽了。我如今还有个女儿没成年,且得为她攒嫁妆呢,哪来闲钱入股?”他这个人一向最利己抠门,不见兔子不撒鹰,干手沾芝麻的主儿,祝青青也不勉强他,只是敬酒谢过投钱的几个叔伯。就这样一点一滴地且招股且高息借贷,到三月里,祝青青募集了一大半资金,还有一小部分,却是死活都抠不出来了。跟龙纹厂商量压低价格,谈了好几次,压下来的价格却也有限。祝青青是真的发愁了。就在她愁眉不展之时,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日本人小寺。日本关西人小寺,姓小寺,名宗纯,上次他登门时,一番造作后向祝青青提出了他的宣纸西洋推广设想,被祝青青婉拒。这次,他免了造作功夫,直入主题:“我听说,祝小姐正在四处招股,想要办一家造纸厂。”祝青青正在盘点店里新进的货品,听到这话,讶异道:“小寺先生是从何处得知的?”小寺宗纯答:“我在一位朋友家里偶然看见了祝小姐起草的建厂计划书,觉得十分有趣。”为招股,祝青青满世界地分发建厂计划书,他看见倒也不奇怪,祝青青道:“承蒙您看得起。”小寺宗纯笑一笑:“我说过,希望能有机会和祝小姐合作。今天登门拜访,是想问一下招股进行的如何了,是否还需要资金?不瞒您说,我手里有一笔闲钱,一直在寻找可靠的项目想投资出去。”祝青青不动声色道:“谢您厚爱,但不巧,办厂资金已经募集够了。”她这又是“婉拒”了。小寺宗纯却不轻易言弃:“办厂是件大事,原料采买要付现,工人工资要月结,销售回款却有漫长周期,账面上多一点现金总是好的。”祝青青报以嫣然一笑:“您的厚谊我心领了,但关于工厂,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一个外人初涉造纸业,前途未卜,不愿拖不相熟的朋友下水。小寺先生若有闲钱,上海也有不少日本人的产业,与其投资我这个小造纸厂,不如去投资他们,好歹知根知底些。”这已经超出了“软钉子”的程度了。小寺宗纯微笑道:“说到底,祝小姐是嫌弃我日本人的身份罢了。”他自己挑明了,祝青青也不再虚与委蛇:“小寺先生本人我是很想作为朋友结交的。但关于这间厂子,一早我们几个大股东就约定了规矩,要做一间纯正中国血统的工厂,不接受任何外国投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没什么余地可周旋。小寺宗纯面露憾色:“那么,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目送他离开,祝青青轻吐一口气,掏出手绢擦擦汗。刚才她说了不少谎话,什么资金募集够了,什么大股东们的约定,都是她瞎编的。股东们既无不接受外国投资的约定——实际上除了小寺宗纯,也没有什么外国人想要投资她的造纸厂;资金也并没有募集够,还差一个不小的缺口。但无论如何,她是不会接受小寺宗纯投资的。父亲的教诲,她牢记于心。但要说不遗憾那也是假的,毕竟资金缺口就在那里。到哪里才能筹到这么大一笔钱呢?正咬着笔杆发愁,店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铃铃声,方廷玉风一样地卷进店里来,解开衬衫最上头两颗纽扣,张嘴便喊渴。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天热的早,小阳春的时节倒热的像夏天。祝青青倒一杯水给他:“大热天的,你来做什么?”方廷玉咕咚咚一口饮尽:“先别问我,我且问你,刚才我看见了上次那个日本人,他是不是来过店里,他来干什么?”祝青青把小寺宗纯刚才在店里说的话跟方廷玉复述一遍,方廷玉咕哝道:“就知道这小日本不是什么好东西。”祝青青叹气:“他不是好东西,钱却是好东西,那么大一笔钱,要不是我意志坚定,早就答应了。”方廷玉不屑道:“钱有什么了不起的,好像就他有钱似的。”祝青青嗤笑:“少爷好大的口气,你倒是给我变出钱来啊。”方廷玉笑盈盈的:“我要真能变出钱来,你拿什么谢我?”祝青青奇道:“为什么要谢你,难道这不是你方家的生意?”方廷玉气馁:“想听你说两句软话真是难于上青天!也罢,我堂堂男子汉不跟你这小女子较劲,你看,这是什么。”他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在祝青青眼前一晃,然后倏地举高。祝青青眼睛一亮,跳起来去抢。终于抢到手,是一本存折,迫不及待地打开,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祝青青问方廷玉:“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大一笔钱?”方廷玉语气寻常:“也不难,变卖了我娘的部分嫁妆。”关于方廷玉那个早早亡故的母亲,祝青青只知道她和丈夫十分恩爱,死于难产,其他一概不知。她进方家这些年,也从未见方廷玉和母亲娘家来往。方廷玉道:“我外公在世时也是一方地主,外婆走的早,我娘是他唯一的亲骨肉,出嫁时陪送了许多田产。我还有一个便宜舅舅,是外公领养的孩子,我家和他关系很淡,从不往来。外公死后,大部分财产都归了这个舅舅,小部分田产外公留给了我,加上当年我娘的陪嫁,我手里有不少地呢。”“回家过年的时候,我就托了人帮我寻找买主。今天终于收到了款子,怎么样,够补你的缺口吗?”祝青青心花怒放,恨不得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他一口。有了这些钱,她的造纸厂终于可以办起来了!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她立刻催着方廷玉载她回家,洗澡更衣,收拾出一副利落模样,去龙纹厂找许厂长谈判。这些时日以来,怕龙纹厂被别人盯上,三不五时地她就要给许厂长打电话询问一下,许厂长倒也老实,不因为她的志在必得而欺她,捏造出个别的买家哄抬价格,祝青青欣赏他诚实有信,几个月下来,两人已成忘年之交,也多得许厂长帮忙周旋,才把价格压低许多。见她果真筹到钱,许厂长既替她高兴又难免忧虑:“你可想好了?”祝青青似有成竹在胸:“我还是那句话,世上没有铁输赢,全靠人力争。瞻前顾后,赢了也是输,放手一搏,输了也是赢……咱们先前说好的事,您不会反悔吧?”她曾经问过许厂长未来有什么打算,许厂长并非龙纹厂的股东,而是工厂聘请的职业经理人,生死并不与龙纹厂绑定。得知许厂长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要走的路,祝青青热情邀请许厂长继续担任自己造纸厂的厂长。并且希望他能帮自己拟一张单子,列明原龙纹厂里的可用之人,劝说他们也一起加入自己的新厂。还没拿下厂子就已经在拉班子,这小姑娘,许厂长被她逗乐了:“我们可都是一群败兵,你收留我们,不怕我们把你的厂子也搞垮了?”祝青青道:“卞和识玉,伯乐识马,同一个韩信,在楚霸王手下不得重用,在汉高祖手下却成了兵仙,明珠蒙尘的事情多的是。我看中您是个诚恳细致的人,又是这行里的老人,我相信您,希望您也能信任我,做我在这一行的引路人。”如今,她果然筹到了钱,眼看就要成为龙纹厂的新主人。许厂长笑一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名单我都列好了,只等你盘下厂子,立刻就去挨个游说。”经过几个月的奔波,龙纹厂终于花落祝青青。正式签合同的那天,方廷玉也在。实际上,真正在合同上签字的,正是方廷玉。祝青青说,造纸厂是为方家办的,各大小股东也是看在方家的面子上才投资入股,厂子理应属于方家,她祝青青不过是方家的职业经理人,合同理当以方廷玉的名义签署。方廷玉只“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心里却不由地涌出阵阵酸涩来。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过是祝青青想着以后要离开,为了避免走时的麻烦。她不说穿,他也就不说破。签合同的地点就定在龙纹厂,这是方廷玉第一次来龙纹厂,合同签完后,祝青青领着方廷玉参观厂子。年前工厂就已停工,工人职员尽皆遣散,只保留着门房照看财物登记访客。本就缺乏人气滋养,又是春草蔓生的时节,杂草从青砖地里钻出来,满院子绿意荒芜。祝青青突然攥住方廷玉的手臂,惊叫:“兔子!”方廷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前面草丛里伏着一只灰兔子。方廷玉玩心大起,撂下一句“瞧我的”,撸起袖子朝兔子逼了过去。那兔子虽然灵巧,但方廷玉自小跟人偷学拳脚功夫,灵活更甚于它,到底叫他围堵在死角里,抓着长耳朵提了起来,塞到祝青青怀里:“喏,这只兔子送你,贺你建厂之喜。”祝青青抚摸着兔子光滑的皮毛,突然想起件旧事来:“你还记得吗,那年你送过我一条鱼。”是刚订婚那年,中秋节,徽州旧俗,中秋节学生要赠先生塘鱼以谢师恩,祝青青也算是方廷玉的老师,方廷玉便送了一条巴掌大的红锦鲤。祝青青把锦鲤养在青花缸里,放在书房案头上,一直养了大半年,后来那鱼有天吃多了鱼食,活活把自己撑死了。方廷玉和祝青青都很惋惜,便在戏台边柳树下挖了个坑,把死掉的鱼埋了进去。又过了两年,他们离开徽州来上海读书前,那棵柳树也枯死了,花匠刨了柳树栽杏树,方廷玉原以为会刨出鲤鱼的尸体,结果什么也没刨出来,倒被祝青青嘲笑了一番:“你是不是傻?两年了,那么小小一条鱼,骨头都化成泥了。”嘲笑完方廷玉,她还老毛病发作地又念了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祝青青抱着兔子微微笑:“时间过的真快……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可不是,原以为会困死在皖南的深宅里,一生为奴,谁想到还有今天?等明天,拔了荒草抹了灰尘,这里将变成崭新的、属于她的王国。她弯腰,把兔子放到地上,轻拍一下它的尾巴,兔子一蹬腿,一溜烟就跑没了。她对方廷玉说:“我不要这只兔子,你另送我个礼物吧。写一张大字,我让人裱好了,挂在我办公室里。”“行啊,写什么?”“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