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长篇小说合集5本

旧爱与新欢平生第一次的直面相对。蘑菇率先发难:“石间在哪里?” 夏扶桑淡淡地说:“他不在。” “我要他!我要立刻见到他!”蘑菇不管不顾地,十分强悍而敌意。 一个偷情者,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一个生死至今还掌握在她手中的囚徒,竟然对她,石间的原配,如此地视若无睹。她不能不恨……

二十 揭 蛊
在又一次把身与心完全交付之后,蘑菇清楚地告诉石间:“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她爱石间。除了石间,这一生她不可能爱任何人更多。但,她感激夏瞳。她爱过,知道爱的苦。她决定以放弃自己的爱来回报夏瞳的爱。
以爱弃爱,大家扯平了。
爱原本就是一盘债,相爱最好,错爱便必有亏欠。只奇怪的是,有那么多人一直在还债,却没有人赚过。
一连几天,蘑菇哪里也没有去,就躲在陈百合的公寓里喝酒。她对百合说:“LILY,我们回香港好不好?我不想做了。”
不久前陈和平去了趟香港,见到孔方,把蘑菇吹得天花乱缀,说她如何能干如何上进如何有人缘。孔方意动,主动致信蘑菇,让她回香港来自己的公司帮忙。蘑菇辗转5年,终于得回老父的原谅,不能不为所动。她开始怀乡。
但百合说:“丫头,你是只顾着做人了,我却是要做事的。不过你想回头我不会反对,你在大连的事,都已经完了吗?”
事情了结了吗?蘑菇自己也茫然,但,她的确打算罢手。
“无论爱还是恨,我都决定放弃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同诸葛天地的离婚手续还一直没有办妥。”
百合点头:“我知道你为难,不愿意见他,我替你同他谈吧。”
但百合与蘑菇都没有想到的是,蘑菇虽愿意放过石间,夏扶桑却不肯放过蘑菇。
扶桑交出产权证后,就带哪咤回了娘家。夏父夏母听到女儿细诉因由,都觉得事情非同小可,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亲自出面,打电话到乡下请石间父母务必来一趟大连,又亲自到机场将亲家直接接到了夏家,然后才通知石间上门。
石间原以为岳父母是通知自己去接扶桑回家的,早打叠了千百样道歉的话,又特意买了名贵果篮才郑重上门,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岳父家看到自己父母,不禁愣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不料一语未了,老父已经迎上来当面一掌:“你这畜牲,你还有脸问?”
石间惊讶之下,未能躲开,一边脸火辣辣热起来。夏父夏母急忙把石父拉开:“亲家,有话慢慢说。”
石老伯犹自气得呼呼直喘,石间母亲也抹着眼泪一行鼻涕一行诉说:“石头儿石头儿,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咋是这人哩?休媳妇的事儿也做得出,咱祖祖辈辈啥时候这样没良心没羞耻过?你叫娘怎么有脸见人?”
石父喘得略停,又冲过来指着石间鼻子大骂:“小子,你长出息了,学会偷人了。你媳妇儿哪点不好?没你媳妇,你会有今天?现在你翅膀硬了,想休你媳妇儿,你先过了我这一关。今天你打不死我,我就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花心花肺?”
石间头昏脑涨,这时候才刚刚明白过来一点,知道自己的事都曝了光。看一眼岳父岳母,都是铁青着脸,虽然不住安慰亲家,却一眼也不看他。石间只觉丢脸至极,但到了这一步,也是无奈何,唯有低下头说:“我跟孔子曰的事,已经完了。她亲口跟我说的,以后都不再见面了。”
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扶桑终于开口了:“石间,我不相信你。她说以后不见面了,你就认为完了;她要是以后反悔了又想见面了呢?你是不是又要跟她再来一次?我们这个家,是聚是散全掌握在她手上,石间,我算什么?”
石间告别蘑菇之后,几日来一直彷徨不已。如果说上一次同蘑菇分手是伤心,那么这次则是剜心。当蘑菇亲口说出永不再见的话时,石间只觉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变得空落。几番周折之下,他已经深深知道,正如蘑菇所说,他是爱她的。爱到甚至不可能恨的程度。即使蘑菇真的令他破产,让他入狱,他大概,也永远不会真正恨她吧?既美且慧的女子,是所有男人的梦想。更何况,这女子还对他有万斛深情?
但是扶桑与蘑菇,他忠于其中一个,就必然辜负另外一个。蘑菇以自己的报复告诉了他,错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也告诉了他该如何忠贞地去爱一个人。然而,在他决意忠贞时,他却必须再一次背弃蘑菇。怎样的无奈?
到了今天,石间切切实实地为自己的多情忏悔了。面对妻子,他有种欲哭无泪的悲怆,心灰意冷地问:“扶桑,你怎样才能相信我?”
“我信过你,你说过一个人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但是,你食言了。石间,我要你当着我的面,亲口告诉蘑菇,从此与她一刀两断,永不再见。”扶桑非常冷静地提出要求。石间父亲立刻跟上:“这还不够,你得当着大家的面儿狠狠打她一巴掌,让那个不要脸的妖精永远记着,再不要有什么鬼心思。”
石间呆了:“这不可以。”
“你还敢顶嘴!”石间父亲又冲上来要打,被夏老先生死死拉住。
一向温文尔雅的夏伯母说话了:“石间,我们不是要逼你。我当年把女儿嫁给你,是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地待她。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从小到大,扶桑是个刚强的孩子,可是这段日子,她天天从天黑哭到天亮。你也已经为人父母,想你会体谅我们做父母的心。我的心,疼啊。”
这位斯文的母亲擦了擦眼角,接着说:“石间,你总要给我女儿一个说法。如果你一意孤行,一定要同她分开,也请你当着两家老人的面,把我女儿的错说清楚。否则,夏家是任你欺侮的吗?”
石间此时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面子,只能把自尊降到零点:“岳父,岳母亲,爸,妈,我向你们保证,我从来没有要和扶桑离婚的意思。扶桑没有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错。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和孔子曰见面,不会同任何女人再有关系。我会好好待扶桑,好好把哪咤养大。你们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夏老先生点点头,沉着地说:“好。但是我希望你能尊重我女儿的意思,把那位孔小姐约出来,大家见个面,把话说清楚。我们和亲家都做个见证。当着两家老人的面,石间,你如果问心无愧,不怕多给扶桑一点保障吧?”
夏老先生环视一下众人,见都无异意,又说:“石间,我答应你,这次见面之后,大家都把这件事忘了,谁也不许再提起。扶桑照旧同你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们都是你的证人,不会再许扶桑同你闹。不然,我就帮不了你了。石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厉害,明明咄咄相逼,却口口声声在为石间着想。石间只觉自己是挣扎在漩涡中的一只破船,进也是沉,退也是沉,他低下头,终于说:“一切按扶桑的意思办吧。”
当石间通过夏瞳通知蘑菇见面时,夏瞳十分反感:“为什么这么做?蘑菇已经答应放手了,我们干嘛还要逼人太甚?”
石间无奈:“问你表姐吧。”
扶桑则又惊又怒:“瞳瞳,你到底帮谁?”
“我帮你。”夏瞳毫不犹豫,但紧接着说:“表姐,我愿意为你流尽身体里每一滴血。可是,我只为她流过泪。”
只有一次,只有两滴。但,够了。
正如蘑菇不可能爱一个人比爱石间更多,夏瞳自己深知,他今生大概也不会在第二个女子身上用心比对蘑菇更多了。这5年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卷入蘑菇的生活之中,爱她爱到不能自知的程度。表姐本是他的神,可是他却可以为了蘑菇背叛信仰。他请求蘑菇:“不要见他们。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你想去哪里玩?我把酒吧关了陪你。”
蘑菇摇头:“不,我要见。他们既然一定要说个清楚,我就给他们一个清楚。”
她约夏扶桑星期六在海天酒店菊花包间见。
然而到了约定时间,蘑菇却迟迟不露面。
除了哪咤被刻意安排由樱桃儿带着逛公园去,其余相关人等:夏家老两口,扶桑、夏瞳、石间与父母,都等在酒店。夏老先生含蓄地说:“准时是帝王美德,这女孩子到底教养不足些。”
石父早已破口大骂:“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没成色,要老人等她,不怕伤天理,短了寿数!”
夏瞳却暗暗心喜,只希望蘑菇听从自己的意见躲了起来,最好永不露面。
石间偷望扶桑,她叫了一壶洛神花果茶,镇定地抿着,似乎胸有成竹。也难怪,今天这里全是她的人,是她再一次对蘑菇张扬战果的时候。一连两次,蘑菇惨败在她手中,这第三次,将是最彻底最辉煌的一次。石间当然不会真地如父亲所说当众给蘑菇一耳光,打断他的手他也做不出那样的事,但是,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仅仅让蘑菇面对这个于她完全不利的局面,也已经够让她蒙羞了。扶桑确信,今天之后,将会风平浪静,那个一再闯入她生活的侵略者,再也不会打扰她了。
她不知道的是,情况越是对蘑菇不利,石间就越是愧疚,爱的天平就越倾向蘑菇一边。此刻,他一次次在心里喊:“蘑菇,原谅我!请你!”他知道,今次之役,无论结局如何,他都注定一辈子愧负蘑菇,他将永远忘不了她,永远钉在忏悔的十字架上苟延余生。但是,他唯有对不起她,唯有伤害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的,不一定都是耶酥,也可能是犹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都已等得不耐烦,可是打遍所有可能的电话,却不是人不在就是线路不通。一干人气闷难当,石父越骂越狠,恨不得诅咒蘑菇打到十八层地狱去。可就在这时,只听夏瞳说:“她来了……”但是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却突然卡住,身体不自禁地向屏风后躲了一躲。
大家随着他的声音一齐望向门口。她来了!
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来的,却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盛装的蘑菇身边,竟伴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小男孩。男孩子一双眼睛漆黑明亮,灵活地看着在场每一个人,清脆玲珑地问:“妈妈,他们是谁?”紧接着,他看到石间,立刻灿烂地笑了,“我认识你,你是医院里那位叔叔,你长得像我。”
扶桑手上一颤,茶杯应声而落,摔成粉碎。鲜艳殷红的洛神茶血一样流淌了一地,不可收拾,浓郁的甜香迅速地弥漫,热气氤氲中她看到石间惊疑的脸。大势已去。
石间中蛊一般地看着斯夫,完全不懂得反应。这孩子是谁?他为什么会这样酷肖自己?难道……
只听蘑菇轻柔地吩咐:“斯夫,叫爸爸。他,就是你爸爸。”
爸爸!所有人都呆住了。蘑菇的声音并不响亮,可是无异于在席上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直将一干人等炸得魂飞魄散。
“爸爸?”斯夫奇怪了,“妈妈,你不是说我爸爸出车祸死了吗?”
“不,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蘑菇凌厉的目光投向扶桑,现在是同她清算的时候了,“石间,在我们出车祸之后,就是她,你的结发妻子,亲口告诉我你已经被撞死,并且拿出一笔钱来逼我堕胎。但是我没有,我留下了这个孩子,这5年来,我躲在九龙塘悄悄把他生下来。为了他,我父母不认我,所有的苦,只有我一个人扛。同时,我还要承受着开飞车令你早逝的罪恶感,度日如年……”两行清泪流下来,蘑菇哽咽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柄利剑,深深地刺进石间的心中。
太匪夷所思了。蘑菇原来一直没有得到孔方的谅解,而且竟然与他有了儿子。他无法想象,柔弱的蘑菇,单纯的蘑菇,娇纵的蘑菇,是如何含辛茹苦母代父职独力将孩子带大。难怪,她会那样强烈地痛恨他。
这时斯夫看到了夏瞳,他欢呼起来:“夏叔叔,原来你也在这里。你劝劝我妈妈,她哭了,还有,这个叔叔,他真的是我爸爸吗?”
夏瞳尴尬,却不能不点头:“斯夫,他就是你爸爸,你看,你和他长得多像。”
“夏瞳!”扶桑轻呼。她望着夏瞳:“你……”
夏瞳低下头:“表姐,我失职。我瞒了你,我没办法……”
但是夏扶桑已经听不进去,自从蘑菇带着斯夫一进门,她就知道她输了,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杀手锏,一直是他与石间的家庭,而所谓家庭,无非就是孩子。可是现在,蘑菇手上的砝码居然与她一般重,而更胜于她的,还有她5年的辛酸与苦难。她知道,石间为了赎罪,一定会对蘑菇加倍恩爱,她,还有什么胜算?
那一边,斯夫已经清脆地呼唤:“爸爸!”
“儿子,你是我儿子!”石间再也忍不住,将斯夫一把拥入怀中。大小两个男人,一个是另一个年轻的拓印,一样的棱角分明,一样的浓眉大眼。血缘的神秘力量来自上天,人力不可抗拒。石间的泪止也止不住地抛下来,父子连心,这是他亲生的儿子呀,失散了5 年的儿子,他拿什么来补偿他,宠爱他?
石间父母呆了半晌,这时候忽然齐齐清醒过来,石间的儿子,可不就是他们的孙子吗?天大的震惊之余,紧接着就是天大的欢喜。老俩口面面相觑:“原来,原来我们是有孙子的。石家有后了!”
石间母亲喜极而泣:“孩子,快过来,我是你奶奶,叫奶奶,叫我一声奶奶啊。”
“叫我爷爷!叫我爷爷!”石间父亲也挤上前去。老俩口抱着斯夫不知该怎样亲热才好。
斯夫回头看着妈妈,蘑菇温柔地点头:“斯夫,叫爷爷奶奶。”斯夫向来人小鬼大,懂得哄人开心,况且这个“爷爷奶奶”不同于“爸爸”,原是他自小跟在百合父母身边称呼惯了的,于是立刻甜甜开口:“爷爷!奶奶!”
“哎!”一声答应,老俩口热泪纵横,完全忘记了儿媳与亲家还守在一旁,更顾及不到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多年的遗憾得到补偿,多年的梦想一日成真,“不要脸的女妖精”忽然间成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感激最亲近最爱惜的人。
扶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只觉整个世界都背叛了她。他们骗她!连夏瞳也骗她!夏瞳几乎是她一手重塑的,几乎就是她的作品,他一直把她当神一样膜拜,然而,他竟骗她,为了她今世的死敌!还有公婆,枉她对他们那么好,用了那么多的心,刚才他们还在为她摇旗呐喊呢,然而一个5岁男孩的一声“爷爷奶奶”,就立刻改变了他们的立场。最后,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父母。夏老先生阴沉着脸,回避着女儿的眼神。女儿竟然出钱要人打胎,这样子伤天害理的事,居然出自他最完美的女儿之手,他有何颜面对?夏母不忍,走上前悄声说:“扶桑,我们走吧。”
走?扶桑抬起头,不明所以。走?走向哪里去?渐渐地,她明白过来,母亲是要她放弃,连母亲也认为她输定了。她看着石间,十年婚姻,十年的苦心经营,一点一滴地积攒着爱情,相恋,替他还债,资助他下海经商,终于成功,然后共育儿女……如果爱情可以贮蓄,她现在至少也该是百万富翁。可是一转眼,她所有的筹码都化为虚无,宣告破产。
她输了!她输了!5年争夫战,她到底败在同一个女人手里,败在一个5岁的孩子手下!她不甘!更不堪!
“不!”忽然之间,扶桑全部的风度,知识,修养,理智,全都不见了。猛地,她推倒身前的餐桌,疯狂地奔出门去。
所有的人震惊地看着扶桑跑开,想要唤住她时,她却早已跑远。夏瞳立刻说:“我去找。”然而追出门去,只见人杂车乱,根本看不到扶桑的踪影。
这一夜,石家与夏家的人谁也没有合过眼。哪咤哭着要妈妈,扶桑母亲也陪着掉眼泪。夏瞳与石间,更是整夜地寻找扶桑。
然而,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们才忽然接到派出所电话,要他们去认个人。
夏瞳陪着石间匆匆赶到派出所,一眼就看到扶桑眼神呆滞地坐在长椅上,见到他们,也不理会。石间只当扶桑还在生气,先向工作人员打个招呼:“请问,我太太怎么会在这里?”
不料接待处的小女警一连声反问回来:“怎么在这里?我倒想问问你,她是你太太是不是?你明知道她有病,怎么可以放她一个人随便乱跑?”
“有病?我太太有什么病?”
“没什么病,就是太精神了,跟有病似的。”
小女警口齿伶俐,满口标准大连话。石间不悦:“你这不是骂人精神病吗?你做警察的怎么这样态度?”
“什么态度?她本来就是精神病吗?难道还不许说?”
“精神病?谁跟你说我表姐是精神病的?”夏瞳火了,“你不认识她是你文盲,看过书没有?她是作家!”
“她是作家?我看你也有精神病吧?”
夏瞳憋了一夜的火,听了这话,不由得大怒,冲上去就要动手,却忽然听扶桑在旁边独自嘿嘿笑了一声。那声音又冷又阴,不禁让夏瞳寒毛竖起,他与石间齐齐回头,细看扶桑,只见她双眼前视,完全不能聚焦,正含糊地笑着,往日的灵气与秀气半分也看不到了。
石间心头一紧,抓住扶桑的肩摇晃:“扶桑,你怎么回事?”
扶桑只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便调开目光,又顾自“嘿嘿”笑起来。
石间只觉一股冷气自脊梁直升头顶,大叫起来:“扶桑,扶桑,扶桑!”
派出所长廊里,回荡着石间悲怒交集的声音,那样绝望,那样恐惧,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长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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