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面对自己也不能回答,他对于蘑菇饮鸠止渴般的追求,到底是为了迫于事业危机,还是情不自已。重新浮出海面的蘑菇再不是5年前那个小女孩,她惯经风月,与他棋逢对手。石间知道,自己将避无可避地与蘑菇有一场斗智斗力的较量,两个人的游戏会十分精彩。除了对期货投资的关注之外,对于感情上的纠缠,他也不能自已地有些兴奋,有些盼望。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已经过了一半,生活中再难有什么新鲜事儿,平常的艳遇再也不能刺激他。蘑菇的出现,是枯燥人生的一剂强心剂,他不舍得放弃这场较量。当他拥着蘑菇在舞池旋转时,一侧目从四面镜廊看到自己的身影,男的儒雅潇洒,女人轻盈俏丽,他与蘑菇堪称绝配,是舞场中最醒目的一对。当他们舞罢,旁观者一齐鼓起掌来,石间牵着蘑菇的手向四周弯腰谢幕,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二十岁。他与蘑菇在一起,并不谈及自己的生意,一切尽在不言中。陈和平已经自动撤掉平仓的指令,石间自然明白这是谁的功劳,对蘑菇越发纵容,天天陪着她胡天胡地,玩尽各种年轻人的玩意儿——在酒吧猜拳斗牌,去的士高喊哑了嗓子说话,到虎滩头玩蹦极跳,甚至拼尽力气从付家庄海滩一直游到对岸。大海沉静地喧哗着,奔涌着,夕阳如血,照一对天涯同命鸟般,竟是凄绝艳绝。但是不论玩得多疯,每到十二点,蘑菇必然告辞,藉口令人哭笑不得:“百合会替我担心。”像个乖乖女。但石间反觉安慰,他想,这样看,那些王先生张先生们自然也从没得到过蘑菇。有一次他旁敲侧击:“老王可是有名的五彩大花猫,你同他在一起不担心?”蘑菇笑:“他敢,他是我姐夫,不怕我告诉我姐?”蘑菇周围有一整个太太团,组成一种庞大的势力。石间想象那些“姐夫”们垂涎三尺而可望不可及的狼狈相,不禁暗暗好笑。既然是“姐夫”,自然有事尽其力,却又必须对“小姨子”礼敬三分,蘑菇相当懂得保护自己。这天石间又如常早退,去“丽姿”接蘑菇晚餐,却在美容院门前碰到了夏瞳。夏瞳直挺挺地站在他的车前,毫不客气地指责:“你怎么对得起表姐?”石间解释:“我同蘑菇不过是普通朋友。”“抱在一起撞车等死的普通朋友?”夏瞳讽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可是现在你们又在一起。”“别告诉你表姐。”“可以,但你必须马上离开她。”夏瞳毫无商榷余地:“你是我姐夫,我敬重你。你对不起我表姐,我谁也不认识。”“夏瞳,你胆敢威胁我?”石间不悦。夏瞳阴沉地看着他不说话。这时蘑菇出来了,只一眼,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淡淡地笑:“家务事不要跑到外面来吵,我有事,失陪。”石间毫不犹豫,立刻发动车子尾随跟上:“蘑菇,我们去旋转餐厅看夜景。”蘑菇回头嫣然一笑,轻盈地跳上车子,看也不看夏瞳一眼。夏瞳气结。除了因为石间对表姐的背叛,更气自己的没出息。换作以前,他早已大打出手,无论对石间对蘑菇,都不必留情。可是现在,面对蘑菇他竟是一筹莫展。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会来到她门前苦苦地等,任她奚落,任她践踏,而身不由主。他的傲气呢?他的刚勇呢?他的斗志呢?但是石间与蘑菇不理这些,他们站在大连的最高处——电视塔旋转餐厅玻璃窗前,眺望整个大连在脚下绵延地展开。石间向蘑菇寻求答案:“蘑菇蘑菇,你还是我的蘑菇吗?”蘑菇反问:“我曾经是你的吗?”“当然,你是我拿命换来的,自然该以身相许。”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思路飞出去老远。站在电视塔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当年出车祸的地方。那一幕,他们至死也不会忘记,大限来临之际,他曾经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愿以自己去换取她的余生。蘑菇有些心软,为了那一刻,她终生都应该感激他,怀念他。本来,她的确打算那么做的,打算用自己的一辈子来祭奠他。然而,他却欺骗了她,以假死来逃避她,置她与他们的孩子于不顾,让她受尽欺侮贫寒,委身诸葛天地那样的小人。那是她一生的耻辱,血洗不掉。夏扶桑是怎么说的:石间把偷情比做顽童旷课,他有时其实像个偷嘴的大孩子……经过了,就不再惦记着,不会太把那当回事儿……你,应该算他的情人中的首席吧……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但对手是你,我轻易获胜,且终身免疫……现在好了,他经过那一次,知道不值,再也不会为不相干的人闹得家宅不宁……好比一出折子戏,你只不过是一个配角,你的戏份已经完了,就该适时退场了……不,她不能原谅他。她才不要退场。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下场。既然人生如戏,就让她好好编排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台词吧。蘑菇回过头来,向着石间更加妩媚地微笑:“我现在又想看看景山小区的房子了。”一切终于又回复了旧观,中间的5年仿佛全不存在。蘑菇再次搬进了青龙小区的住房,并刻意一切按旧时模样重新装修,甚至连那只写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大海碗,也逼着石间重新做过。石间言听计从,一切随其所欲。在这一个月里,他通过蘑菇一连又发展了几个大客户,斩仓之险获得缓冲,近日已渐有回升。只要支持得住,短期内还本获利已经不成问题。石间发誓,度过这次斩仓危机之后,绝不再卷入期货投资。同时他发现蘑菇已经再次深深走进自己生活,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下去后果堪虞,但已经无暇细思,他不能没有她,也得罪不起她。仿佛赌徒,已经输了,为了翻本,只有倾尽所有,等待一个翻身的机会。情场,亦如期货交易市场。主动平仓,同被迫斩仓绝不可同日而语。周末,石间向扶桑摊牌:“我想你已经知道,我和蘑菇……我希望你把青龙小区房子的产权证给我,她要那间房子。”扶桑气极,她要那间房子。这算是什么理由?她要那间房子,这不过是第一步。下一步将是,她要那个人,她要那个家,她要那个石太太的名位。扶桑盯着石间:“你又同她在一起了?”石间艰难地:“确切地说,还没有——她已经住进青龙小区,可产权到手之前,她说是借住,我只是业主,不是住客。”他说得很宛转,但扶桑只有更加震惊。蘑菇已经得回她过去的一切,却独独暂时不要石间这个人。一个情妇、弃妇,居然在玩守身如玉!扶桑气极反笑:“交出产权之余,我是不是还要附送一座贞节牌坊与她?”石间不语,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于扶桑而言有多么不公平,可是,斩仓危机尚未最后解决,他的生死仍握在蘑菇手上,蘑菇要他首级,他也只有乖乖奉上。否则蘑菇一个变脸,经她引进的那些大户还有陈和平,又会突然下单平仓,石间仍然难逃一死。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这生死攸关之际,石间不能违逆。他看着扶桑,妻子何辜?是他在赌,却要以她为赌本,赌注则是他们的婚姻。不!他要赢!一定要赢!可是,想赢这一铺,就必须舍得,先“舍”而后“得”,以退为进。要保全她,唯有先伤害她,在这伤害之前,石间已经先扶桑而心痛,他恳求着,近乎哽咽:“扶桑,你答应我这一次,你给我一个月时间好不好?一个月后,我必给你一个答复。我不会对你不起,你相信我!”“不,我不信。”扶桑心如死灰,5年,她用5年的时间与同一个女人争夺丈夫,却至今不能获胜。她真的疲惫。“石间,你要她,还是要这个家?”“扶桑……”但是扶桑已经什么也不想听,转身进了客房。这天晚上,石间整夜听到扶桑敲键盘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再不痛下决心,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第二天早晨,石间还没起床,小哪咤已经跑进房来,拍着他的脸叫:“爸爸爸爸,妈妈为什么哭?”石间硬着头皮回答:“妈妈在哭?是不是哪咤不乖?”“不是,是爸爸不乖。”“谁说的?”“妈妈说的。妈妈问我:如果爸爸不要妈妈了,我愿意跟妈妈还是跟爸爸。爸爸,你是要跟妈妈离婚吗?”离婚?石间一震。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更想不到会由4岁的女儿提出来。这下子睡意全无,石间翻身坐起:“哪咤,谁跟你说爸爸要同妈妈离婚的?”哪咤被石间的严肃吓得要哭,扁着嘴说:“我们班陈露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妈妈。还有张勇力,他爸爸妈妈也离婚了,他跟他爸爸。爸爸,妈妈问我跟谁,是不是就是说你们也要离婚了?”石间看着女儿,不,他不要离婚。离婚,代表着一个家的彻底破裂,代表着女儿将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从此生活在阴影之下,一生都不会快乐。不,他不会允许,他从没有这种打算。石间抱紧女儿:“哪咤,是爸爸不乖,你替爸爸向妈妈道歉好不好?爸爸绝对不会同妈妈离婚的,爸爸和妈妈还要带哪咤去逛公园呢,我们去白云雁水森林动物园去看老虎,你问妈妈愿不愿去好不好?”“好!妈妈一定愿意!”到底是小孩子,一听要去动物园,立刻忘记了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大题目,已经一心想着猴子与老虎了。过了一会儿,扶桑开门出来,石间已经穿戴停当笑容可掬地恭候在外,讨好说:“我就知道咱们家景云钟一定不会让哪咤失望,景云钟是天下第一名钟,我老婆是天下最好的老婆。”扶桑苦笑,但是当着女儿面,什么也没有说。于是一家三口拉拉扯扯地出门去。白云雁水的绿坡上,护鸟人引着成群的孔雀迤逦走过,雄孔雀们一齐绽开五彩屏尾,与花草相映成趣,蔚为壮观。游人如鲫,石间与扶桑走在人群中,颇有些鹤立鸡群,外人看着,也就是一个相当和谐美满的家庭,谁也不会想到暗中有激流冲堤。哪咤咯咯笑着,向护鸟人讨取食物喂孔雀。扶桑看着她,忽然叹息:“看女儿多么快乐,我真不忍心想象有一天她的笑容会消失。每个人都会长大,但,能多做一天孩子也是好的。”石间十分唏嘘,鼓足勇气实话实说:“扶桑,我欠蘑菇的,青龙小区的房子权当还她。我最近陷入危机,过了这道关口,我就同蘑菇分手,永不再见,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危机?什么危机?”“我买了一支期货……”石间一五一十,到底将所有隐忧对妻子合盘托出,临了不忘安慰:“不过你放心,现在期货已经回升,很快我就可以解套了。那时我立刻把大户们的钱给补回去,以后再也不玩期货了,也再不见蘑菇了。青龙小区的房子,就当我赔给她的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月,我一定会把这一切都结束掉。我不会让孩子有个破裂的家,我不会的。”扶桑在草坪上坐下来。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她一时消化不了。对于投资,她是个完全的外行,想了很久,只晓得问出一句:“那笔款子,到底有多少?一定要周旋她吗?我爸爸可不可以帮忙?”石间摇头,说了一个数目。扶桑脸色转为惨白,半晌,终于说:“石间,不必再对我说这些,说了我也不懂。你要我相信你,我不相信也是枉然。你是我孩子的爸爸,我没有选择,我只有听天由命。只是石间,别再让我失望好吗?我真的,再也经不起了。”她静静地说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天。石间十分心痛,但亦只有三个字回报:“我保证。”与此同时,蘑菇在青龙小区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夏瞳。夏瞳一进门就明明白白地说:“蘑菇,放过石间。”他看着蘑菇,清楚地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5年前的那次车祸,其实是我的安排。”“什么?”“是我,在你的奥托车上动了手脚,我知道你喜欢开飞车,所以,提前拧松了轮胎螺丝。”车祸,石间假死,逼使堕胎,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重演,蘑菇的眼睛越瞪越大,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你!”夏瞳点头:“是我,一切都是我的主意。石间其实不知情。所以,你放过他吧。”蘑菇凛然喝问:“我不答应又怎样?这次你又打算对付谁?我告诉你,我不再是5年前的孔子曰,我明天就送斯夫去香港,你休想要胁我,我绝对不会再次败给你。”夏瞳叹息:“我肯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打算再对付你。蘑菇,如果,我不对你说明白,直接暗中下手,你关系网再强,也防不了我。大连有句话,‘能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你有你的势力,我有我的路子,真的斗起来,不一定谁赢谁输的。”“那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干脆再安排一场车祸,把我撞死算了?”“因为……”夏瞳低头,又抬头,终于黯然回答,“因为,我爱上你。”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爱她。这答案其实两个人都一早已知道,只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真正摊到桌面上来说。他与她,从头至尾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而且一度,是生死大敌。可是今天,他却爱上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因为爱而缴械,再也不可能像5年前那样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一意地对付她。蘑菇望着夏瞳,忽然走上前轻轻拥住他的脖子,宛如一阵风拥抱一棵树,在他腮边轻轻一吻。夏瞳心中痛楚,轻轻推开她,一字一句:“蘑菇,我请求你,放过我姐夫,他其实无辜。我不敢奢望你会爱我,但是,只要你答应放过他们,我一辈子受你差遣。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决不反悔。”说完,不等蘑菇表态,拉开门转身离去。他要说的话已说完,要尽的力也已尽到。他的心已被她俘虏,他对她,又还有何威力?蘑菇站在窗前,看着夏瞳渐行渐远,眼睛不禁濡湿。他爱她,可是她,她的心只属于另一个人,那个人,爱过她吗?再见石间时,他将一张红色的产权证交到她手上,上面清清楚楚改了孔子曰的名字。蘑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窗台上,却忽然问石间:“海时达,你爱我吗?”石间一愣,5年了,她终于又重新问起他这个问题。5年前,他没有回答过她。现在呢,现在他该如何回答?蘑菇望着窗外,轻轻地说:“我听到消息,那支期货明后天就会有大幅回升,你不仅可以解套,很可能小赚一笔。石间,你已经不必再应酬我了,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你,爱我吗?”石间忽然激动起来。这段日子,蘑菇向他提出过许多要求,包括要取得青龙小区住房的产权,但是独独没有问过他爱与不爱的问题。她相当的骄傲,不肯让他在有求于她时做出可能是虚伪的回答,而要在他危机解除之后才正面再次问他。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明白她对他的爱之深沉。不错,她曾两次差点致他于死地,但是,他不恨她,从来没有。只为,他知道,她爱他。可是他不可以爱她。他一天是夏扶桑的丈夫,就一天不可以爱上蘑菇。石间唯有沉默。蘑菇回过头,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她穿着一袭大红真丝的睡袍,她新婚夜曾经穿过的那一件。她要让今夜的记忆抹煞过去,抹煞那段不快乐不情愿的婚姻。她要,重新做石间的新娘。“石间,爱我吧。”双臂忽然化为蛇身,带着千般渴望万种娇柔,绵软地,固执地痴缠着他。石间终于崩溃,一低头,他狠狠吻住了她。所有的矛盾犹豫无奈凄苦都化作一吻,灼热的皮肤彼此拥挤着纠缠着摩擦着,然而仍觉得远,觉得无助,恨不得死在至爱的怀中,化入对方体内。泪水与汗水之间,石间听到蘑菇销魂的叹息,她说:“石间,你毕竟是、爱我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