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长篇小说合集5本

旧爱与新欢平生第一次的直面相对。蘑菇率先发难:“石间在哪里?” 夏扶桑淡淡地说:“他不在。” “我要他!我要立刻见到他!”蘑菇不管不顾地,十分强悍而敌意。 一个偷情者,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一个生死至今还掌握在她手中的囚徒,竟然对她,石间的原配,如此地视若无睹。她不能不恨……

十三 杨过和小龙女新解
石间一连考虑了好几天,才终于鼓足勇气给小周打电话:“那天的事不可以再发生,你可以开个条件出来,但我要你绝对保守秘密。”
小周不屑地:“那天?哪天?什么事?你以为我那么好记性还记得你姓甚名谁?”
石间一愣,现代女孩子个个都是这样不可理喻吗?他忍耐地:“对不起,是我不礼貌。但我真地不想伤害扶桑。”
“那就搂着她睡一辈子吧。”小周“啪”地挂了电话。她比他还不耐烦,她不过是想得到他一次,她已经成功了。追求是一个过程,又不是范进中举,她已经领过奖金,何必还捧着大红奖状不放?
石间是着着实实地领教了。
原来现代蜘蛛精可以这样地洒脱不羁,是他老土,还以为蘑菇已经足够他大补了呢,到底还是只土狍子。
石间安心了。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当然也不会重复犯同一种错误。蘑菇的故事,是永远地过去了。他再也不可能为着一段临时艳遇劳师动众,殃及家庭。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心情坐下来慢慢玩味那天的出轨。
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完全猝不及防。
先是那辆彪悍的摩托车令他见猎心喜,接着飚车的快感让两个人都忘乎所以。
然后,他们来到了当年他与蘑菇出车祸的拐角。他熄了火,将车滑上草坪停下来。海风迎面拂来,他只觉通体舒畅,与风争速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就那样低下头,一直飚,一直飚,直到赢了风!
想想看,比风还快的车速,只有HODA750可以做到。他转过头,诚心诚意地对小周说:“谢谢你。”
小周诡秘地笑着,一扬长发,那只闪亮的大蜘蛛再次向石间劈面砸来,一边大叫:“吓到你没有?”
石间早有准备,一低头躲了过去,忽然童心大发,猛地抱起小周向海里荡去,小周大声尖叫起来,石间已经手下一紧将她收回放了下来,哈哈大笑:“吓到你没有?”
小周喘着气,脸色刹白,却兴奋地尖叫:“好玩呀,再来一次!”
石间摇头,现在的女孩子,个个是怪物。
“说说你的情人。”小周又提出新的要求。
石间笑着否认:“我没有情人。”
“你有。你曾跟她一起在滨海路出车祸。是在哪一段?”
“就在这个路口。”石间指给小周。
奇怪,理智上他明明怪罪这女孩子十三点说话太无防忌,却仍然顺遂她的意思暗坦言相告。或许,是他也想倾诉;或许,是公路赛的激烈令他忘情;也或许,他喜欢这样子无所顾忌。小周口口声声喊他石总,但是同他说话的态度就仿佛是他幼儿园大班同学。在她面前,没有什么不可以问不可以说,那一切本来就是事实,何必隐瞒。
“你爱她吗?”小周再问。
“不知道。但我非常喜欢她。她很可爱,漂亮,热情,受过西方最先进的教育,却偏偏像个野人。”石间微笑。想到蘑菇使他心里有一种温柔的触动。他很清楚他喜欢蘑菇的是什么?简单。
小周也很简单。但并非单纯,而是无所谓。她之于蘑菇,是水与水晶,一字之别,差之千里。
小周问:“你喜欢什么形式的吻?”
石间笑了,看着她不说话。
小周也笑,然后走上前解开他的皮带扣,轻轻跪了下来。
石间有些犹豫,他抓住小周的肩,轻轻说:“不能这样。”
小周整张脸已经兴奋得通红,有一种晶莹的光,她在他大腿根处轻轻咬了一口,小声说:“夏姐不会知道。”
石间便松了手……
然后,顺理成章似地,他有了今生的第二个情人。
连一夜情都算不上的偷情。
古人管这倒有一个现成的说法,叫“野合”。石间现在对“家花没有野花香”有了新的诠释。不过,着实刺激。
他想起一些熟口熟面的大户,酒过三巡便开始对女人品头论足,说起召妓泡妞都有一整套的学问。
老婆装了假胸的小李每次出差都一定要找当地最有名的夜总会并点年龄最大的小姐做陪,他的理论是在那么有名的夜总会里以那么大的年龄仍能占有一席之地,在对付男人方面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每次开盘只玩半小时无论输赢必定收手的黄埔老王则是“一夜情”的高手,他的嗜好是去酒吧“抠靓女”,酒为媒,钱做筏,所费无几,不留痕迹;泡妞专家何四眼还曾给石间念过一段歌:“小姐太贵,小‘蜜’太累,下岗女工最实惠,老同学免费。”他说他每年必参加校友会,干什么去了?专门叙旧情去了。当年的“小芳”和“同桌的你”们正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龄,但又都有家有业,有心无奈,难得老同学见面,三两句话便成床上知己,而又懂得彼此克制,比安全套还安全。
以前每次众人谈论这些时,石间总是奉陪一双耳朵,顶多趁人高兴时多敬两杯酒助助兴,却总觉这些离他远。虽然他也不是善男信女,也有过蘑菇那样的经历,但他觉得那是不同的,他不是为了找“小蜜”,他同蘑菇是相爱的。当车祸发生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保护她。世人也许不原谅他们,但石间自己为自己感动。
除了扶桑,蘑菇是唯一一个曾令他落泪的女子。
不过经过与蜘蛛的较量后,他对男女关系有了新的审视。男欢女爱,也不过是一种非常交际吧?同喝茶聊天打高尔夫一样,一种消费性活动而已。家庭是家庭,爱情是爱情,性交是性交,只要他自己分得清,做得小心,何不活得自在随意些呢?
不过当然,像蜘蛛那种女孩还是少碰为妙,不为别的,她毕竟是扶桑身边的人,太危险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以石间的条件,要找女人,只怕肯倒贴的也有,何必犯险?
石间对于曾经出过车祸的滨海路拐角与在拐角处和他幽会的女人,突然产生了空前的“性趣”。这在后来渐渐成为他一个经常性的缓压消遣方式。随之并生的,是他对扶桑越来越周到的温存与殷勤。
女人是男人的学堂,形形色色的女人教会了他怎样做一个全方位的男人,在这方面,石间已经可以做博士。
每次偷情回来,他对扶桑都会有一些怜悯与歉疚,这怜悯与歉疚抚平了他在以往婚姻生活中感受到的所有委屈与愤忿。如今他和扶桑彻底扯平了,他对扶桑的好,是诚心诚意的好。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对爱情的背叛反而更加固了他对婚姻的忠诚。在背叛与忠诚中,石间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他对这个游戏,几乎是乐此不疲。
最早发现端倪的,是夏瞳。
“干一杯”的服务生安子偷偷向他报告:“我姐姐最近换了‘凯子’,我昨天才知道,那个人是你姐夫。”
一笔湖涂帐。夏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当下连酒吧生意也不管,抓着安子逼着他立刻找他姐姐出来对质。
那是个26岁的时装模特儿,高挑,冷艳,充满骨感美。听说夏瞳来意,不禁揶揄地笑:“我同石总偶然认识,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见过几面,这也好大惊小怪?”
夏瞳逼近:“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这么枯燥,不过也差不多,你要好奇,买张盗版黄碟不就得了。”
“你和他上床?”
“不是上床,是上车。”模特儿吐一口烟,又挥挥手拂散,每个姿势都恰到好处,说起自己的丑闻仿佛在谈天气温度,“石总很喜欢去滨海路。他说他对那里有特殊感情,比较容易来劲儿。”
“你就那么答应他了?”
“有什么不对?当然不会有男人拉自己老婆去海边车上做爱。不是我也是别人,你生什么气?”
夏瞳没一点脾气,过了半晌又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模特儿已经不耐烦:“你问那么清干吗?替你姐夫写回忆录?他的女人又不只我一个,我的男人也不只他一个,大家偶尔遇上了,一时高兴,约会几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想知道,你不如去问他。”她忽然走过来,挽住夏瞳胳膊,“不要生气,要我带你去实地勘察吗?”
夏瞳苦笑:“那还不如看你走台步。”
“那没意思,我跳脱衣舞给你看。”
模特儿放肆地笑起来,夏瞳只有告辞。
安子跟出来,一个劲儿作揖:“老大,我老姐的事儿我管不着,你别太认真了。”
“跟你姐无关。”风一吹,夏瞳清醒过来,叹口气说,“这事儿别再外传,我表姐爱面子。”
当晚,他买了几件儿童食品到表姐家探口风,在楼下碰上樱桃儿带着哪咤逗邻居小狗玩,樱桃儿满面春风地,在同小狗的主人——一个看上去挺文静的小伙子聊天儿,不知小伙儿说了句什么,樱桃儿被搔到痒处似大笑起来,仰着头,身上如花枝乱颤,转眼看见夏瞳,连忙说:“夏小姐在打字。”
夏瞳会意,便不急着上去,站在路边看老头下象棋,一时技痒,大声支招:“走卒,小卒子过河顶大车,这时候不走卒还等什么?上炮,别了他马腿再说,看住他马不让动。车不能动,压着他的帅,一步也不用离,看死他!”
老头儿不高兴了,向他瞪瞪眼:“观棋不语。”
夏瞳“嘿嘿”一笑,没三分钟即又忘形:“当头炮呢,你得先飞象备个后着,不然他一跳马抓你两头忙。”
老头儿咳嗽起来,已经有些声色俱厉:“小伙子,我学棋时你还穿开裆裤呢。”
夏瞳有些尴尬,正想回敬两句,小哪咤忽然走过来说:“观棋不语。”夏瞳趁势抱起哪咤,“好好,我们观棋不语,我们上楼看妈妈去。”回头看樱桃儿,却正聊得高兴,眼风一五一十地传过来递过去,交织得水泄不通。
夏瞳一笑,也不打扰她,顾自抱着哪咤上楼去。
夏扶桑已经结束工作,正在打印,看到夏瞳挺高兴:“瞳瞳,来看看我的新作。”
夏瞳诧异:“表姐,我从来不看作文。”
“这个你说不定感兴趣。”扶桑坚持,一边把刚打印好的稿子递给夏瞳,“是我在杂志上新开的专栏,每期点评一段金庸笔下经典爱情。”
“金庸?”夏瞳有了点兴趣,“你也看武侠?”
“哪个写小说的敢说不看金庸?”
“你们学问人不是管这叫通俗流行读物吗?”
“通俗不是庸俗。能够流行一定有特别的长处。”
“表姐说话像答记者问。”夏瞳搔搔头,“我看武侠可光是看热闹,我没那么多道理。”
“所以请你看看我的稿子,你要是喜欢,其他读者也一定喜欢。”
夏瞳笑了:“我明白了,你这是白居易写诗给老太婆看,这叫深入浅出。”
他认真看起来,扶桑从金庸武侠故事里选了十对经典婚姻,包括郭靖黄蓉张无忌赵敏乔峰阿朱杨过小龙女等等等等,一一揭下红盖头,逐个分析评点,古今对照,道理似是而非,但颇有趣。
比如黄蓉与郭靖这一对金童玉女,扶桑认为其实是一种放长线钓大鱼的爱情投资。郭靖为人忠勇,可塑性强,而又资质普通,容易控制。他不像欧阳克那么花心,如果投注感情必定血本无归;他也不像杨康那样自私,虽然根基更好但是不听话,羽毛一旦丰满便难绾羁。郭靖是个一根筋的傻小子,一日得到他的爱便终生俘获他的心,于是黄蓉选择了郭靖这支原始股全力投注。即便他是一颗超量原子弹,她也会是那个监控发射的人,他永远,是她棋盘里一颗棋子,牌局中一张王牌。赢了,她便挟天子以令诸侯;输了,也至少拥有一个虽无大能但听话顺从的老好丈夫。那段举案齐眉的婚姻,其核心不过是妇唱夫随,垂帘听政。
再则杨过与小龙女,扶桑同样认为那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神话。小龙女不谙世事,杨过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对于他,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欲与习惯。而他对她,则混合了尊敬、感激、亲切、依赖,甚至还带着一点儿畏惧。后来他们下了山,紧接着便聚少离多,他的主要工作,一直是在到处找她,于是,他的感情中,又加入了怜惜、思念、担心、与一种责任。当小龙女当众表白爱情,却又遭到所有人反对的时候,他本性的叛逆被激发到了极致。他要以爱情向全世界宣战,至于他对她到底是不是爱情,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当他拥有她的时候,他也拥有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但当他失去她,他却斩断情缘,一心一意地寻找她、怀念她,一十六年的刻骨相思夸大了爱情的坚贞,找到小龙女成为他生存的目标,他的至高理想。但是,找到之后呢?
金庸安排他们重新回到了古墓。他怕什么?他也知道那样绝对的爱情必须要一个与世隔绝的坟墓来埋葬来保证来珍藏吗?
世上没有活死人墓,世上也没有杨过小龙女式的爱情。
这是夏扶桑的最终论点。
夏瞳一口气看完。她说的,明明是他知道的故事,可是,偏偏他又觉得陌生。金庸的每一本书他都读过不下两遍,从小到大,最寂寞的日子里,陪伴他的正是一部翻烂了的《神雕侠侣》。他没有太多柔情,他只是很喜欢杨过那个人物,同他一样的小混混出身。爱屋及乌地,他也喜欢小龙女,为他们的爱情祝福。可是今天,他忽然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古墓爱情。他觉得转不过弯来。
扶桑轻轻催促:“你觉得怎么样?”
夏瞳犹自愣愣地:“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怎么会想得这么怪?”
“有什么办法?写点评当然要出人意料,有独家之见。”
“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句成语用得不错。”扶桑夸奖他,顺手收回稿件,“你能看得进去这已经成功了。肯定有人不赞成,那没关系,如果有辩论就更好,对杂志发行量有帮助。”
夏瞳倒是真好奇起来:“如果他们是现代人,没有生活在活死人墓,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大概不会离婚。那么举世睹目的婚姻,自己打自己嘴巴的事是做不出来的。但是杨过一定有外遇。”
“也是,他那么有女人缘,他不找别人,别人也会找他。”
“所以他更没有理由离婚。大概他同小龙女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十六年都过去了,六十年也很容易。”
“那小龙女呢?他会忍受老公有外遇?”夏瞳手心出汗,这时他想起来的真正目的来,忽然一阵紧张。
扶桑笑起来:“小龙女练习《玉女心经》长大的,自然心如止水。”
“她不在乎?”
“她没办法在乎。她已经只有他,在乎又怎么样?不管他,反而留他更长久。”
夏瞳糊涂起来,他不知道表姐说的是小龙女抑或她自己。他忽然想,也许表姐是知道的,以表姐的智慧敏感,不可能对姐夫的行径毫无觉察,但她已经决定装聋作哑,修习心如止水的《玉女心经》。那么,他又何必吹皱一池春水?
夏扶桑忽然想起来:“说了半天闲话,瞳瞳你这个时候生意应该正忙,大老远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附近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哪咤。”夏瞳随口应着,趁便站起告辞。
观棋不语。他对自己说,人家学棋的时候自己还穿开裆裤呢,何必多嘴?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那几个老头仍在下棋。他看看手表,刚刚6点,他只在上面呆了不到一小时吗?可是他分明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再回头时,他看到扶桑站在窗前同他招手。露台有风,她的头发微微扬起,修长的身影嵌在窗格里,像一幅会动的画。
镶木框的,都是老画。夏瞳觉得,表姐的家,也是一座古墓。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