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西双版纳是燠热的,打坐时常常汗如雨下,一天要洗几次澡才能舒泰,可是禅寺经常停水,所以我总是要提前打好一盆水贮在那里,然后关严房门,蹲在盆子边用手巾浸湿了往身上淋水,那情形其实是有些狼狈的,然而回忆起来却全是温馨和清爽,像雨后的草地,天边的彩虹,让人心旷神怡。这不同于城市里的那种热,太阳光像是千万道鞭子亮烈地挞笞着地面,简直可以听见空气被烤炽得噼啪作响,连屋顶的瓦都在求饶。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败兵溃逃般的慌张疲惫,奄奄一息。雨林里的植被是活泼泼的,无论怎么曝晒也依然从容不迫,仿佛早就由老天爷调好了闹钟,笃定很快就有一场甘霖洒落——事实好像也正是这样。每当你觉得热到了不能再热的时候,雨就下起来了。我身体里好像也有一个闹钟——报名时原本申请入寺半个月的,期间我一直在考虑申请延迟的事情,可是到了半个月时,有一日坐在孤邸里看着书,忽然间心境浮动起来,不知如何,许多红尘琐事浮上心头,忽然很想很想看电视,想到IPTV里那繁花似锦随心所欲的节目选择,想到众多情节紧凑台词俏皮的美剧系列剧,想与朋友们一起打牌喝酒聊天,想家,想老公,想报纸专栏,想小说出版,想世俗间所有的名利诱惑,忽然就坐不住了,忽然就心浮了,忽然就退却了。这是极严重的犯戒,而我竟无法抵抗。我就那样离开了。从来到去,在寺中共停留了十八天。临走之前,尊者和尼师一再挽留,这让我有深深的愧疚感,更惶愧的还不只是离开,更因为修行未得寸进。不过,尊者说过,证得初禅的喜悦殊荣远胜过千亿万亿富翁,那是太难得的一件事,又岂是我短短18天禅修可以奢望苛求的?临行前夜,向办公室取回了电脑和手机。刚刚开机,奇迹发生了:顾老师来电话,说是上海戏剧协会办了一个戏剧编剧研修班,为期两个月。他向剧协主席郑重推荐了我,问我可有意参加?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学习机会,可以得到各位戏剧名宿专家的指导,系统地学习戏曲编剧,还可以在我最心仪的城市上海小住两个月,更重要的是,只有住在上海,才有机会进一步促成我与上戏合作昆曲《红楼梦》的梦想。而且,想到在我报名禅修得到通知的当天下午第一次收到顾老师与我商谈剧本立项的电话,如今又是在离寺前夜再次收到顾老师邀请去上海的电话,岂非天意?我相信一切都是佛陀为我铺好的道路,不必犹疑,就这样走上去就是了。晚课最后一次提交禅修报告,交上考勤表,并请求尊者为我签名。尊者似乎有点意外,问:“签在哪里?”我赶紧递上书去,是尊者著述的《沙门果经译注》和《您认识佛教吗?》。他笑了,又问:“你有笔吗?”我再双手奉上安怡尼师送我的笔。尊者把两本书都签好了还我,我深深跪谢了退去——网络上动辙使用“跪求”这个词,我一直说用得太廉价了,而今可真是身体力行地跪求了。有趣的是,我在禅修报告里的第一句写的就是“弟子明天离园,感恩园中的一切”,而今晚尊者开示的题目,正是感恩!离寺后,走在喧嚣的尘世,我常常觉得恍惚,想起禅林中那条幽静的经行路,只觉得身心分成了两半,一半行走在红尘,一半留在了禅林。十月时,我如约参加了上海戏剧编剧研修班,仍然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每一点知识,利用所有的闲余时间行走,阅读,写作。记忆力始终未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但好处时我比以前更容易集中精神,可以随时随地进入自己的世界,哪怕在最喧嚣的环境下也可以立刻进入写作状态而丝毫不受外界干扰。我使得我的时间好像更多了,效率也更高了。到了2013年5月,我编剧的第一部话剧《每个女人都很孤单》成功在上海首演;8月,我与马来西亚国家旅游局合作的风光电影宣传片《爱在马来》正式开机;9月,昆曲《红楼梦》公演——这是我挚爱了三十多年的作品,如今终于将它搬上舞台,还是以昆曲雅部的形式——这个梦最初说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真是在痴人说梦,但我竟然真的将它做成了。当然,生活并不总是有付出就一定有得到,很多时候我的努力并没有结果。比如曾经被一位著名编剧邀请合作剧本,写了几万字给他,又改了两稿后,他却说投资不到位不做了;又或是同出版社谈好的书稿,完成后一直延捱着不能出版;已经出版的作品又被欺瞒印数和版税;计划好的人物传记,构思良久也联系好了出版社准备动笔时,传主却突然改了主意……但是我告诉自己,生活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十分耕耘,能有一分收获,已经是天赐厚福了。永远会记得在寺中的最后一课,对于得到的一切福报心怀感恩,而不顺遂的事情发生时则处之泰然,纵使当时不能坦然面对,事后也必须对自己进行心理调整,不能让坏情绪影响了自己。一年中,我并没有做到坚持禅修,只是想起来才会打一回坐,但却一直以禅修的态度来要求着自己,尽量做有益意义的事,过简单的生活。很多亲人和朋友都看到了我的变化,说我变得平和冲淡了,这让我深觉安慰:在寺里曾羞愧自己的毫无进境,但是时隔一年,我却清楚地知道,我一直在进步着。写作十几年,出版作品五十余部,但都以小说为主,我坚持不写自己的事情,不去碰触太过真实的生活,因为诸多顾虑——描摹自身弱点,心有不甘;张扬自己的成绩,又怕人觉得炫耀;而且,我一直认为在文字中自我展示是一件煞风景的事。这本书对我是一个挑战,完成后亦不知自己是否做对了,有没有处理好分寸。但我不想做太多的矫饰,只愿把生命中好与坏的一面都与你分享,通过文字结一段佛缘。倘若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这本书与你的相遇,是我几度轮回祈来的福缘?相见了,也别无他话,唯有合掌俯首,轻轻道三声:萨度!萨度!萨度!西岭雪初稿于2012年7月西双版纳勐罕曼听佛寺完稿于2013年8月大唐西市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