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人帮忙,收拾得也很快。等从厨房出来,陶姜因为输牌脸上贴了不少纸条,尽管如此,她还是欢快地洗着牌,分成三份,快速进入下一局。三人还沉浸在牌局里,柏喜没打扰,盘腿坐在灰褐色的地毯上摁电视遥控器,伸手招呼在她身后的褚澍,她的旁边有个小沙发,他坐着有些挤,可是很软,也很舒服。手里抓着瓜子,剥好一颗放进白色小瓷碗里。她一直有这个习惯,瓜子剥满一百颗再吃,满足又惬意。等剥到第五十颗,她问褚澍:“你要吃吗?”手心里小小的一把,费了她不少时间,算谢他帮忙洗碗的恩情了。褚澍盯了一小会儿,捏起几粒扔进嘴里,奶油味的,他不是很喜欢,摇头推了回去。柏喜觉得褚澍不识货,一口吞下瓜子仁,满足了,又继续剥着。旁边也传来剥瓜子的声音,她抬头,褚澍正专心剥开一粒扔进小瓷碗里。天花板上倾泻的光影披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柔柔的、软软的,没有一丝凛冽的锋芒。“看我啊?”耳边有声音靠近,她慌乱后退,后背撞上小茶几,刚巧磕着骨头。“嘶—”这一声,引得打牌的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郝啸看好戏,说:“怎么了小喜,被我们褚澍的美貌迷住了?”葛花蕊一脚跨过来,起先是揉着柏喜背上磕着的那块,越揉越不放心,掀起衣摆要往上推。陶姜“哎呀”一声,制止住葛花蕊的动作,然后拉着柏喜上楼。动作快得让人没反应过来。郝啸不明所以,问:“怎么了这是?”葛花蕊瞥了褚澍一眼:“她背上有伤,两个月前留下的。”褚澍心里一惊,刚刚那一下,他清楚地听见了撞上骨头的声音。前一天晚上上了药,背不敢贴着床睡,柏喜趴了一整晚,两个胳膊都酸了。一早起来,陶姜已经准备好早饭。柏喜咬着油条喝着豆浆,问她:“小花蕊还在睡啊?”陶姜坐在她对面:“起来了,收拾着呢。你还疼不疼,要不再去医院看看?”“没多大点儿事。”“伤口都浸血了还没事儿,你真当自己铜墙铁壁啊?”柏喜不说话,安静地吃早饭。等桌上碗筷收拾完,葛花蕊才迟迟下楼。柏喜在玄关处穿鞋,见葛花蕊穿着一身黑T短裤,嫌弃着:“您好歹也是上了国民最喜欢榜首的女明星,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葛花蕊白她一眼:“老娘打呼流口水的样子你都见过,在你面前注意个什么劲儿?”穿好鞋,柏喜蹬了两下:“不跟你说,我去找帮手跟你吵。”“这会儿就去接小哑巴啊?”手抓上门把,柏喜回头:“你要一起啊?”葛花蕊想了一阵:“算了。”柏喜向葛花蕊挥手再见,走到院子时绕到厨房的窗边,跟里面的陶姜说:“你看着她一点儿,别让她出去啊。”陶姜朝她比了个“OK”。这会儿上午八点半,巷子里还支着几个早餐摊子,一路穿过,身上染着油炸的味道。柏樾住在邵一万的公寓里,从这里搭公交车过去得二十个站,她算着时间走出巷子,在巷口看见个眼熟的车牌号。车里的人应该是瞧见她了,拉开车门向她走来。柏喜愣在原地,等他靠近才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褚澍还穿着昨天那件短T,下巴的地方生出浅浅的青色胡须。柏喜皱眉:“昨晚你没回去?”“回去过一趟,不放心,又回来了。”“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褚澍摇头:“陶姜说你睡了,怕吵着你,就在车里待着。”柏喜被他气得眼红:“傻子。”毛茸茸的头埋低凑过来,他声音哑哑的,说:“打一下,打一下就不生气了。”柏喜不说话,推开他,跑回巷子里。很快,她又折了回来,手里提着两个早餐袋,拉着他的手:“回车里。”褚澍很听话,任她牵着,跟在她身后。车里冷气没散,柏喜钻进去的时候冷不丁地打战。褚澍摇下车窗,阳光穿过树枝往车里投进零星。糖包油条,肉饼豆浆,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任君挑选。褚澍不挑食,就近拿过糖包咬了一口,化掉的白糖流出汁,滴在他的膝盖上。柏喜从纸盒里抽出两张纸,一边擦一边说:“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她一抬头,就见褚澍笑得捂着脸,胸口抖动着,最后抑制不住放声笑了出来。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啊?”褚澍说:“你记得小学那次春游吗?”他一提,她就想起了。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班组织去阮南县边的邝宜山野炊。其实大家都是准备好零食去的,可郝啸不一样,别出心裁地拎着两大包生食,书包里装着铁锅,信誓旦旦地要一展身手,偏偏没带火,盯着面前的生鸡蛋发了愁。最后要给大家表演生吃鸡蛋,说是人间美味,怂恿柏喜也尝一个。柏喜被他糊弄,真吃了,一口下去觉得人生无望,吐了一身。当时他是怎么哄哭鼻子的她的?他说:“我们小喜是最好骗的小孩子。”回忆起,柏喜脸顿时就红透了。褚澍逗她:“我们小喜现在是最可爱的小孩子。”她把纸巾扔给他:“我不是小孩子。”“是,是大姑娘了,最漂亮的姑娘。”他靠近她,在她耳边悠悠留下一句。别过脸,柏喜看见车窗上映出的笑脸。只吃了一个糖包,褚澍就发动车送柏喜回邵一万家。工作日,路上很堵。一个红绿灯下,褚澍冷不丁地问她:“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柏喜搅着手指,说:“在山区的时候遇上泥石流,同行支教的学生找到我的时候就压在石头下。”褚澍冷着脸:“很严重?”她比画着十厘米的长度:“大概这么长。”她没说,送去医院的时候,说是伤口见了骨。红灯通行,褚澍掌着方向盘,一个右拐,转进小道。他抿着唇,脸上隐隐的怒气被压制又压制,最后说:“幸好。”柏喜点头,幸好。谁也没接下一句话,冷气这会儿才散了去,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的晨风有淡淡的甜味。柏喜抿着嘴,细细品了两下,然后让褚澍停车。两人换了位置,她掌着方向盘,让褚澍好好休息。被摁在座椅里的男人脸微红,他说:“柏喜,想不想我?”一只手撑在他头顶的靠垫上,她俯视着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点。”一个晚上而已,她真的有些想他。褚澍瞳孔微张,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加重,又不想被柏喜发现,努力克制着。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你紧张?”她故意向他凑近,均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他闭眼,觉得脸上的毛孔好像都被打开了。空气燥热,他的脸好像更红了。“啧!”一声轻响,身上的人退了回去。“好像我在轻薄你一样。”柏喜一手撑在车窗上,目光瞥着褚澍。褚澍坐直,半开的车窗被他摇下来,扯着衣领扇动着,觉得还是透不过气,索性拉开车门,走了下去。柏喜被他一连串的动作带得心情烦躁,抹了把脸,伏在方向盘上。是他先开始的,不听话,跟以前一样太倔。那时候她拿他没办法,不代表一辈子都拿他没办法。只是没想到,她就强硬了一点点,事情的发展好像跑偏了,往始料未及的方向刹不住车地跑偏。想着,她觉得有些丢脸了,手在脑袋上胡乱揉了几下。然后听着褚澍叫她。揉乱的头发像八爪鱼一样贴在她的头顶,恰巧一缕挡在眼前,她抹开,问:“怎么了?”“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柏喜没明白,盯着他。他半弯着腰瞧着车里,一手搭在车门上,一手应该是抓着后车门的把手。“相亲的事儿。”褚澍见她糊涂,把话敞开了说。他又说:“索性你家里也催得急,我过两天有个同学会,再不带女朋友过去,真得把我当同志了。”听起来像是场纯粹为了应付的交易罢了。柏喜迟疑着,想点头,又考虑细致。“那要是我舅舅想见你……”“得去啊。”褚澍立马接话。柏喜搅着手指,觉得这个附加要求有点儿过分了:“其实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我没有不愿意。”车外的人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转头正视着她。“柏喜,我俩这事儿吧,一不是交易,二我没想玩玩就算了,我很认真。”他挑着眉,语气也轻挑,可话又说得很正式。柏喜讲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当真的,只撇了头,专心开车。2.路上褚澍小睡了十分钟,说是小睡,是因为车子拐弯直走来回几次,他都晓得是开上了哪条街。算着路程和时间,在车子开进公寓小区时他恰巧睁开了眼。柏喜本来没想叫醒他,她没打算多待,下车上车不过几分钟的事儿,只是没想到他倒醒了。“你在车上等我?”今天周三,邵一万肯定不在家,但柏樾刚回国,合作的事宜谈妥当了,公司那边也不着急去。褚澍半躺在座椅里,揉揉眉骨,逗她:“觉得我拿不出手?”柏喜知道是玩笑话,解开安全带,回他:“不是,惊喜得留在最后是不是?”她下车,又回身:“我很快回来,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接上小哑巴了我开车送你回去。”褚澍听她说完,缓缓点头。得到回应,柏喜转身跑开。车里的人没睡,他一直睁着眼睛,眼瞧着她小跑进了幢公寓楼,大概过了十分钟,又跑了下来,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也许是因为小哑巴没跟上她,所以她站在公寓楼前,一边等着小哑巴一边焦急地往车这边瞧。后来她说:“那时候我应该是想你了,一分一秒都想跟你待在一起。”小哑巴跟她爸只相处了一天就认识到了什么叫“人生艰苦”,一路上止不住地跟柏喜吐苦水,最后发表感言:“谁要是想嫁我爸,谁就遭罪了。”佯装睡觉的人发笑,叫身旁开车的人抖了个激灵,斜眼瞪他。后座的小人爬起来,身子趴在褚澍的椅背上,摇晃着:“偷听不是好习惯哦。”她故意拖长尾音,想让褚澍及时意识到错误。褚澍起了心思要逗她,捏着嗓子说:“哎,这是我的车哎,怎么成我偷听了?是你说话不挑地方吧?”一个男人学着又尖又细的嗓音,实在鬼畜,柏喜被他吓得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车溜出去三米远。情况过于惊险,褚澍抓着柏喜的手,让她缓一缓,把车停在路边。方向盘又被他握在手里,他心里刚才咯噔响了一下,这会儿也没缓过来,佯装着镇定听柏喜跟小哑巴说话。“我们这就回去了?不去庆祝一下我脱离苦海吗?”小哑巴说。柏喜揪她耳朵:“你还想去放纵?”“如果你胆子大敢带我去,我是不介意的。”“我胆子很小的,我不敢,你死心吧。”“那真回去啊?”“回。”“再商量商量呗?”柏喜扯着小哑巴,让她正视着自己:“有事?”“没有啊。”小哑巴直面着柏喜的目光,一点也不怯弱。可正是如此,柏喜更晓得她一定有问题:“说吧。”小哑巴捏着书包肩带,搓两下,又搓两下,然后去扯柏喜的耳朵,凑了上去。褚澍瞧着车视镜里说悄悄话的两个人,应该是个什么劲爆话题,因为柏喜的脸从震惊转成暴怒。他扭头,瞥到上空黑红的天色,瞧着今晚是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车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掉了头,往褚澍家的方向去。柏喜说,是因为小哑巴想吃他家八千八一块的牛排了,邵一万拿小哑巴当祖宗,所以小哑巴的话她不得不从。褚澍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本来在调电台,听到这无稽理由手不自觉顿在那里,好半晌才应她:“行。”“跟上次一样,打张欠条吧。”柏喜咬牙,身上压债,不得轻松。车里没灯,一路都在昏黄色的灯光里穿梭,光影落在褚澍的侧脸上,他说:“不用。做姑父的,哪能给小侄女讨要钱财?”小哑巴挠着脑袋问:“我是不是要当花童了?”柏喜捂不住褚澍胡说的嘴,但能捂住小哑巴的,然后恶狠狠地对前面的人说:“你不要胡说八道!”褚澍无辜,朝车视镜里的小哑巴挤挤眉,告诉她柏喜只是害羞。小哑巴心领神会,小手竖起三根手指,表示她很懂。柏喜扣住小哑巴的手:“不准动。”话急,咬着了舌头,痛得很。小哑巴更确定,柏喜一定是害羞。褚澍从厨房里出来时,小哑巴正在看电视,少儿频道,动画不间断播出,牵制得住她。眼神在房间里寻了一圈,才找着隐在阳台上成人高绿植后面的柏喜,背对着房间,在讲电话。小哑巴闻着香气,扔掉遥控器,跑到饭厅,一溜烟爬上桌子,手里刀叉准备就绪。一口,好吃!两口,太好吃了!三口,这个会煎牛排的姑父认定了!褚澍坐在小哑巴对面,位置向着阳台,把柏喜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小哑巴见他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柏喜身上,叉子举起晃了晃,问:“真喜欢小喜啊?”褚澍大方承认:“是啊。”“有眼光。”小哑巴竖起大拇指。平日里小哑巴怼柏喜从不留情,可骨子里跟她爸一样,只是傲娇又腹黑,话不会好好说罢了。她爸这种的网络上叫“妹控”,她这种的—想一想,得叫“姑控”。“噗—”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褚澍毫不留情地全喷在了小哑巴身上。这小姑娘,非常人能比啊!阳台上,柏喜回头,皱着眉,指了指小哑巴脸上的水迹,眉头皱得更深。褚澍扯纸给小哑巴擦干净,又从冰箱里拿杯酸梅汁给她表示抱歉。小哑巴耸肩:“没关系,你是我小姑父,我不嫌弃你。”“你真觉得我跟你小姑有戏?”小哑巴咬掉最后一口牛排,眼神落在空空的盘子里。褚澍立马会意,捞起她往厨房走。新拆的两份牛排,一起下锅。锅里牛排受热煎出汁水,香味立刻扑鼻而来。小哑巴坐在水池边上,点点头,回答他:“肯定有戏。”等柏喜打完电话走到饭厅里,小哑巴正在解决最后一份牛排。旁边置着两个空碟,柏喜心里“咯噔”一声,手拍在桌面上。“你你……你又吃了三份?”她的欠债在她不留神的时间里又增了一倍?小哑巴斜眼,指着厨房里的褚澍:“放心,有你的份。”柏喜瞧过去,厨房里灶台上砂锅冒着腾腾热气,褚澍拿着汤勺翻搅着,察觉眼神,侧头回望着。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在他身边站定,问:“这是什么?好香。”“排骨汤,郝啸从家里捎来的腊排骨,熬汤最好。”说着,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喂给她。柏喜微怔,见他没想把勺子递给她的意思,凑了上去,嘬了一口,香得整个人都快要酥掉了。涌动的暖意在心底流窜着,她舔舔嘴角,还想再尝一口。汤勺底在锅里浮了一圈,撇开汤面上的油星。只是这次没喂给她。他自己尝了一口,正合上她嘴唇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她慌乱地转身,手摸上脸颊,烧得火热,然后转身出了厨房。路过饭厅时,小哑巴叫她:“你刚才是在给柏樾打电话吗?”她停下脚步,点点头,自言自语着:“他的想法太可怕了,我们得让他早些时候悬崖勒马是不是?”小哑巴听不懂“悬崖勒马”是什么意思,她才五岁而已,白话听着就够反应好些时间了,偏偏她姑姑平日里最爱跟她讲成语。小哑巴摇摇头,放下刀叉,坐得直直的:“我很喜欢花蕊姨,要是她来当我的妈妈,我一点也不介意。”柏喜想起刚刚跟柏樾的通话,小哑巴这会儿突如其来的表态,还有厨房里让她心烦意乱的褚澍,揉揉脑袋,两步跨到沙发边上,重重地跌坐了进去。“神啊!救救我吧!”初中篇3•窗外月光明朗,万物无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柔软的,在跳动着柏喜发现,褚川近来经常出现在她学校门口。葛花蕊咬着老冰棍:“我也不知道,听说上次那个女生的事已经解决了。”两人周末的时候经常碰面,有时候在葛花蕊家里待一下午,看小说看漫碟,有时候也出来,吃吃小零食什么的。今天天气不错,两人在公园里坐着,书包里带着作业,边写边聊天,一个下午很快过完。“小喜,下学期我就不在阮南念了。”柏喜不意外,小学毕业的时候她就听说葛花蕊会去沿海,时间拖了一阵,结果却没改变。“我们要经常打电话好不好?我爸赏了我一个小灵通,发短信也可以。”葛花蕊扔掉冰棍,拉着她的手。柏喜觉得很难过。她最好的朋友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每个周末约出来玩,只能靠着冰冷的通讯跟对方说话。想着想着,眼泪啪嗒掉下来。“你别哭呀。”葛花蕊去擦柏喜的眼泪,自己也呜咽一声号啕大哭起来。“要是我去了那里遇不上跟你一样的朋友怎么办呀?”哭声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柏喜抱着葛花蕊,保证的话说了很多才把人安慰好。葛花蕊抽噎着,从包里翻出小灵通:“好了,我要跟郝啸分手了。”前一阵时间,好几个男生在回家的路上堵葛花蕊,请求加威胁要做她的男朋友。这是个不小的麻烦,最后却被郝啸解决了,虽然,方法挺笨的,不过奏效。分手短信发出去,很快就收到回复。在一起到分手,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是无所谓。解决完,两人拉手说了好多话,聊未来聊梦想,把世界当作欢乐场,只管畅游不问险阻。柏喜跟褚川碰过几面,就在学校门口。点头问好,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彼此不知道,他们都曾回头望过对方。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初三那一年,柏喜的成绩有缓慢提高。同桌的女生数学成绩慢慢往上爬,柏喜却没什么反响。一道题布置下来,她总在发呆,老师路过她的座位,她撇头去瞧同桌女生的解题步骤。桌面被敲了敲,老师说:“看有什么用?不会做就问。”后来她去办公室问题问得勤,数学老师也乐意给她开小灶。见柏喜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数学老师问她:“想清楚了,去市一中?”她点头。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成绩单,是葛花蕊帮她找来的。她打印出来,将成绩单第二栏的成绩拿红笔标注,跟自己的单科成绩做对比,还差了好大一截儿。“他们班同学说,他肯定能考上市一中。你也想去啊?”柏喜心里被人挠了一下,回:“想。”葛花蕊说:“成,大家都是熟人,寄宿生活,也能相互照顾着。”关掉电脑,她摸出数学习题册,花了两个小时,解了一道大题。速度很慢,可是她觉得她离他近了一步。中考前一个月,市一中有一次考试直升的机会,比录取线低二十分。柏喜在班主任那里拿了考试表,认真填完后郑重地交了上去。考试在市一中,她在几个考场外走过,都没有瞧见褚川。她想,他其实不在意这二十分的差距。那次考试,她的成绩总分比离降低的录取线还差了十分。中考的前一天,她还在奋战数学习题,最后一道加分题,是她仅有的希望。中考考场在阮南第一中学,柏喜第一次来,找考场花了不少时间。上到三楼,她在楼梯口看见褚川,跟几个男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抓着笔袋,准考证放在里面。不少同学已经等在考场外,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人,他没有看见她。铃声响,褚川已经进了考场。有同班的女生跑上来,催柏喜快进考场。两人在同个考场,她跟着女生顺利找到教室,进门的时候发现脚下的教室,就是褚川的那一间。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身后空出一小片,垒着空桌,监考老师就坐在她身后。试卷发到手上,写好名字和考号,她想,褚川坐在哪一个位置呢?考试时间三天,考场没有变化。她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每场考试结束总是拖拉着最后一个出考场,就怕直面遇见褚川。最后一场考试开始前,她站在四楼的走廊里。教学楼是单边,走廊的另一边能一眼瞧见整个学校。天空很蓝,有大片的棉花云漂浮着。一只手挡在额前,她抬眼瞧,几只飞鸟盘旋在天际,自由翱翔。最后一场战斗,就要开始了。铃声响,她的脚步跨进教室里。她相信,她的愿望会成真的。查询成绩的那一天,柏喜起了个大早。柏樾跟着教授去了隔壁市做考研,前一个晚上跟邵一万通过电话,所以这一天,邵一万留在家里陪着柏喜。早饭是邵一万准备的,清汤面里卧了两颗荷包蛋。“一双筷子两颗蛋,一百分一百分。”柏喜觉得他太过理想化了:“舅舅,这个说法没有科学依据的。”权威被挑战,邵一万脸上挂不住:“小屁孩一个,跟我讲什么科学依据?你懂科学吗?”“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两人默契地说完,然后哈哈大笑。成绩查询的开口是在九点,九点准时,柏喜拨通查询电话,那边一直占线。试了好几次,结果依然。这下心被悬着,柏喜有些崩溃。邵一万拍她的肩膀:“紧张什么?时间早一点晚一点,结果都一样。”柏喜嘴里念念有词:“不紧张不紧张。”记不清是第几次拨电话了,时间一分一秒跑过,已经是上午十点一刻。万幸,那边终于接通了。她按照语音提示按下准考证,#号键结束输入,可是她迟迟按不上。她的手一直在抖。旁边的邵一万看不下去,一指伸来,准确按下。机械女声播报出的成绩没有达到柏喜的预想,仅超过录取线两分。可是好在,这两分已经让她如愿。那天晚上,柏喜打开QQ,点开小学群里那个一直灰着的头像。她其实不知道这个号褚川还有没有在用,可是她很想跟他说说话。鼓起勇气,她说:“我的分数刚刚过市重点,你呢?一定考得很好吧。”嘀嘀—有头像在状态栏里跳动。她提着一颗心点开。“这样啊,我们又是同学了。”这样啊,我们又是同学了。窗外月光明朗,万物无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柔软地在跳动着。柏喜其实不知道。那个早上,她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的那一刻,褚川就看见她了。她也不知道,那天他进考场后,出来过一次,从另一侧的楼梯上到四楼,找到她,记住她的座位,背下她的准考证号。她更不知道,在查询成绩一直占线的时间里,有一通电话先她一步查询了她的成绩。她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