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天之内身上背了两处债,柏喜有苦难言,唯有码字赚钱解愁。陶姜见柏喜有如此觉悟,把小哑巴揽在身后,跟一口饭一口菜的人说:“你放心,小祖宗我替你看着,你就安安心心地更新字数。”小哑巴举手抗议:“我请求一人独处。”陶姜捂住她的嘴:“你一小丫头还敢请求独处,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出去翻天。走走走,我带你去游乐场。”游乐场可是个好地方,小哑巴背上恐龙书包,迫不及待:“走,小陶子,朕带你去看看朕的大好河山。”送走两尊大佛,柏喜洗了把冷水脸,精神了不少。她把饭桌收拾干净,坐回电脑前。可是老天爷似乎存心跟她对着干,又往她这里送了两个妖孽来。邵一万的电话连着进来几个,断断续续着说了两句又断,再一个进来,她耐着性子说:“我这几天很忙,过两天再联系他行不行?”邵一万以为她在找借口:“你能忙什么?几个字的事儿还能顶破了天不成?柏喜,你哥现在个子比我高不听我话了,你可别学他。”“我没有。”“那就约人出来坐坐吃个饭,你俩成不成是以后的事儿,眼前得先多了解了解。”两只手抠着键盘。那个人,她挺了解的。“干吗不说话?小哑巴呢?怎么没听见她的声儿?”柏喜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带陶姜收复河山去了。”“又在说什么屁话?”我没说屁话。“我不跟你多说了。”我也不想跟您说。“你自己多抓紧抓紧,得,跟你说也白说。”那您还说。“我叫他给你说。”谁说也不……“哎,你别……”那边先挂断了通话,只留下一串“嘟嘟”声。柏喜仰在座椅里,太阳穴跳得跟发动机一样,这下左右不是,连写稿的心情也没有了。解开手机屏幕锁,一条推送进来,今晚金花奖盛大举行,最佳男女演员的面纱就要揭开,候选名单紧跟在页面下,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她退出网页,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人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那边很快就回:“我可是要冲刺奥斯卡的人,这种水分太重的奖我一点都不关心。”还挺狂。柏喜被她逗笑,手指快速打字:“葛花蕊,你要不要脸啊?”“肯定要啊,我这张脸这么好看我可不舍得送人。”“行,祝你旗开得胜。”“小意思。等我拿了国际奖杯,带你去看极光。”心情总算明朗了一点,柏喜拍拍脸,双手搭在键盘上,一口气还没舒出来,手机又响了。她犹豫了几秒,给自己做了两次心里暗示。接通。“在忙?”他好像刚睡醒,声音慵懒,有一点醉人。“还好。是不是我舅舅给你打电话了?吵着你了?”她问。那边有细细碎碎的声音:“没有,我正好准备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午八点一刻。“今天要做什么?”那边伴着水声,应该在洗漱。她答:“写稿。”“哦。”她左手抓着鼠标上下滑动,刚好滑到故事里她和他重逢的地方。那个瞬间,她居然很感谢上苍。得偿所愿。不就是她这样的吗?“写完之后呢?出来吃饭?我先去接个人,再来接你,好不好?”明明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可她已经能想象到他在那边的模样—双眼低垂着,一手插在兜里,也许靠着墙。“那个人你也认识。”他又说。还有个熟人?柏喜咬着唇,想了两秒,拒绝:“不了吧,你有朋友在,我还有事要做。”“你拒绝我是因为我有朋友在还是你有事要做?”没想到他为了这事儿钻牛角尖。“都有。”“那行,下次再约。”失落又窃喜,她点头:“好。”中午的时候,陶姜给柏喜打电话,说小哑巴在游乐场里玩疯了,得晚点儿再回来。泡面已经泡好,柏喜往里加了颗卤蛋,回着:“你叫她少疯,她爸后天就回来,出事我可兜不住。”“兜不住不还有我呢,你哥再凶也凶不到我头上吧?”柏喜摇摇头:“你一样完蛋。”“成,不跟你说了,记得吃饭。”说完,陶姜又一声咆哮,“不准吃泡面!”柏喜低头瞧,回她:“我吃的大餐呢!”下午四点,天边有一片乌云袭来,遮挡住太阳,天空暗了好一会儿。柏喜下楼把院子里的床单收进屋,正要给陶姜打电话,院子外就传来一串“嗒嗒”脚步声。下一秒,小哑巴隔着铁栏杆蹲下,跟院子里的柏喜招手:“小喜,小喜。”柏喜去拉门,被小人抵着开不了门。她蹲下:“怎么不进来?”往外看没瞧见陶姜,“小陶子呢?你一个人回来的?”小哑巴脸通红,鼻尖还冒着汗珠,兴奋地跟她比画着,话说得语无伦次,柏喜没能接收到她的电波。“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天边“轰隆”一声,一场雨眼见着就要落下来。这明明是夏天。有说话声从院墙外传来,柏喜听出陶姜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陌生的男声。柏喜总算反应过来,点着小哑巴的额头,两人捂着嘴偷笑。“你们两个蹲在这里干什么?”陶姜问。小哑巴先跳开,让出位置,说:“我跟她说秘密呢!”“鬼灵精!”陶姜脸红,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人。那人跟着打哈哈:“小孩子乱开玩笑会被鬼吃掉哦。”小哑巴浑身一震,被吓得不轻,拉开铁门就跑了进去。“你还蹲着干吗?”陶姜一边说,一边动手。柏喜脑袋上挨了一下,吃痛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回一个栗子给陶姜,先被吓了一跳。“柏喜?是柏喜吧?哎,怎么瘦了这么多?都快认不出来了。”是陶姜旁边的男生。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扯她,被她一巴掌给拍掉。“是是是,果然是,性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男生更加肯定,笑得脸上出了褶儿。陶姜眼神在两人身上转悠,最后落在柏喜身上:你认识?柏喜摇头,脑袋上还疼着,实在想不起这一脸兴奋的人是谁。“我啊,郝啸。”男生自报姓名。柏喜双瞳瞪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真不认识了啊?”郝啸往她身边站,在她身后打量着,然后一脚抬起,朝她屁股上就是一脚。记忆好像重叠起来了。“啊,郝啸呀。”她恨不得掐死这个人。“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果然还是这招管用。”郝啸笑起来憨憨的,跟小时候一样。陶姜在厨房里忙活着,说:“人家帮了大忙,得留人家吃饭。”小哑巴偷偷跟柏喜讲:“她看上人家了。”两者之间,柏喜更信小哑巴。柏喜跟郝啸借口进厨房帮忙,郝啸本来喋喋不休地跟她聊着,听她这话也不拦着,放人进去,自己掏出手机对着屏幕乐得脸上又多了两条褶儿。“自己交代吧。”柏喜靠在水池边,扒出一颗蒜剥着。陶姜丢掉锅铲,先问她:“你们真认识啊?”“小学同学。”好像不止这样,“高中也同校。”陶姜眼睛一亮,扭扭捏捏半天,说:“那你得帮帮我。”“一见钟情?”“哎,算是吧,他人挺不错的。”“这才认识多久啊?就知道人不错了?”陶姜扯柏喜的胳膊:“那你不是也认识嘛,要是人混,你也不会让人进门是不是?”柏喜觉得理歪,去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被陶姜搬空了。“你做这么多干吗?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陶姜调小火:“他说晚上要去见一个朋友,我想着,大家一起呗。”柏喜脑子炸开:“什么朋友?”陶姜说:“我也没细问,他好像是今天才来俞城的,说是以前的朋友?”柏喜觉得完蛋。一定是褚澍。果不其然,在客厅里一个人坐着的郝啸,正好将定位发送给去机场接他的褚澍:“快来,有惊喜。”然后,他又美滋滋地问厨房里的人:“需要我帮忙吗?”陶姜探出头:“不用不用,你朋友来了吗?”“来了,在路上呢。”他盯着柏喜。见她背影一僵,他笑得人快要从沙发里仰出去。陶姜撞柏喜的胳膊:“他那个朋友你也认识?”“也许,大概。”“那成,同学聚会多好,联络联络感情呗。”一会儿工夫,剥了半碗蒜,指甲里还有蒜皮,柏喜用另一只手去抠,有些心不在焉的。“不至于吧?不喜欢他那个朋友?哎,就吃个饭而已,不然你先回楼上?”陶姜出主意。柏喜还没来得及想应对方法,就听见了门铃声。郝啸开的门。柏喜从厨房里偷偷瞧,那两个男生撞了一下肩,然后熟络地搂着肩走进来。像是故意的,郝啸特意指了指厨房,示意褚澍去看。那么巧的是,柏喜和褚澍的目光相对。就一眼,她先闪躲开了。“来不及了。”柏喜小声跟陶姜说。陶姜拍拍柏喜的肩:“没事,我给你挡着,我不成还有小哑巴。”说完,端出去一盘切好的水果,热情招待着,一点也瞧不出要帮柏喜的样子。女人,见色忘友。晚饭是火锅,菜式多又方便。锅底是麻辣跟番茄,陶姜指着麻辣那一边:“柏喜,你坐那儿。”柏喜拿着碗筷挪位置,想拉着小哑巴一起。“我今天没拉,不吃辣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一张小方桌,四个大人一个小孩。褚澍在柏喜左边,面前也是麻辣锅。锅里煮沸,冒出一个个水泡,一片辣椒浮在上面,红艳艳的。她递筷子的时候问:“要不你换番茄锅吧?”褚澍穿着件白色短袖,衣领的地方已经溅上几处油点,挺扎眼。“没事儿,少吃一点。”柏喜不多话,将眼前的丸子全数划拉进锅里。陶姜对郝啸很热情,自己没顾上,一直在给郝啸夹菜,反应过来自己太刻意,又往柏喜跟小哑巴碗里也夹一点。小哑巴吃得很快,然后扔下筷子跑去楼上。柏喜叫她慢一点,她说:“直播都快放完一半了,马上就是最佳女演员了。”留下一串脚步声。郝啸很会聊天,一直是他在带动气氛,眼神瞟着一旁的褚澍,伸脚踢了踢。褚澍抬头,见郝啸的眼神落在柏喜身上,对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褚澍耸耸肩,问柏喜:“有水吗?”桌上有酒有饮料,他一样也没动。“有,冷的,可以吗?”柏喜起身。“可以。”他跟着她进了厨房。陶姜还在往郝啸碗里夹菜,见他笑,以为是因为自己。冰箱在厨房最里面,柏喜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瓶矿泉水。“再拿一瓶。”身后的人说。她手里再抓了一瓶。她将水递给他,他拧开瓶盖,又还给她。柏喜:“?”“你的脸很红。”她喝酒上脸,刚才郝啸又拉着她喝了两杯啤酒,现在连脖子也隐隐泛红。她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褚澍打开另外一瓶水,一口灌下了半瓶。歇了两秒,整瓶就没了。她问:“是不是太辣了?难受吗?”褚澍摇头:“就是渴。”来这里之前,他本来是去机场接郝啸,半路收到消息人已经走了,正回家,又接到郝啸的信息。这一路,他的心情由糟糕透顶变成无比明朗,是因为她。2.柏喜吃得差不多了,见水池里乱糟糟的,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收拾。褚澍就站在一边看她。很久没这么瞧过她了,最后一次见还圆圆的脸,现在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低垂的双眼温温柔柔,不像以前咋咋呼呼的。“你不吃了吗?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你先出去吧?”她说。灶台上染着不少油污,清理起来有些麻烦,钢丝球抹布轮番上,才见着原来的模样。褚澍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里:“我有些撑,站会儿。”他其实没吃多少,就想跟她待着。“工作忙完了吗?”他帮忙把洗好的碟子放进碗柜里。“嗯,差不多。”“以前谈过恋爱吗?”柏喜被问傻了,磕磕绊绊地回:“没、没有。”“你紧张什么?”他笑,“就是好奇。”好奇什么?她这些年的社会交往,他很在意吗?她蹲下身子把碗摆放整齐,放进碗柜里。“没有。”“没有紧张?”“嗯。”褚澍蹲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微小的距离,他说:“那你的手抖什么?”柏喜躲开他的目光,可是厨房里空间狭小,怎么也避不开。她站起来,想往外走,却被他挡着。“那个,让一下。”褚澍没动,也没要让她的意思。客厅里,郝啸讲了个笑话,逗得陶姜直拍桌子。柏喜想出去提醒陶姜,要淑女一点。她抬头看着褚澍,眼神可怜巴巴的,像被他欺负了似的。她又说:“你让我出去好不好?”褚澍心里一软,侧了半个身子。她往外走,手腕被抓着。“柏喜。”他的声音好哑,她听着特难受。“我就是想问问你,没谈过恋爱的话,你怎么写的言情小说?”柏喜愣住,半天才回他:“就、就靠编啊。”吃完晚饭,时间还早。陶姜为了能多了解了解郝啸,派出柏喜找个借口留下那两个人,理由是:“你们是同学啊,联络感情不是很正常的吗?”联络感情。柏喜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上次就是被褚澍这话给吓着的,今天这话换她来说了。褚澍坐在沙发里玩手机,听见她这样说,挑眉看她,然后挪开眼,轻轻笑了一声。郝啸心里特明亮,双手赞成:“是啊是啊,咱们都多少年不见了啊?你跟褚川也好久不见了吧?以前你俩玩得多好啊。”柏喜低头笑着。他们以前,总在一块儿,那些人在她背后挖苦她,打死也不信褚川对她别有心思,就默认了两人只是玩得不错而已。“哎,你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改名字了,褚澍,澍濡的澍,在军校的时候改的。”怕柏喜不知道怎么写,郝啸掏出手机写给她看。柏喜稍稍侧头,见他一笔一画地写完,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这招对郝啸很管用,他拍着胸脯,凑到柏喜耳边小声说:“怎么样?哥靠谱吧?以后想打听什么消息,尽管找我。”柏喜点头,没接话,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里,很乖。褚澍坐在沙发左边的小沙发里,见她这么配合郝啸,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被她软得快化了。郝啸一巴掌拍在褚澍的腿上:“说话啊,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没话说啊?”褚澍的眼神跟她的眼神撞上,像小时候一样,挤对郝啸时总是神一般默契。“说什么?没什么好说。”褚澍把手机扔在沙发里。柏喜接收到褚澍的信号:“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水果切好没。”柏喜一走,郝啸起身在褚澍旁边坐下:“能不能行了?你装什么啊?去要电话啊,明天约出来。”“你烦不烦?”郝啸抡起胳膊想揍他:“老子不烦,老子可是为你好,这么多年的光棍日子还没过够呢?你知不知道咱们以前学校和现在学院的人都怎么笑你的?”褚澍扭头不看他,越说越烦人了。“说你铁树不开花,人家见你都躲得远远的,为什么?都以为你是爱好男。”“放屁。”郝啸扯了扯褚澍:“哎,你还挺横,老子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他往厨房里瞧,“既然今天碰着了,咱就把话说开。喜欢人家就追,不喜欢咱就走,别耽搁人家。”褚澍无言,赶走郝啸,摸上手机。手机里的第一张照片,画质有些模糊,是在火锅店里拍下的,里面的人扎着马尾,两三根碎发散在耳边,拿着筷子,嘴边油乎乎的。有点狼狈,也很可爱。饭后活动,柏喜窝在沙发里看他们斗地主。特无聊的纸牌游戏,一个地主两个农民,哪方牌先出完就获胜。这一把郝啸是地主,被褚澍压得死死的。陶姜故意给郝啸放水,褚澍也不说,下一张顶上,连陶姜也不放任。郝啸觉得褚澍真浑蛋,在妹子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亏自己还替他操心呢。郝啸故意转头说:“柏喜啊,好久不见,有男朋友了吗?哪天带出来见见,大家认识认识嘛。”陶姜被褚澍气得不行,顺嘴说:“她哪里来的男朋友,就一母胎solo。”又说,“我也是。”郝啸没听见陶姜后一句,觉得很震惊,褚澍跟柏喜,这不是天生一对嘛!“那你看褚……”郝啸的脚背被狠狠踩了一下。郝啸狰狞着脸去看褚澍,那人根本没反应,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牌。他改口:“啊……这样啊,我们褚澍也没谈呢,你要是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啊。”腿上又挨一脚。我去,老子不干了!郝啸将手里的牌一扔,说:“输了输了,不玩这个了,褚澍老压我。”“啊啊?哦哦。”陶姜忍着笑,将扑克收起来。“要不要玩麻将?”柏喜提议。“哟,你们家夜间活动挺丰富啊?”郝啸来了兴致。柏喜说:“以前大学时候买的,一直留着。”麻将上桌,郝啸确定是大学时候买的—一张牌不过食指的一指节大小。那会儿在宿舍,这东西好藏。于是,四个人面前各自码着一排小牌。两个女生还好,再看看两个男生,就有些好笑了。一圈下来,褚澍和了三把,中间放了柏喜一把。他俩坐对面,柏喜一直没敢抬头瞧他。这样面对面互相看着,她有些尴尬。手机响,柏喜掏出来,是葛花蕊的信息。“那个,我能来你那儿避避风头吗?”柏喜盯着屏幕,上面的字她都认识,就是串在一起的这意思她不太明白。不多问。她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能是能,不过……“你初恋男友郝啸在我这儿呢。”那边回得很快:“关我屁事。”郝啸打出一张三条,问柏喜要不要。收回手机,柏喜瞧了一眼牌:“不要。”陶姜摸牌。她知道柏喜这个人,怕麻烦,有事都直接打电话,很少发信息。她偏头问柏喜:“你那个相亲对象啊?”郝啸听力贼好,这点儿声音也能听见:“啊?小喜在相亲啊?”他故意去瞧褚澍,总算在褚澍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瞧见了一点松动。“不、不是。”柏喜现在极为敏感,“相亲对象”四个字对她来说就像炸弹一样。郝啸挖八卦的本领是一流的,不用多少时间就从陶姜嘴里挖出真相。当然,陶姜可不卖队友,没把相亲对象跟暗恋对象划上等号。“家里这么急啊?”一直没开口的褚澍说。“有、有点。”柏喜揉着鼻尖。郝啸扔出一张牌,提醒着:“八条要不要啊?”“要要要。”陶姜摊开牌,夹张,和了。剩下三人也摊开牌,一看牌,才发现柏喜也和了。“这么不专心啊?”郝啸洗牌,话里笑她。柏喜说:“我没注意。”陶姜打着哈哈:“她玩得少,反应慢一些,是吧?”柏喜点头,抬眼看褚澍,见他洗着牌,心里松了口气。一直到十点,牌局才散了。柏喜送两人出门。褚澍的车就停在院门口。这里是条小巷,能进车,不过他的车扎眼,视觉上瞧着拦了路。“你就这么开进来,不怕人家砸你车啊?”郝啸拉开车门。褚澍没理郝啸,他今晚话太多了,回去后得收拾收拾。柏喜朝两人挥手。褚澍从车里探出头,招呼她过来。她问:“怎么了?”他翻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她还欠着他十九次饭。他凑近她耳边,问:“下次是什么时候?”“都、都可以。”她耳根子红红的,是他的热气扑了来。“那我给你打电话。”“好。”车开动,他从车视镜里瞧,柏喜还站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郝啸打开音响,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子喧嚣起来。“关你屁事。”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车刚开走,就有个黑影摸到柏喜身后。“你看什么呢,看那么入迷?”一身黑色长袖长裤,这么热的天,也真是难为她了。柏喜问:“有狗仔跟着你?”葛花蕊一指弹在柏喜脑门上:“怎么可能?我甩狗仔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国内就没人比得过我。”“这有什么好自豪的?”葛花蕊拉她,问:“郝啸呢,你不是说在你这儿?”“刚走。”“你怎么碰见的?都多少年没见了。”两人走进院子里。柏喜回答:“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呗。”柏喜摇头,反问她:“你怎么回事?”葛花蕊潇洒地挥挥手:“你自己上网瞧呗。”陶姜躺在沙发里玩手机,刚刚刷到一条重磅消息,听见门开的声音,翻身坐起。“小喜!惊天大八卦!小蕊蕊上热搜了。”“我上热搜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葛花蕊蹬掉鞋,钻进厨房里开了瓶冰可乐。陶姜见身影匆匆,跟柏喜电波交流:“她是来避难的吗?”柏喜:“避什么难?”“网上都炸开锅了。”陶姜把手机扔给柏喜,上面是条实时新闻。—爆冷!新晋“水”后承认买奖,并自曝背后金主!柏喜眼角抽搐,继续往下翻。下面是张截图,有人追问给葛花蕊买奖的人是谁,葛花蕊亲自下场,回:“我爸呗。”眼角跳得很厉害,柏喜想教训葛花蕊,开口却是:“你喝那么凉的干吗?还是可乐,你知道这是多少卡路里吗?你得在跑步机上跑多久?”葛花蕊在陶姜身边躺下,脑袋枕在她腿上:“管它呢?今天开始我要天天大鱼大肉,碳酸饮料就是我的小可爱。”鼻子嗅了嗅,“你们吃火锅了?”陶姜回答:“是啊。”葛花蕊露出委屈巴巴的小眼神:“还有肉吗?”“没了,有白菜,吃不?”葛花蕊嫌弃:“不要,我要睡了。”摸摸肚子,“今天还饿着你,明天带你出去吃好吃的。”说完上楼,留下柏喜跟陶姜摇头叹息。小学篇2•我的梦想,是成为超级赛亚人,保护地球保护宇宙,保护我的琪琪公主打架的事很快被告发到了班主任那里。褚川跟郝啸被叫进办公室,为了让两人和好,班主任让两人进行了“友好”的和解仪式—一抱泯恩仇。“?”“?”两人面面相觑。“怎么,还想打一架?”班主任抬起头,手里批改着试卷,正是褚川的那一张,没及格。班主任面色不太好看:“你看看你这成绩,还有脸学人打架?褚川,我四岁的女儿都知道先乘除再加减,你会吗?”年级主任来,召集所有老师开会。班主任让两人先写一份检讨再回家,剩下的明天再说。班主任一走,郝啸笑出声,被狠狠瞪了一眼。“笑什么?”褚川斜眼看他。郝啸比褚川长一岁,蹲班下来的,比他高半个头。郝啸脸上挨了褚川一拳,额角乌青,仍不怕死:“没什么,你再努努力,就能跟我一样蹲个班。”褚川也没讨好,一边衣袖被扯成了背心,露出的肩膀上有两处指甲印。“打架就打架,学女生挖人。”这是极大的侮辱!郝啸抬起胳膊还想动手,身后一阵脚步声及时制止了他。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作业本,小心往里探头,见只有两个人在,才大着胆子进来。两人面前各摊着一张纸和一支笔。“老师让你写检讨?”柏喜放下作业本,站在褚川左边。“是。”褚川点头。“那你还不快写。”她催他。褚川抬了抬胳膊,负了伤,不想动。柏喜心里叹气,从兜里摸出创可贴,撕开给他贴上。“小组长真偏心,我也受伤了,我也是你的组员。”郝啸指着自己的额角,露出无辜求疼爱的眼神。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小红药水。正是放学的时候,不少同学从办公室外路过,见三人还在里面,也没留心,嬉笑着走开。检讨是柏喜写的,左右手上,两份检讨字迹不同。郝啸挎上书包,绅士礼致谢:“明天给小喜带糖。”柏喜被他叫得脸红,说不用,可人已经跑远了。褚川跟在她身后,双手插着兜,书包松松垮垮地背着,包带压着受伤的地方。“我帮你背吧?”褚川取下给她,很轻。“作业都带了吗?”她问。“不知道。”他的桌上很乱,书本随意放着,还有几个纸团。柏喜把书垒好,又把今天的作业给他装上,有了重量,他反而把书包接了回去。“我自己来。”他的掌心滑过她的指尖,盛夏的天里他却是冰凉的。柏喜抿唇,问他:“为什么打架?”“不爽。”他们的教室在二楼,离操场很近,能听见篮球场上男生的口哨声。走出教室,钟声响,六点了。褚川住得远,家里给配了自行车,打开锁,说:“上来,我送你。”学校不让骑自行车,载人更加不允许。有老师就住在附近,要是瞧见了,肯定少不了训斥。柏喜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七龙珠》快开始了。”他盯着她,像在催促。“没事,葛花蕊家里有碟,我可以周末去她家看。”她挥手,不等他再说,先跑进了一条小巷。从小巷回家是一条近路,可她是为了躲他。那天晚上回家,只赶上动漫的片尾曲,她连书包也没放,跟着电视里大声歌唱。日语歌,她其实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可是只有唱出来,她堵得沉闷的心才轻松那么一点点。七点,《新闻联播》的专属前奏响起,伴随着的,还有一串电话铃声。她接起,把今天的作业仔细说给他听。声落,听见他问:“周末要去看碟吗?”“要的。”他停顿了许久,说:“我跟你一起。”葛花蕊母亲去世早,父亲忙碌,算得上是一个人自由生长,周末的时候经常呼朋引伴把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也不足为奇,所以人多一个少一个对她来说都没差。褚川要去,好像没有能拒绝的理由。“好。”她点头。那边在翻东西,说:“语文作业本没在。”她拍头,好像忘记帮他收了。她说:“你先拿新作业本写,明天我帮你贴上去。”“有点麻烦。”“不麻烦,我之前也忘记带,这样交上去老师没有说我。”“因为你是好学生。”她的手指扭着电话绳:“老班人很好的,从来不区别对待。”“我今天还写检讨了。”柏喜知道他还在闹别扭:“因为你今天动手打人了。”事实如此,对方无法反驳。“褚川,以后不要打架了。”她的声音很小,却在褚川耳边轰然炸开。“好。”“你会受伤,会被老班说,我也会担心。”被堵在胸口的话,畅通无阻地说了出来。她只觉得脸上发烫,急需冰袋镇压绯红。那边的人在笑,一笑,她的脸就更烫,连冰袋也救不了。“不用担心我的,我其实很强,修炼过龟派气功,能冲出银河,是超级赛亚人好不好?”“少来,超级赛亚人还要我帮写检讨。”他们挂断电话。柏喜翻出作业,却在课本之间翻出了他的语文作业本。作业本封面的字迹是她的,不算规整,透着秀气。再翻开,里面的字迹却是弯弯曲曲的,像小蝌蚪。错了很多标点符号,她用铅笔一个个圈起来,到最后一页,却笑了。上面写着:我不喜欢写作文,可是她的作文课总是第一名。稚嫩的笔迹,孩子的语气。他们还没有长大,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长大,可是他们会永远是朋友。永远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翻开新的作业本,今天的语文作业是小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宇航员,科学家,医生,人民教师……那些好多孩子被标签化的梦想好像变成了成长过程中的必修功课。可是褚川不一样,他也想像《七龙珠》里的孙悟空一样保护地球保护宇宙,保护他的琪琪公主。他写:我的梦想,是成为超级赛亚人。成为超级赛亚人,做一个英雄。那么第一步,就是要打败那个总是欺负琪琪公主的,叫作“郝啸”的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