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茱没有防备,身体撞上后面的茶几,嘭的一声!茶几上的水果盘也跟着被撞飞,重重摔在地上!蒋屹满目骇然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一地散落的草莓、橘子和车厘子。这里是他的家,而刚才所见种种,只是一个梦。他缓缓回神,而后猛地坐起来,“……靠!我犯癔症了?老婆你没事吧?”明茱揉着腰摇了摇头。“撞哪儿了?疼不疼?”蒋屹扶她起来,内疚的同时也十分尴尬,“老婆,我做梦做糊涂了。”“好疼,你突然那么使劲……”明茱按压着痛处,委屈的控诉,“说不定磕破皮了。”“我错了、我错了……”蒋屹看着她身上的连衣裙,“要不你把裙子脱了,我帮你上点药?”明茱的眼神充满怀疑,“你知道上什么药吗?”“小瞧我是不是?我和朋友打篮球的时候经常磕到碰到,家里常备外伤药。”蒋屹走到电视前蹲下,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我记得好像是放在这儿的,怎么找不着了奇怪……”明茱轻轻抿唇,开口道:“算了别找了,也不是很疼。”她把茶几扶正,叹了口气,弯腰捡地上的水果。蒋屹见状也和她一起捡。明茱瞟他一眼,不经意般的问:“你做了什么样的梦,怎么反应这么大?”“噢……记不清了。”蒋屹含糊回答。事实上那些画面历历在目,短时间内不可能忘掉,可他也没法告诉她,总不能直接说“梦见你杀了我的朋友”吧?太无厘头了。明茱听了稍稍松了口气,因为蒋屹以前做梦就从来记不住梦里的内容,这次没记住,她也丝毫没有怀疑。不过联想到蒋屹梦醒时反应那么大,她猜他的梦境一定非常真实,她刚开始做那些梦时也一样,太真实了,以致于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哪怕醒了也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是不是因为最近睡眠不好?”她试探着问蒋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做梦吗?如果经常做奇怪的梦,影响睡眠,找个老中医帮你调理一下吧?”蒋屹把捡起来的水果放回果盘,“没那么严重,我平时不做梦的,估计是今天睡午觉不习惯,所以做噩梦了。”明茱朝他一笑,“是呀,你以前明明不睡午觉的。”“搞不清楚今天怎么回事……本来只是想在沙发上躺一躺,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蒋屹想到梦境里发生的事,脸色有些不好,他端起果盘去厨房冲洗,不太想聊这件事了。“对了,你那个失恋的朋友怎么样了?恢复过来没?”他扯开话题。“嗯,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明茱回答,大脑却在思索另一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她带着旹蛛回来了,导致蒋屹再次做梦?距离太近,所以蛛丝影响到他了?可是要把旹蛛藏在哪里才算稳妥?蒋屹的住处不行,寝室那边不行,直接扔掉更不行。……两个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家里的气氛始终透出些微妙的沉闷,直到夜晚才稍显正常。可能是黑夜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也可能是小别胜新婚,在床上耳鬓厮磨一阵后,便年轻气盛压不住火气。比起虚幻荒谬的梦境,眼前的肉体更为真实美好。空调调到25度仍嫌不够凉快,蒋屹伏在她身上微微喘,肩背渗出薄汗。他拨开她颈间一缕头发,露出脖颈到胸口处的斑驳吻痕,全是他的杰作,欣赏片刻,明茱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好看吗?”她问。蒋屹挑眉,眼里含着笑意说:“你应该问我,好吃吗。”“我也想要。”她主动贴近,在他耳边呢喃,“让我试试。”蒋屹问:“试什么?”“试这个……”明茱仰起头,轻轻咬住他的脖子,学他刚才的动作,一点点吮,一点点舔,柔软的手指贴着他胸口按揉,像在寻找下一个适口的位置……然后再次咬住,重复,直至吮吻出与她身上相似的痕迹。蒋屹绷紧了身体,呼吸也变得粗沉,背脊像有丝丝密密的电流向上蹿。下面本就硬得发疼,现在快要炸了……“别闹……”他忍不住拉开她。明茱舔了舔唇瓣,不解地看他:“不舒服吗?”他将她压倒,低哑的声音像吞进了喉咙里:“舒服得要死……”而后唇舌封住,身体贴紧,两个人都笨拙而急切,她充满求知欲的不断撩拨,而他忍无可忍的掠地攻城。蒋屹托起她的臀,揉弄几下,分开腿??明茱的眼神早已迷乱,微张着嘴唇小口呼吸,目光痴痴。视野里结实的胸膛,紧绷的手臂,额间将落未落的汗珠,还有那双因情欲染上几分疯狂的漆黑眼眸??逐渐与梦境里的男人重合,五官或许少了几分凌厉与成熟,但确实是他,是他……心跳如擂鼓,身体仿佛在下陷,连一颗心也陷进去,她忍不住叫他:“老公……”“老公……”“老公,说我爱你……”蒋屹依她,俯身吻着她:“我爱你……”“说,说我爱你,老婆??”她娇声嗫嚅,声音发颤,身体快化成一滩水。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帘,随后是她的鼻尖、脸颊、嘴唇……身下缓缓挺送,彼此相融的那一刻,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明茱……”明茱迷迷糊糊的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像“他”一样喊我老婆……摩擦带出甜腻的湿漉,欢愉感源源不断涌向四肢百骸,她很快顾不上称谓的区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颤巍巍地急喘、娇滴滴的轻吟,而这些声音,又在下一刻被撞击得支离破碎。……可以做的爱,真是个好东西。因为太舒服了,所以做了两次,她爱惨了他为她着迷的样子,尽管因为隔着时空的距离,两者的气质与性格有些差别,但在床上的喘息、亲吻、抚摸,从克制到疯狂,真的一模一样。并且也是一样喜欢从背后搂着她睡觉,沉沉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暖烘烘的,莫名叫人安心。明茱满心甜蜜的躺在他怀里,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可惜,还是有隐患存在……吴海不在了,许早也答应不再追查,可是蒋屹开始做梦了。下午叫醒他的时候,他的反应看上去很惊恐,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会是什么?难道,他梦见了她毁容的那张脸?一想到这个可能,明茱的心口顿时揪住,紧紧咬住下唇。旹蛛绝对不能再养在家里了,床头柜不行,行李箱里也不行,必须要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太远,恐怕也不行。虽然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这种蜘蛛靠什么为食,但她一直都有每天喂水,如果放在太远的地方,喂水就成了麻烦事。最好就近再租一间房,这样一来,即使偶尔抽空去一趟,也不会引起蒋屹的怀疑。明茱睡不着了。所有急需解决的问题都会使她焦灼,她轻轻拿开腰上那只手,然后打开手机,登陆校园论坛。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去学校论坛是最便捷的方式,随便一翻,就能翻到不少租房信息。明茱在其中一个帖子下面留言,约了看房时间,得到对方的回复,焦灼的情绪终于得以缓解。她心满意足关上手机,重新钻进蒋屹怀里,抱着他睡觉。——好了、好了,老公,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第二天,明茱比蒋屹更早醒过来。她无比关切蒋屹的状态,几乎当他一睁开眼睛,就凑上去问:“老公,昨晚做梦了没?”蒋屹神情迷糊的笑了笑,翻身将她压在床上亲。“刷牙、刷牙……”她笑着挣扎,“快起床刷牙啦!”蒋屹只好松开她,顶着一头乱发去刷牙,她又像小尾巴一样跟上去,追着他问:“你昨晚做梦了吗?有做噩梦吗?如果做噩梦了一定要告诉我……”他缓缓摇头,将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回道:“记不清了……”记不清,就说明做梦了,只是不记得具体内容。明茱心里松了口气。她之前也是如此,碰到蛛丝后就做了格外真实的梦,后来蛛丝作用逐渐减弱,梦境也越来越模糊混乱,变得越来越记不清。那么,只要以后她小心一点,不再轻易触碰蛛丝,也不让蒋屹有近距离接触到蛛丝的机会,相信蒋屹不会再受到蛛丝的影响吧?心情豁然明朗,明茱心里高兴,抱着蒋屹道:“今天可以去看电影了吗?”蒋屹含着牙膏沫点头。其实他心里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有记不清的梦,才算是梦啊,而无论是预知未来许早借钱的梦,或者是无比真实女友杀人的梦,都是不可理喻的,难以理解的,无法接受的。这个围在自己身边转悠不停的笑盈盈的漂亮姑娘,怎么可能杀人呢?她甚至还不认识莫盛丞。至于吴海和许早身上发生的事,也只是一时巧合罢了。外头响起手机铃,明茱开开心心的去接电话,他听见她声音清脆的回答:“对呀,是我发的帖子,被你看见啦?……你说你朋友在找合租?嗯,合适的,只是放一些东西,不去住,不会吵到她考研复习的。”蒋屹洗漱完出来,问:“你要租房?”明茱挂断电话,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帮同学发的租房帖子,刚好室友认识一个人在找合租的人,给我省事啦。”蒋屹看着她笑逐颜开的样子,心想:她这么漂亮,这么温柔,不可能杀人。不可能的。……下课铃声一响起,坐在前排的肖晨露立即扭头来找明茱,“明茱,我带你去看房,离学校特别近,包你满意。”明茱收起书本,朝肖晨露笑笑,“好啊,谢谢你。”私心里,她不喜欢肖晨露,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避免和对方接触,奈何肖晨露太热情,一发现她在校园论坛上发了贴,就兴冲冲的自荐说有好房源,她也不好回绝。旁边的同学听见肖晨露的话,惊讶地看向明茱:“明茱要租房子?不和男朋友一起住了吗?”“明茱,你跟男朋友吵架啦?”“回寝室住呗,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现在租房不合算呢。”“是啊,暑假一回家,新租的房子至少得空一个月。”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所以明茱真的很不喜欢肖晨露,无论什么事,只要经过肖晨露的嘴,总会闹得人尽皆知。她笑着解释:“暑假我不打算回去,寝室也准备退掉了,我想把自己的书和一些学习用品单独找个地方放,男朋友那边虽然有地方放书,但是真的超没学习氛围。”肖晨露挤眉弄眼地说:“和男朋友一起住,确实很难营造学习氛围呀。”大家都笑起来。明茱跟着她们一块儿笑,赞同地点头,“说的是呢。”越是被开玩笑,越要表现得坦然大方,要不然不知道她们会起哄到什么时候去,尤其人堆里还夹着一个肖晨露。她心里,对肖晨露的厌恶感实在难以消除。明茱开始后悔自己在论坛上发帖,至少发帖的时候,她应该假称是一个朋友要租房,这样可以省掉不少麻烦。现在也不迟,只要等会儿看房的时候,故意挑房子的缺点,借此拒绝肖晨露的好意,以后就能避免再和这人来往了。明茱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当肖晨露把她带到了蒋屹所住的小区,这个念头不由地松动了。她没想到这么近,出租的房子与蒋屹那边只隔了一条绿化带,如果把旹蛛存放在这里,真的相当方便,距离近到只需要借口下楼扔一次垃圾,就能顺便给旹蛛喂水。尽管还没看见房子内部是什么样子,但明茱心里已经满意了大半。肖晨露领着她乘电梯上楼,然后掏出手机,从备忘录里找到密码锁的密码,逐个数字按下去,打开了门。明茱有些好奇,问:“屋里没人吗?”肖晨露点头回道:“嗯,他把这里整租下来了,但是还没搬过来,所以先把密码告诉我,方便我随时带人过来看房……”两人一前一后进去,房子是精装修的两居室,基本电器都有,但没几件家具,显得空荡荡的。如果真要住进来,恐怕需要添置不少东西。不过明茱只是为了养蜘蛛,所以并不介意,看了一圈后直接问肖晨露:“要出租的是哪个房间?”“次卧。”肖晨露尽心尽力的充当临时房屋中介,“其实两个房间差不多大,次卧只是朝向差了点,可是也便宜嘛,这个小区的租金都偏高,能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完全靠运气呢。”明茱点头,“行,那我就租这间吧,什么时候签合同?”“他这几天应该还在收拾行李,等搬过来了再签吧,你可以先搬东西,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好,谢谢你啦。”明茱冲她笑了笑,忽然觉得肖晨露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反正未来她不会再和周斯与搅合在一起,肖露晨也没机会再嚼舌根,从今以后,肖露晨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大学室友,也许内心的那些愤懑与怨恨,可以适当放下一些了。明茱心情大好,从肖晨露手里要到密码,当天下午就找了换锁的师傅,给她租下来的次卧重新换了门锁。她还买了一个爬虫饲养箱,专门用来养旹蛛,又象征性地装了一箱子书带去新租的单间。全部布置好之后,再马不停蹄地回家打扫卫生。为了避免遗留任何一根蛛丝,她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打扫一遍,以致于蒋屹回来时,在门口愣了半天——他眼前的地板桌面全部都干净得闪闪发亮。“老公!”明茱开心地扑上来,踮起脚就叭叭亲他的脸。蒋屹被她亲懵了,闻着她手上清洗剂的香气,不禁问:“你在家大扫除了?”“嗯,刚弄完。”明茱又贴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笑眼弯弯,“来不及做饭了,今天我们吃外卖吧。”蒋屹感到疑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开心?”“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心情好呀!”明茱笑着问他,“你呢?看到家里这么干净,心情好不好?”蒋屹比较实在,搂住她回道:“你再亲我几下,我保管心情好。”说着就低头去啃明茱的脖子。她弯腰躲开,笑嘻嘻道:“我刚打扫完卫生,身上很脏的。”她总是前后矛盾,蒋屹已经习惯到麻木,刚才还热情似火的抱着他亲呢,现在又嫌脏了。“脏也要亲!”他长臂一伸,把她捞回到怀里,先捧着脸蛋亲两口,再把那张笑个不停的小嘴封住。最近他技术进步神速,知道怎么用舌头顶进去勾勾缠缠,可她居然比他还要激进,上面被他攻陷,便伸手往下,扯开他裤腰上的松紧绳。他心想自己一个爷们,在这事上可不能输,立即按住她的后背,摸到内衣带扣微妙的凸起处,吧嗒一声解开。与此同时他的裤子松垮垮落了地。他不再客气,手从裙底伸进去,略一用力就抽掉了她的内衣,而后更深地吻她。她磕磕绊绊往旁边退,他亦步亦趋追着她吻,衣料摩擦着,剥离着,一件件落在地板,两具身体挪挪蹭蹭,每走一步,喘息便重一分,而体温似乎也跟着升高,烧得人热血沸腾,欲念丛生。等到退进卫浴间,她被抵到墙上,后背一触及冰凉墙面,便整个儿酥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蒋屹紧跟着压过来,呼吸紊乱地吃她的嘴唇。她故意作怪,反手拨动淋浴开关,冷水哗啦浇了蒋屹一身。“靠!”蒋屹冷不丁咧嘴龇牙。明茱笑喷,觉得他炸毛的样子像只大狗。“你出去,我要洗澡……”“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出去?”蒋屹不走,偏要湿漉漉和她贴在一处,说,“一起洗。”她伸手推他,推不动,笑了一下,抬起一条腿勾住他的腰,腿心处压住他早已灼热的坚硬,带着几分挑衅。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一瞬红了,像是被烧着,呼吸滚烫,身体也硬绷得像块铁。不等她犹豫退缩,下一秒,他猛地扯开她腿心处最后一层单薄的布料,狠狠撞进去!………………她咬唇,屏息,腰背弓起,半天缓不过来。蒋屹也没动,撑着墙面的手肘绷得死紧。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的往外退了些,低头轻轻吻她的脸颊,哑声说:“下次别这么撩我,我忍不住的。”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看上去可怜又可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娇声娇气地说:“老公,好深呀……”蒋屹吸气,下面尺寸又涨一圈,硬得发疼。“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明茱也知道自己有点变态,可她忍不住,偏想看到他失控的样子。身体里又胀又热,她轻轻动一动,声音也发颤起来:“老公……嗯啊……”他不再废话,把她另一条腿也架起来,开始在逼仄的空间里冲击挞伐,不留余力,一下比一下深。浴室里,意乱情迷的喘息与泣吟,混着流水声萦回缠绵。……也许是今天她玩得太过火,刺激到了他,洗完澡回到卧室,又被他压在床上狠狠要了一回。她沉沦在欢愉中,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梦里,原本想仔细分辨分辨哪一边更快乐,可她实在太累了,蜷在蒋屹怀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她睡了,他却异常清醒。极致的亢奋之后,大脑空空,反而没了睡意。蒋屹侧躺在明茱身边,轻柔地拨开明茱脸侧的碎发,他静静欣赏这张完全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脸庞,心有些飘飘然。本以为会是温婉内秀的性子,没想到……温婉是确实温婉,内秀也是确实内秀,但偶尔大胆到他吃惊。不过……还是很可爱。嗯,很喜欢。他看着她的睡颜,一颗心也跟着荡漾,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俯首轻轻贴了下她的唇:“晚安。”………………第二天,明茱意料之中的睡懒觉了。蒋屹叫她几次都不起床,笑了笑也就作罢,反正没几天就要放暑假了,也不差最后这一两节课。他和往常一样下楼买早饭。小区里停了一辆大车,搬家工人不停的进进出出,似乎是隔壁楼栋搬进了新租客。蒋屹没在意,正往前走,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不好意思,请问这里的物业在哪儿?”“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蒋屹看清对方的脸,话音不由得顿住。那是一张极其清俊斯文的脸,个子中等,皮肤很白,戴一副细边镜框眼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某名校优等生的气息。而蒋屹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发觉这张面孔非常眼熟。他确信自己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对,是在梦里。就像有些梦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猛地看见梦里的人或物,那些本该被遗忘的细节又会莫名的再次浮现眼前……他不记得了,可他记得这张脸。真是怪,他为什么会梦见这样一张脸?不对……准备的说法应该是,他梦里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谢谢。”对方朝他礼貌的一笑,转身走向那几个搬家工人,“你们先把东西搬上楼吧,我去物业那边一趟。”蒋屹怔然看着那个男人走远。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把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当作错觉,而现在,他联想到自己梦见许早借钱,后来许早真的来找他借钱,此刻他又见到了梦里出现过的人……这是否意味着,他梦见明茱杀人,也会在现实中成真?蒋屹的脸色慢慢变白……烈阳之下,他如坠冰窟,而昨晚那些甜蜜与柔情,在此时变成粉碎。……蒋屹一整个早上,都陷在自我怀疑中。一分钟前认为自己的梦境在现实中成真绝对是一种凶兆,而一分钟后又认为自己疑神疑鬼胡思乱想无事生非。他试图用“错觉”、“巧合”等词汇去解释眼前这种现象,却始终无法真正说服自己。急于想要找人倾诉,打开自己最信任的好友聊天群——吴海退群,许早离线,只有莫盛丞在。蒋屹的手指放在聊天输入框中,打出一段文字,又斟酌着删除,似乎无论怎样表达都显得语无伦次。可这件事在心里实在憋了太久。在现实中看见了存在于梦里的人——这就像导火索一样把他之前的疑惑忐忑苦恼全都引了出来,内心无法忽视,神经快要错乱,蒋屹烦得不行,决定豁出去了,就算会被朋友嘲笑,他也必须发泄出来!“喂?”电话接通,蒋屹却再度语塞。手机那头的莫盛丞以为是蒋屹信号不好,耐着性子喊话:“喂?……喂?听得见吗?”蒋屹讪讪回答:“听得见。”“听得见怎么不回话?打电话找我什么事?”“那个……嗯……”莫盛丞笑了,“你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你啊。”蒋屹确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犹豫半天,终于开口:“想问你一件事,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梦见了一个陌生人,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你突然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一个人,跟你梦见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你会怎么想?”莫盛丞愣了愣,“你的意思是……梦中情人?”蒋屹顿时无语,“靠,我是说男的!你梦见了一个男人,然后在现实里遇见一个人,长得和梦里的男人一模一样!”莫盛丞听了,既好笑又有些无奈,“我无缘无故的干嘛梦男人?好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跟我打哑谜了。”蒋屹有点崩溃,他哪里是打哑谜,他说的全是真的!“行吧行吧,是我梦见了!我梦见了一个男的,然后就刚才,在我家楼下!我看见有人在搬家,那个人长得跟我梦里的一个样!你说这事邪不邪门?”一口气说完,果然舒服多了。“喂?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啊?”蒋屹皱着眉冲手机喊了几声,“怎么没声了?莫盛丞?”莫盛丞终于有了反应,似笑非笑的语调:“我说你啊……是不是最近夜里操劳过度,没休息好?”“靠!我没开玩笑!”蒋屹急得揪头发,“如果只是巧合,我至于为这么点事给你打电话?!还有更邪门的!就前不久,许早他……”话到嘴边顿住,蒋屹想起来,许早借钱那事一直瞒着莫盛丞,而且自己也答应会为他保密,现在这么说出来,岂不是出卖朋友?“许早怎么了?”莫盛丞在电话里问。“啊……没什么,是我做梦,梦见他突然请假了。”蒋屹拐了个弯,“没想到后来他真的请假了,请假的时间和我梦里一模一样,你说邪不邪门?”莫盛丞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你的梦全在现实生活中实现了?梦里的事发生了,梦里的人也出现了?”“对,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你知道的,我很少做梦,可是前不久就莫名其妙开始做梦。”蒋屹感到烦躁,“太邪门了,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莫盛丞沉默片刻,慢慢说道:“从朋友的角度,我给你的建议是放平心态,这种情况有可能是错视现象,也称为视觉记忆,是大脑的记忆缓存区发生了指令错误,不用太过紧张。”“不是,我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不是错视现象。”蒋屹抬手按了按额头,“是真的发生了……梦里那些人和事,真的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这太不正常了……”莫盛丞说:“从旁观者的角度,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有没有可能是你最近压力大,从而导致一系列错觉呢?就算不是错觉……至少医生能帮助你改善一下睡眠。”蒋屹知道莫盛丞还是不信。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既苦恼也有几分迷茫,“我会去看医生的,你说的没错,就算医生无法阻止梦境成为现实,至少能改善我的睡眠,我不想再梦见那些东西了……如果只是梦见许早请假,梦见陌生人,我不会这么心烦,你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你梦见什么了?”莫盛丞顺口问他。“我梦见……”蒋屹觉得这话说出来,大概率会被嘲笑,但莫盛丞反正也不会相信,也就无所谓这番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了。他苦笑着说:“梦见明茱杀人……就在我家里,满屋子的血。”莫盛丞:“噗……”蒋屹默然闭眼,他就知道……莫盛丞肯定要笑。“哎,我说蒋屹,你怎么谈个恋爱那么热闹?”莫盛丞乐道,“看你状况百出的,我现在真是越来越好奇你那位女朋友了。”蒋屹烦得不行,“靠,别笑了行吗?换你每天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你能好受?我都快精神错乱了!”“行行行,我不笑了,不笑了。”莫盛丞还是乐呵呵的语气,“要不晚上约个饭?我去见见真人,顺便帮你分析分析。”“吃饭?”蒋屹挑眉,“去哪儿吃?”莫盛丞道:“就去你家吧,你点个外卖火锅,我负责带酒。”“行,你晚上过来吧。”蒋屹闷闷地嘀咕,“喝点酒也好,最好喝醉了,省得我再做梦。”“我要是把你灌醉了,还不得被你女朋友恨死啊。”“放心,我女朋友温柔着呢,能不能灌醉我也得看你的本事!”“你喝醉了有女朋友照顾,我孤家寡人一个,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哈哈……”……一通电话打完,蒋屹的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郁郁不振了。尽管什么都没解决,只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就让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给明茱发了消息过去,告诉她莫盛丞晚上来家里吃火锅,也没想太多,只当这是一顿寻常的朋友聚餐。他原本就打算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明茱认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明茱也挺高兴,一下课就拉着蒋屹去超市,她嫌外卖火锅的蘸料不够丰富,想要自己买材料在家里做蘸料。蒋屹负责拎东西结账,顺便在路边买了个大西瓜,一路抱到家门口,累得胳膊快断掉。忙起这些嘻嘻哈哈的琐事,烦恼忘得飞快,什么梦境什么现实全部抛之脑后,甚至觉得自己今天那通电话无比傻气。不过生活嘛,就是各种迷糊、各种犯蠢,蒋屹不往心里记,也许这是他独有的解压方式。……一顿火锅吃得气氛融融。莫盛丞十分健谈,明茱也不拘束,蒋屹坐在中间喝酒聊天涮火锅,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心事。唯一的缺憾就是人少,不够热闹。如果有吴海在的话……这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立即压住,压下去……不想了,不要想那些糟心事。蒋屹拿起筷子在火锅里捞毛肚,只想专注于眼前的快乐。饭后,蒋屹和明茱送莫盛丞到电梯口。莫盛丞笑着道:“我叫的网约车还没到,蒋屹,要不你陪我在楼下呆会儿吧,顺便散散酒气。”“行。”蒋屹扭头对明茱说,“我送他下去,你先收拾,一会儿我上来帮你一起弄。”明茱点了点头,柔声细语道:“如果太晚了网约车来不了,也可以在这儿过夜,蒋屹的游戏室收拾一下就能睡。”“他可是个大忙人,明天一大早还要搞什么报告。”蒋屹笑着拍拍莫盛丞的肩膀,“走了,电梯到了。”两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莫盛丞歪了头,冲蒋屹意味深长的一笑。蒋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笑……你喝多了?”莫盛丞闻言好笑,回道:“没你喝得多,你倒是真放得开,不怕喝醉了被女朋友嫌弃?”蒋屹面露得意,“你个单身汉懂什么,她只会心疼我。”莫盛丞笑得更厉害,扶着他的肩,低头闷笑,整个背弓抖个不停。蒋屹昂首挺胸,“羡慕吧?羡慕的话你也找一个。”电梯到一楼,莫盛丞走出电梯,笑着回道:“羡慕不来,你自己消受吧。”“什么意思?别话里藏话行吗?”蒋屹跟着走出去。莫盛丞不紧不慢往小区大门走,问:“你会和她结婚吗?”蒋屹愣了愣,“……会吧?”虽然他还没考虑结婚这档事,但是他和女朋友感情好好的,只要不分手,等到毕业了,自然而然会走进婚姻殿堂。“你和她的朋友或者家人一起吃过饭吗?”莫盛丞又问。“她是外地的,在本地只认识大学里的同学,之前又跟同寝室的人闹不愉快,所以没约过饭局。”蒋屹不解,“你问这些做什么?”“我好奇啊。”莫盛丞回头看他一眼,“她好像认识我,所以我在想,我和她的社交圈除了你以外,是不是还有其它地方重叠。”“她认识你?”蒋屹不太明白,“……什么叫她认识你?你们不是今天第一次见面?”莫盛丞轻轻摇头,“只是一种感觉,我没证据,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对我的态度,都不大像初次见面的反应。”蒋屹仔细回忆,他觉得明茱对莫盛丞的态度挺正常,没什么问题。“别过度自恋行吗?我女朋友就是这种性格,温柔懂礼貌,看谁都笑脸相迎。”蒋屹说道。“行,是我自恋,是我想太多。”莫盛丞笑着服输,低头看了眼时间,朝蒋屹摆摆手,“我的网约车快到了,你回去吧。”蒋屹挑眉看向小区大门,“都送到这了,还是送你到门口吧。”他双手插兜往前走,很想忽视莫盛丞说的那些话,继续保持心情舒畅,可心里……还是不大舒服。快走到大门口,蒋屹侧过头,幽幽看向莫盛丞,“喂,你真觉得她认识你?不开玩笑?”“嗯,没开玩笑。”莫盛丞一脸无奈,“她给我开门的时候,当时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看见陌生人。”“这不正常吗?我提前打过招呼,她知道我有朋友会来家里吃饭,所以有心理准备。”蒋屹觉得莫盛丞的说法太牵强。莫盛丞道:“可她没见过我,怎么一眼确定我就是你朋友?也许是送快递的,也许是物业维修,也许是推销员,也许是邻居,难道就因为你打过招呼,她就不会考虑其他可能性了?”蒋屹皱了皱眉,“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原因吗?”“我说了,这只是一种感觉,我没证据。”莫盛丞笑笑,“每天跟她朝夕相处的人是你,她到底有没有问题,你才应该最清楚。”网约车缓缓停靠,车前灯照亮路边的两人。“走了。”莫盛丞摆了摆手,走过去拉开车门。蒋屹看着他坐进车里,心烦意乱,“你这话还不如不说,净添堵,这下好了,今晚我铁定又得乱做梦。”“怎么能叫添堵呢,你不觉得琢磨琢磨,很有意思吗?”莫盛丞朝他笑笑,“如花美眷,意欲何为啊?”蒋屹:“…………”车开走了。蒋屹闷闷地踢开路边的碎石子,“……我又不是你,费脑子的事,能有什么意思。”他转身回家。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好看,便停下来,在小区里随便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否则就这么回去,明茱肯定会问他怎么了。他不喜欢撒谎,不喜欢演戏。宁肯大半夜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冷石头,也不想扯理由骗她假装无事发生。今晚的月亮缺了一大半,弯弯的挂在两栋高楼之间,像咧开的小嘴,不知道在嘲笑谁。蒋屹看了会儿月亮,忽然犯起烟瘾。他摸摸自己的裤兜,钱包手机全没带,想去外面买烟的念头这才作罢。“戒烟真不容易啊……”他喃喃。尤其在独处的时候。………………“老公,早~”“早……”早晨,蒋屹顶着一头乱发,迷迷糊糊来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三明治和煎蛋,阳光铺陈,食物仿佛蒙上一层温暖的滤镜,显得格外可口。明茱将餐具摆好,笑盈盈对他说:“最近你睡眠不好,所以今天呢,就不用你下楼买早饭了,今天我做了爱心早餐。”他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女友,可他却无法停止的胡思乱想,那些杂乱无序的念头使他本该享受到的幸福感大大减半。蒋屹转身去卫浴室,“我先去刷牙。”明茱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来到卫浴室门口,趁着他挤牙膏时,双手环住他的腰,亲昵的挨着他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有做梦吗?”“没做梦,但是失眠了……”蒋屹打了个哈欠,“差不多四五点了才睡着,困死我了,等会儿吃完早饭,我再去睡个回笼觉。”“没做梦啊……”明茱思索片刻,冲镜子里的蒋屹笑笑,“下午我煲汤给你喝,有助睡眠。”蒋屹心疑的看着镜子,“你很在意我做梦的事吗?”“嗯?”明茱微怔,“……那,当然在意呀,睡眠不好是会影响身体健康的。”蒋屹低下头,把电动牙刷含进嘴里,不再说话。明茱觉得他有点奇怪。她也担心自己说太多会露馅,随口跟蒋屹扯起学校的琐事,很快换了话题。……下午,蒋屹在家里补觉,明茱出门赴约和肖晨露见面。肖晨露起初约了她一起吃饭,被明茱拒绝了。吃饭时间太长,她实在没耐心应付,但后来肖晨露改口说一起喝咖啡,还约上了一起合租的女生,就有些不好推脱。再拒绝下去未免得罪人,而且跟合租的人见一面也好。去赴约的路上明茱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蒋屹的事,她很想用蛛丝再看看自己和蒋屹的未来是不是平安顺遂,又担心蛛丝的力量会影响蒋屹再次做梦。虽然她已经把旹蛛搬去另一个地方,可她还是不敢轻易冒险。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不安因素清除掉,如今和蒋屹的关系日趋稳定,她真的不想再承受任何风险了。但是……不再看一眼未来,又怎么确保万无一失?万一,还有人破坏她和蒋屹的感情怎么办?明茱走进咖啡厅,步伐越走越慢……不大的空间一览无遗,右前方的桌边坐着一位清俊斯文的男士,他面带微笑注视她,就像看着一个老熟人。而她……已是寒彻入骨。她早该猜到的……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这个无休无止的噩梦。她怎么就忘了呢?“你好,我是周斯与,你就是明茱吧?”男人语气温和的跟她打招呼,“请坐,合租的事肖晨露应该跟你说了吧?”明茱没坐。她笔直站在座位旁边,垂下眼帘,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她说是考研的学姐找合租室友,没说是男生。”“噢。”周斯与轻轻抚了抚眼镜,微笑着说,“是我让她这么说的,男生的卫生习惯不大好,我想找生活习惯好的女生合租,所以让她那么说。”“可是我不想和男生合租,学长还是再找其他人吧,晚点我会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再见。”明茱冷漠说完,转身就走,不想跟这个人再有一丝一毫瓜葛。“明茱。”周斯与叫住她,“你看看,这是什么?”她停住,回头——周斯与的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右手微抬,举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明茱双瞳猛地颤动,满眼惊惧地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记忆中部分影像在这一刻重叠,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重重撞击!那些痛苦的片段接连涌现,而后如锋利刀刃刺进脑海,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如凝固一般站在原地!她不敢相信!他怎么能……不!他当然可以,因为他就是个疯子啊!整杯液体泼洒过来,她下意识用胳膊挡!身体后退摔倒,不知磕碰到谁的桌椅——她想起皮肤被烧灼,想起容貌被摧毁,想起术后治疗缠裹厚厚纱布的脸庞痒得钻心,痛得入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再次坠入地狱,捂住脸失控的发出凄厉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咖啡厅的人全看过来,惊愕、疑惑、好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有好事者悄悄举起手机拍摄。周斯与一步一步走近,慢慢在明茱面前蹲下,语气轻哄:“好了,没事了……只是普通的热水而已。”明茱僵住,垂着头,一张脸惨白无色。周斯与拿出纸巾,动作轻柔的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水珠,饶有兴致地说:“真有意思……梦里的,竟是真的。”明茱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