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微醺,月亮沉睡今夜会做个西瓜味的梦吧梦里是夏天,有风有蝉,有你01跟绵绵打完电话,周晚音下楼从冰箱里取出两支刚放进去的冰棒,出了门。贺栖年正在接电话,他个子很高,在路灯下格外惹眼。周晚音没好意思打扰,提着冰棒蹲在路边,想着等他聊完再上前。距离不远,他说话的声音清晰落进耳朵里。“我在街上看到有人卖杨桃了,过两天给您寄一些回去。“最近天气热,记得在家里备几瓶藿香正气水。我不在,您注意身体,少喝点酒。”不知道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贺栖年抿嘴笑了笑:“晏绯都跟我说了,您还想瞒着呢?“您别怪她,这是我的意思,您一个人在黎塘我不放心,总要找个熟人照看着。“嗯,过段时间就回去看您。”他的声音像八九月的海风擦过脸颊,带着潮潮的湿意,驱散了周晚音心里莫名升起的躁动。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以这平和的言辞和语气来看,对面应该是个长辈。周晚音一边兀自猜测,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棒。包装袋上的水汽凝结成一串串水珠,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不一会儿,脚边已经形成了一小摊水渍。冰棒化掉了,贺栖年的电话也打完了。他转身看到蹲在路边的身影,微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来的?”周晚音想说刚来,但那一地的水渍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她拍拍屁股起身,把冰棒丢进垃圾桶,坦白地说:“有一会儿了。不过,你放心,我没听到什么。”两人也就相距五步远,怎么可能真的听不到。不过贺栖年没有揭穿她,点了点头:“走吗?”四周静寂,路上车也少,只有鞋底碾过地面的声音。贺栖年比周晚音要高一个头,两人并肩而行,她看他总要仰着头。她的动作幅度大,以至于轻易就能被贺栖年发觉。“有问题想问我?”又走过一段路,贺栖年终于忍不住发问。周晚音抬头:“你怎么知道?”贺栖年无意识勾起嘴角,两分钟看了他五次,但凡有眼力见儿的都能察觉吧。他低头看她:“是关于熠然的事?”周晚音愣了一瞬,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点头又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贺先生跟应熠然是大学同学,我那时候经常跟在应熠然身边,为什么对你没什么印象?”在周晚音的记忆里,殡仪馆是她和贺栖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再往前,她就真的不记得了。路灯照出她一脸烦恼,贺栖年瞥见,兀自一笑:“我大学很忙,除了住一个宿舍,平时很少跟他们待在一块,你对我没有印象也正常。”忙?在周晚音的认知里,一般上了大学还忙的都是学霸,是她这种自律性为零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就在她打心眼里对贺栖年表示敬佩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他说:“不过,我那时候倒是听说过一些周小姐的事。”“啊?”周晚音抬头看他,脸有点热,“你听说过我?”贺栖年对上她的视线,点头。男生八卦起来不比女生差,周晚音那时候经常给应熠然买吃的,全送进他宿舍那些人的嘴里了。大家一边调侃应熠然魅力挺大,一边起哄他是周时安的妹夫,一群人把宿舍闹成了菜市场。贺栖年那时候在补觉,被吵得没睡好,有舍友笑嘻嘻地递过来两块糖安抚道:“熠然未来女朋友给的,味道还不错呢,栖年你也尝尝。”那糖贺栖年没接,却对包装上的口味印象深刻。“你那时候好像很喜欢吃酸梅糖。”周晚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虽说她那时候因为天天跟着应熠然被不少学长学姐认识,但自问也没出名到连她的个人爱好都被扒出来的地步。“猜的,”贺栖年笑了笑,“你给熠然送的零食,十次有八次都买了这个,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我想,这个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原来是这样。”周晚音舒了口气,又飞快地瞧了贺栖年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听到她当初因应熠然做的那些傻事,怎么听怎么心虚。脑子里思绪混乱,她盯着地上两人交缠的影子,忍不住喊了一声:“贺先生。”贺栖年回头看她。她低着头,露出洁白的脖颈,低声说道:“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应熠然了。”贺栖年步子微顿,胸腔传出久违的震鸣。他面上不显,淡淡一笑:“怎么突然说这个?”这个问题问得好,周晚音踢着脚下的石子,背着手想了想,随后朝他甜甜一笑:“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到了车站,公交车还没来,周晚音去了趟旁边的超市。来回花了两分钟,回来时贺栖年刚好上车。她追到车窗边递了个东西进去:“这个,接好。”手心被包装袋蹭得冰凉,贺栖年认出她送的是刚才她丢进垃圾桶的同款冰棒。“这是什么?”“这个牌子的冰棒很好吃,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周晚音笑着解释,对他挥了挥手,“谢谢你送我哥哥回来。”公交车缓慢驶离,贺栖年望着路边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拆开手里的包装咬了口冰棒。西瓜味的,很甜。是他跟她重逢的第一个夜晚,她身上的味道。他确实喜欢。手机忽然振动了两下,贺栖年回过神,是应熠然发来信息。他跟周时安是提前离开的,聚会现在才真正结束。应熠然在路边看到贺栖年的车,特意发消息来问情况。【贺栖年:刚送了时安回去,就过来取。】【应熠然:我记得这边离他家不远,打个车挺快,怎么去了这么久?】公交车开开停停,车窗外掠过无数风景,却都不及从周晚音家到车站的那段路。【贺栖年:顺便散散步。】入伏后天气越来越热,周晚音的命全靠空调吊着,在冷气十足的房间里做毕业设计,简直不要太快乐。但也有一点不好,长时间伏在电脑前,她腰酸背疼得厉害。眼看毕业设计已经完成了大半,周晚音想着给自己放个假,跟绵绵顺口一提,对方果断带她约了一套肩颈推拿。周晚音感动得差点掉泪,刚见面就狠狠抱住闺蜜:“不愧是我的小棉袄!”“嗯嗯嗯。”绵绵敷衍地回应她,小手摊开,“我女神的签名呢?”周晚音从包里翻到出门前特意找云曦签名的海报写真:“喏。”看到绵绵接过海报仔细又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嘟嘴,“果然,在偶像面前闺蜜都是意外。”绵绵脸颊一热,将海报收进包里,拎着裙角转了一圈:“觉得我今天怎么样?”绵绵今天穿了身浅色连衣裙,头发做了造型,还特意化了淡妆。刚才周晚音在她身上蹭了下,衣服上沾的香水味儿现在都还没散。整体来讲,优雅又不失温柔。周晚音咂舌:“你是要去推拿店约会?”按摩至于搞得这么隆重吗?绵绵摇头,拉她躲进门口的树荫下,指了指推拿店的招牌,神秘兮兮地问:“知道这店是谁开的吗?”“谁开的?”“我男神你知道吧,他小姨开的。”绵绵的男神就是流浪动物收容所的管理员,姓温。自从绵绵去了收容所上班,两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虽说关系还没到表白的地步,但连他小姨的店地址都知道了,距离公开想必也不远了。“我这四舍五入算是见家长了,当然要盛装打扮啦!”绵绵毫不矜持地笑出一口小白牙。推拿店倒是很大,前台问她们有没有预订,绵绵报了手机号和名字。见前台对着预订表认真核对,她犹豫了下,问他们老板在不在。前台抱歉一笑:“老板这两天出差,您如果找她有事可以留言,我帮您转告。”绵绵立即摆手:“没事,不用,谢谢。”周晚音将她的神情动作尽收眼中,忍住了笑。从推拿店出来,周晚音身心轻松,绵绵却心情失落。也是,本来精心准备以为能见见对方家长,结果见了个寂寞。周晚音拍拍她垮下的肩:“白桃乌龙,七分甜,我请你。”绵绵的表情稍稍好转,正想说话,口袋里手机振了振。她摸出来瞧了两眼,又看向周晚音:“巧了,我有个朋友也在这边,等会儿要不一起吃个饭?”周晚音好奇地问:“朋友?谁啊?”绵绵抿抿唇:“你也认识的,姜烨。”绵绵说姜烨跟朋友在附近的网吧玩游戏,刷朋友圈看到她发的动态,想请她吃饭。那条动态周晚音看过,就是两张路边的风景图,普普通通千篇一律,连代表性坐标都没有,不知道姜烨是怎么认出来的。“不太好吧,他请你吃饭,我去凑什么热闹?”周晚音留了半截话没说,她之所以不想去,还因为上次姜烨送她回去时那个误会。如果姜烨真对她有意思,她是不是应该避避比较好?“你要是不去,就我跟他一起吃饭,那更奇怪好不好?”“怎么说姜烨也是你同部门的学弟,”周晚音不解,“平时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吃个饭还会尴尬吗?”“当然。”绵绵笃定地回答,“我可是名花有主的人,要是因为跟他一起吃饭,被我男神误会了怎么办?”周晚音嘴角抽了抽:“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不是有你在嘛!”果然,闺蜜是用来“出卖”的。看在绵绵的面子上,周晚音还是妥协了。吃饭的地方离推拿店不远,但走过去也要几分钟,虽然撑着伞,两个女孩还是热出了一脸汗。姜烨约了家日料店,绵绵脸上的妆被汗洗没了,她一进店干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恢复素净的五官。周晚音忍不住调侃:“这就是见男神家长和见学弟的区别吗?”绵绵咬着吸管嗔她:“胡说八道。”凉滋滋的奶茶顺着吸管流入口腔,甜味蔓延至喉咙,周晚音连喝好几口,总算解了渴。在包厢坐了会儿,姜烨还没到。绵绵发微信问,那边给的回复是临时出了点事,要晚一点。这个“晚”字就很意味深长了,不知道会晚多久。周晚音无聊地掏出手机,决定玩会儿游戏。绵绵紧跟着上线:“等我。”两人进入组队房间,绵绵身上的新套装差点闪瞎周晚音的眼。大红色垂耳兔玩偶服,游戏商城里最新上架的,价格不菲。周晚音啧啧感叹:“可以啊姐妹,这身衣服衬得你还挺好看。”“不用羡慕,你也有的,”绵绵看了眼她那身初始服装,挑了挑眉,“你怎么没换上?”见周晚音还没反应过来,绵绵提醒道:“姜烨说他给咱们一块玩的几个都送了毕业礼物,该不会是把你漏掉了吧?”周晚音一愣,想起上次姜烨说给她买了游戏套装当毕业礼物,原来不只是给她送了,绵绵和其他人也有。看来在姜烨眼中,自己跟其他人并没有两样。周晚音松了口气,拍了拍额头,看来她是真的太久没谈恋爱,都产生被人喜欢的错觉了。02青城的另一边。等水烧开,挂面煮熟,捞进碗里浇汤,再往面上卧一个鸡蛋。吃完饭,贺栖年照旧打开了电脑。前两天他有个视频被网站官方推上热门,引了一些流量进来,最近更新的几个视频播放量都明显上涨,右上角的小红点被挤得满满当当。评论区多了些新ID,贺栖年逐一扫过,看到账户里多了几笔打赏,顺手点开主页的“投食榜”,榜首的“爱喝养乐多”赫然入目。周晚音的头像是可爱的Q版兔子,兴许是最近都在忙着做毕业设计,已经两个星期没上线了。贺栖年点开她的主页,视频区显示空白,关注的人只有他一个。贺栖年盯着她的ID看了会儿,手指压下鼠标,单向关注就变成了双向关注。没隔多久,外婆打来电话,先是拣了些日常聊着,说了几句后才切入正题。“晏绯这几天去青城了,你帮忙招待招待。”贺栖年摸了支烟点燃,抽了一口,才说道:“她没跟我说。”“她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但青城这么大,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我也不放心。”外婆继续补充,“好歹也是我未来的外孙媳妇儿,你可得好好照顾着。”贺栖年揉额:“外婆,我们俩……”他一句“没可能”还没说完,就被那头掐断:“行了行了,想来你也正忙着,我就不打搅了。”刚点燃的烟还没抽两口就被按进烟灰缸,扭曲的烟头升起最后一缕烟雾,缓缓融进空气中。挂了电话,贺栖年沉默了一会儿,点开通讯录里许晏绯的号码拨了出去。周晚音觉得今天运势不错,她在游戏里竟然连着两把都赢了,两次她还都是击杀人数最多的那个。顶着绵绵一脸“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开了挂”的表情,她把战绩分享到了朋友圈。正准备趁势开第三把的时候,姜烨终于到了。估计是过来的路上受了一会儿太阳的关照,他脸上白里透红。“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没事儿,反正吃饭也不急这么一会儿。”厘清姜烨的态度后,周晚音对这位学弟就没那么别扭了,落落大方地招呼他坐下。绵绵倒是难得地发出感叹:“游戏第一约会第二,我算是明白学弟你为什么单身了。”姜烨抱歉地笑笑:“对不住,这次原因特殊,下次不会了。”绵绵摇摇头睨他一眼,意有所指:“机会不等人,哪有那么多下次。”说着把菜单递给周晚音,“粥粥,看看你想吃什么?”这家日料店周晚音是第一次来,菜单做得眼花缭乱,她翻来翻去不知道点什么好。突然,桌子晃了下,姜烨像被椅子扎到似的跳了起来。周晚音好奇地抬头:“怎么了?”“没事,脚不小心撞到桌腿了。”姜烨说着坐了回去,“这地方我来过几次,如果周学姐不知道点什么,不如我给你推荐几道。”周晚音正烦恼呢,姜烨这句话让她乐得答应,连忙把菜单递给他。绵绵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也不搭腔,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悠两圈,脚尖一收,挑眉弯了弯嘴角。这家日料店不算大,但胜在装潢精巧,用隔断留出多个空间。包厢跟包厢之间通道曲曲折折,简直像个小型迷宫。周晚音被饭前那杯冷饮弄得闹起了肚子,绕了半天没找到洗手间,最后麻烦服务员带路才解决了三急。只是从洗手间出来后,周晚音又忘了该怎么回包厢了。她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数着经过的包厢门牌号,跟绵绵发消息确认他们所在包厢的号码。迎面有人过来,周晚音打字的间隙迅速抬头瞟了眼,只见穿着工作服的日料店员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女人一身靛蓝长裙,却扎了个高翘的马尾,正侧着脸同旁边的男人说话。男人的脸被引路的员工挡住,周晚音没有细看,只匆匆一瞥就收回了目光。只是她刚低下头,对面的男人恰巧将视线投了过来,落到她身上时微微一顿。“不就请我吃顿饭,才花几个钱啊,至于这么一步三回头吗?”许晏绯都走到包厢门口了,见贺栖年还杵在半道上,又折返了回来。“看什么呢?”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空如也。“没什么,”贺栖年回神,“走吧。”贺栖年给许晏绯打电话时,许晏绯刚下高铁,住的酒店就在日料店附近,他便把吃饭的地方也定在了这边。没想到会遇到周晚音。回包厢的路上,他思忖两秒,给周时安发了条微信。【栖鸟:你之前买的VR体感游戏机还在吗?我想借用两天。】【周时安:没怎么用,应该还在家里哪个柜子里吧。你急的话我晚上下班找给你,不急的话就这两天找人给你送过去。】【栖鸟:你家就你一个人?】【周时安:今天例外,我妹妹跟朋友约了出去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栖鸟:哦。】手机屏幕暗了下来,映出贺栖年微垂的眸子。原来她是和朋友一块来的。许晏绯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拿来一瓶日本清酒,她熟稔地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喝惯了自家酿的酒,对外面这些酒还真是喜欢不起来。”勉强咽下一口,她五官皱成一团,给了个不好不坏的评价。“那就少喝。”贺栖年将酒瓶挪到一旁,给她倒了杯茶,“怎么来青城了?”“自然是为了谈合作。”许晏绯家里开了个酒庄,不满足于黎塘那一亩三分地,她这两年一直致力于拉拢一些外地企业谈合作,青城是她的目标之一。“待多久?”“不久,两三天。”许晏绯语调闲懒,抬起眸子看他,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外婆是不是想让你陪我?”贺栖年不语,算是默认。两人自幼相识,许晏绯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隔壁贺栖年家。她幼时缺失的亲情关怀,是被贺家外婆填补上的。那时候老太太还把许晏绯当半个孙女,让她跟贺栖年以兄妹相称。后来长大了,见这对兄妹迟迟不找对象,老太太就有了让他们凑对的想法。光有想法不够,她还付诸了不少行动。那阵子但凡贺栖年回趟镇子,总会被老太太撮合着同许晏绯一块行动,不是逛街买东西,就是去许家酒庄帮忙。可惜他们认识得太早,对彼此太了解了,早过了能擦出火花的年纪。不过也正因为太了解,许晏绯十分纳闷,别人都是年纪越大感情史越丰富,到了贺栖年这儿却正相反——他是越活越单调,这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快三十岁了感情史还一片空白,让人忧心。吃完饭,许晏绯要回酒店,贺栖年将她送到路口,折返时去日料店隔壁的便利店买了包烟。他刚进去,周晚音跟绵绵、姜烨就从日料店里走出来。这地方离商场近,商场里有个电影院,绵绵提议待会儿去看电影。路过路边的便利店,周晚音进去买水,习惯性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养乐多准备去结账,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嗡嗡响起来。她掏出手机看消息,没注意堆在过道上的啤酒箱,走过去被绊了一个趔趄。即将摔倒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然后踉跄着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一股熟悉的淡淡烟味霎时侵占了她整个鼻腔。“没事吧?”头顶传来的声音轻淡温和,周晚音心跳像漏了一拍,抬头对上那道目光,果然是贺栖年。他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口挽在手臂上。很奇怪,明明周时安跟周爸爸也抽烟,但他们身上的烟味,就是没贺栖年的好闻,像是在阳光下晾晒过的薄荷香料,又放进冰箱里冷藏了一晚。周晚音抽着鼻子吸了两口,有些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脱离,言简意赅地道了谢,这才想起刚才摔倒的同时,她为了护着养乐多,不小心把手机抛出去了。手机磕到柜台坚硬的玻璃,屏幕已经裂成了蜘蛛网,还黑了屏,摁开关键都没反应。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这才过去几天,她就接连坏了电脑和手机。周晚音觉得肉疼,五官都皱成了一团。还是贺栖年先反应过来,拿过她的手机查看,问老板附近有没有维修店。出门时绵绵和姜烨还在等着,见到贺栖年,绵绵眼睛眯了眯,上次在周晚音的电脑里看过视频,她很快就认出来这是那位遗体整容师。注意力又回到周晚音身上,绵绵这才发现对方手里的手机,她不是去买东西吗,怎么手机屏幕还碎了?“不是什么大事。”对上闺蜜投来的眼神,周晚音把在便利店里发生的事说给她听,随后道,“要不你跟姜烨去看电影吧,我先去修手机。”“这怎么行?哪有一块出来玩,最后却分头行动的?更何况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周晚音正想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有人抢先出声:“我陪她去吧。”贺栖年站在周晚音身旁像棵挺拔的白杨,说话的同时,目光扫了姜烨一眼。他个子比姜烨高一些,那一眼更像是带了点俯视的意味。周晚音这才想起来没给几人介绍,连忙补上。打完招呼,绵绵问道:“所以粥粥等会儿是跟贺先生走?”周晚音内心想答应,但是半道丢下闺蜜好像不太好,她忍不住看向贺栖年。刚好贺栖年低眸,对上她的双眼,征询她的意见:“可以吗?”美色当前,周晚音的脸骤然热起来,内心的天平已经倾斜。她抿抿嘴唇,撤回视线,委婉地对绵绵说道:“那咱们就改天再约?”绵绵瞥了眼姜烨,见他恍若未闻看着手机屏幕,暗暗叹气,对周晚音点点头:“也行。”03暑热正盛,蝉声聒噪,树影婆娑的柏油马路上,摩托车穿梭其中。周晚音拨下头盔上的挡风罩,温热的风迎面灌来。她闭了闭眼,闻到了淡淡的塑料味。是头盔内衬的味道。这是刚才贺栖年路过一家超市买的,那些头盔五颜六色,他独独挑中了一顶她喜欢的紫色,也不知是碰巧还是有心。遇到红绿灯,耳边的呼啸声小了不少,周晚音这才开口道:“修手机还挺费时间的,不会耽误贺先生你的事吗?”这条街无论是离殡仪馆还是贺栖年家都挺远的,以周晚音对他的了解,一般没事他不会过来。“说不上耽误,我也只是过来见个朋友。”贺栖年微微侧头,“等会儿正好要去趟你家,顺路。”“去我家?”因为戴着头盔,贺栖年的声音显得有些闷:“嗯,从你哥那儿借了个东西,要过去拿。”两人很快到了修理店,周晚音的手机看着惨烈,实际上没什么大问题,换个手机屏就行。两个小时后,周晚音拿到修好的手机,跟着贺栖年回到家里。贺栖年依旧没有进门,周晚音按照他的描述在周时安书房的收纳箱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一个VR体感游戏模拟器。周时安工作前喜欢打游戏,买了各种游戏机和卡带,周晚音并不觉得意外,但要是把游戏跟贺栖年放在一块,就显得有些奇怪了。在她眼里,贺栖年清冷,涉猎的都是摩托车、钢琴、花花草草,爱好之广,哪还有什么时间玩游戏?不过嘛,她转念又一想,周时安跟贺栖年性格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若非游戏,两人还真难找到共同话题。“像贺栖年这样的人,一般都玩什么游戏呢?”周晚音想得入神,没留意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贺栖年正接着她递过来的游戏盒,闻言怔然,笑了笑:“你觉得我看起来会玩什么游戏?”反正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周晚音干脆顺着他的回答继续发问:“想听真话吗?”贺栖年点头。周晚音想了想,说道:“消消乐。”“为什么?”贺栖年戴着头盔,只露出漆黑如墨的双眼,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脸上应该带着笑。见他没生气,周晚音松了口气:“你身上有种很浓的老干部气质,人很佛系,好像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你有情绪起伏。怎么说呢?有点像我一个远房叔公,泡着枸杞水,抱着保温杯,没事儿就躺藤椅上自娱自乐,玩玩消消乐或者连连看之类的。不过他最近又喜欢上了QQ飞车,没事就上游戏跑两圈……咳,好像说远了,大致就是这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贺栖年点头:“是说我看起来很老。”“不,我的意思是,你有很成熟的灵魂。”不知道哪句话引起他误会了,周晚音搜刮着脑子里不多的恭维话,赶紧找补,“至于外表,你一点也不老,阳光又帅气,温柔万人迷。”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周晚音脸都红了。贺栖年轻笑了一声,居然低声重复了一遍:“阳光又帅气,温柔万人迷。”他的嗓音低沉温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应该都是容易让人耳朵怀孕的那一款。但这样的声音重复着她刚才的话,让周晚音只想找个地缝钻一下。好在贺栖年并没有停顿多久,继续说道:“这样的话,你跟其他人说过吗?”夸过选秀节目里的男生算不算?周晚音这样想着,嘴里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没有,你是独一份儿。”说完,她差点咬到舌尖,这话听起来也太像表白了吧!好在贺栖年没有意识到,只是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冲她颔首:“那这个夸奖我就收下了。”天气热,再聊下去怕是要中暑,两人很快道别。直到贺栖年的身影随着摩托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周晚音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最开始想问的是他玩什么游戏,怎么话题就一路跑偏了呢?做完肩颈推拿的第二天,周晚音感觉脑袋以下臀部以上的地方已经不属于她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介于酸爽和舒适之间,痛并快乐着。她快十点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下楼吃早餐。周时安今天休息,闲懒地瘫在沙发上玩游戏,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抬:“晚上做什么去了,起这么晚?”“梦到我毕业设计没做完,被班导追了整个学校。”周晚音打了个呵欠,眼角溢出泪水。她胡乱地用袖子一擦,去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空腹不要喝冷的,”周时安指了指厨房,“电饭煲里温着青菜粥,去吃了。”回来快一周,周时安每天早出晚归,云曦则是神出鬼没,周晚音一个人习惯了,吃饭也都是应付着来,不是点外卖就是下面条,更多时候懒得动,她就直接从冰箱里取东西垫肚子。此刻听到有现成的早餐,她乐颠颠去厨房盛了碗粥,盘腿坐到旁边看周时安玩游戏。昨天没能从贺栖年嘴里听到的答案,周晚音决定拐个弯从周时安这里打听。“哥,昨天贺先生来咱家了。”周时安头也不抬:“我知道,借游戏机嘛,他跟我打过招呼了。”周晚音瞄了眼自家哥哥的手机屏幕,一队正是酣战时刻。她摩挲着碗沿,状若感叹:“没想到贺先生看起来一本正经,居然还玩游戏啊!”因为队友默契不足,游戏失利,周时安无语地抓抓头发,这才扭头看向周晚音:“你对栖年可别以貌取人,他看着安静,玩游戏厉害着呢。”周晚音缓慢地眨了下眼。厉害?见她这么好奇,周时安也不卖关子:“基本上只要是恐怖的、悬疑的、带大逃杀元素的游戏,他都玩过。”周晚音懂了,简而言之,又是个恐怖游戏爱好者。难怪说他厉害,能忍住恐怖游戏里的音效跟画面的惊吓,心理素质确实不一般。不过——周晚音一怔,她为什么要说“又”?时隔几周,周晚音重新登上了久违的“N网站”。要不是跟周时安聊天,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关注了一个恐怖游戏博主。在她忙碌着毕业设计的这段日子,双夜依旧稳定地进行每周的视频更新。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粉丝和播放量上涨了不少,几周前粉丝还十万不到呢,现在居然要突破十五万大关了。周晚音不免有种私藏的宝藏被人发现的复杂感。不过这种感觉在心里一瞬闪过,很快,她被更大的震惊给淹没了。双夜,一个除了更新视频基本上不回复粉丝留言的人,居然就在前两天关注了她的账号。是眼花吗?周晚音擦了擦眼睛,粉丝栏里双夜的ID依旧没变。第一次被喜欢的博主关注,她心里的激动可想而知,但转念又想:双夜怎么会关注我呢?如果说是粉丝福利,她这么久没出现,着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粉丝。周晚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勉强符合,那就是他“手滑”了。“手滑”的关注不长久,与其等以后双夜发现取关,还不如现在就提醒他。周晚音点开双夜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张关注的截图。【爱喝养乐多:啊!这……你是不是“手滑”啦?】双夜可能在忙,一直没回消息。周晚音索性也不等回复,关了网页继续做毕业设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点击鼠标和敲键盘的声音。周晚音想了想,打开浏览器,从历史记录进入双夜的主页,随手点开了他的一个视频。一阵空灵的音乐流泻入耳,紧接着响起清润低沉,同贺栖年有几分像的声线:“好久不见,我是双夜,今天给大家分享的游戏是……”有了双夜的解说陪着,房间里显得没那么沉寂了。周晚音把视频页面最小化,开始赶剩下的毕业设计。到了晚上,双夜才回消息。【双夜:谢谢提醒,好像是“手滑”了。】周晚音仰头叹气:“我就说嘛,还想跟双夜互粉呢,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她重新点开“N网站”首页,想记录一下被双夜取关的瞬间,但等了快十分钟,粉丝栏人数一个没少。【爱喝养乐多:你不取关吗?】【双夜:不用,这样也挺好。你觉得呢?】周晚音决定收回前面的感叹。好事还真就落她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