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祁当时曾说燕丹城幻魔作乱或许和天魔残片有关,他们处置了楚婉,却并未寻到天魔残片的线索,不想原来燕夕鹤早就把残片给了路铭心。天魔残片人人都想得到,哪怕道修中也有许多人对之垂涎,但毕竟是魔修之物,一旦摆到明面上,也会被指勾结魔修,成为众矢之的。燕夕鹤将手上的天魔残片给了路铭心,看起来是给了她偌大的好处,却也握住了她的把柄。更何况燕夕鹤只给了路铭心一片,还不知他手上有没有更多的,是不是想借路铭心之手凑足更多残片,从中渔利。路铭心敢接那片残片,也是默认同燕氏结成了同盟,她倒真胆大包天,不怕与虎谋皮。顾清岚冷眼旁观,早看出燕氏两兄弟并非凡物,比他们那个武痴父亲,不知要精明深沉多少倍。现在听了路铭心交待,倒没斥责她行事草率,而是轻叹了口气:“你也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日后无处容身。”路铭心不在意地“哼”了声:“我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鱼肉的小丫头,那些小人呶呶不休,又能奈我何?”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看着顾清岚:“我只要师尊回来,不将我逐出师门,就什么都好。”顾清岚淡看了她一眼:“我曾答应过李师兄,若你犯下滔天罪行,我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他微微顿了顿说:“但若你并未作恶多端,他人却要将你赶尽杀绝,我也不会坐视不理。”路铭心听得汗毛竖了又竖,她这等人可没什么婉转的小心思,在没见识过顾清岚的实力之前,他就算说清理门户,她也不过是打一打抱着他哭诉的小算盘。如今见识过了,知道顾清岚确实能将她“清理”,当下身上的皮紧了又紧,尾巴夹了又夹:“师尊,不知这个作恶多端指的是?”顾清岚看了看她:“欺凌残杀无辜弱小,逆天而行。”路铭心听完松了口气:“不敢欺瞒师尊,我当年虽曾对师尊犯下大错,但多年来谨遵师尊教诲,剑下所斩,无不是死有余辜的恶徒,从不残害无辜。”顾清岚听着勾了勾唇角:“你若残暴无行,我也不会留你在身边。”路铭心卸下了心里的大包袱,看他神色稍霁,便故态复萌,凑过去趴在他的腿上:“师尊,我这些年真的好想师尊,日思夜想,片刻不敢忘记。师尊待我多好,我就有多想师尊。”顾清岚心中暗叹,他和这冤孽的纠缠,已越来越乱,早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只能抬手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当年也不过尽为师之责,你不用太过感激。”他说得轻巧,但到了如今,路铭心又怎会不知道,天下间有几个做师父的,会为了徒弟殚精竭虑,夙夜操劳,乃至不顾自身。她想着就搂着顾清岚的腰,将头在他怀中蹭了又蹭,依恋之情,溢于言表。她不肯承认对顾清岚的爱慕之情,顾清岚也不去多问,任她搂抱了一阵。等两人各自打坐调息后,顾清岚就将小桌隔在两人之间,将帐篷隔开,那意思很明白,要她守礼,和他各睡一边。路铭心也乖乖听他安排,自去那边睡下,只是还未睡到半夜,她就又堂而皇之地从桌下将腿和手伸了过来,扒着他的身子死活不松。顾清岚自浅眠中被她惊醒,借着夜明珠的光芒,看她赫然已把头伸了半个到桌下,也不知再睡下去,后半夜她会不会就这么从桌子下面整个钻过来,不由微微头疼,深觉无语。也就在这时,他听到帐篷外的呼啸寒风中,隐隐夹杂了几声尖利的鸣叫。空中亦有浑浊的妖兽气息,透过风雪渗了进来,这帐篷上附着的妖兽残魂,觉察到厉害的同类靠近,亦瑟瑟发抖。有了这样的动静,隔壁帐篷的李靳和莫祁自然也惊醒过来,路铭心醒了一咕噜爬起来,一不小心在桌沿上磕了头,却还是扑到顾清岚身上,胡乱说:“师尊,有妖兽来袭,我来护你!”顾清岚默然了片刻,披上貂裘起身外出,李靳和莫祁也已出来,抬头看到雪夜深处,正有几点幽紫光芒,朝着这边俯冲而来,正是北境常见的妖兽之一,异齿雪鸮。路铭心从帐篷中跃出,背后业魂一动,就要腾空飞去斩杀妖兽,顾清岚却将手按在她手臂上:“它们并非冲着我们来的,不要轻举妄动。”果然那几只异齿雪鸮冲至山腰,就纷纷张开尖喙,露出参差交错的利齿,嘶叫着扑向山腰一处凸起的岩石。那岩石在他们扎营休息时就已存在,看起来不过是被积雪覆盖的一处寻常石头,此刻却蓦然动了起来,头颅巨大的黑影,对着天空一声巨吼。随着这怪兽的动作,他们头顶的山体轰隆震动,雪块随着松动的岩石一起滚落下来。顾清岚抬手捏了诀,那飞下的积雪,俱从他们头顶绕开,不但没将他们埋住,反倒形成一个坚硬的冰雪拱顶,将他们围绕保护在其中。异齿雪鸮和那怪兽的争斗还在继续,怪兽的巨吼声喷出气流,竟将两只长达数尺的异齿雪鸮从空中喷落。那些异齿雪鸮却并未却步,反而发出愈加凄厉的鸣叫,从侧翼四方,啄向那怪兽。此时空中络绎不绝地飞来幽紫色的暗影,原来那几只异齿雪鸮竟只是先锋,随后而来的部众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那怪兽虽巨大,却只有一个蛇一般的身躯,并无爪牙,被如此多的异齿雪鸮铺天盖地围攻,渐渐招架不住,嘶吼着想要退缩回山体之间。那些异齿雪鸮却并不给它机会,纷纷咬向它头颅后的薄弱之处,一口之下,如岩石般的青色硬皮,也被撕下一块,皮肉混着鲜血簌簌而下。路铭心曾行走南方大陆,见过诸多魔修豢养的妖兽,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怪兽,也是首次见到妖兽间如此残酷的搏杀。她看得有些发愣,问身侧的顾清岚:“师尊,这岩石间的是什么东西?”顾清岚目光幽深,看着空中的奇景,沉声说:“这是岩蟒,寄存在北境山中,以食岩为生。”李靳在这时愕然地开口:“可现在已近冬季,岩蟒本应冬眠,异齿雪鸮也并非岩蟒天敌,不以捕食此物为生,为何它们会这般厮杀?”那些异齿雪鸮也确不像是合力捕食,将岩蟒的血肉撕咬下来后,并不吞食,甩头扔去,就又一口咬去,看那样子,竟一意要将岩蟒置之于死地。岩蟒吃痛,又退缩不能,悲鸣着用巨大的头颅身躯撞向山壁,一下就将数只异齿雪鸮撞得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但那些异齿雪鸮已似发狂,丝毫不惧生死,仍是围着它不住撕咬。夜幕下这残忍却又诡异的一幕,来势汹汹,却持续了不足一炷香的时间,那岩蟒很快被咬得浑身破碎,巨大的头颅倒在雪地之间,不能动弹。那些异齿雪鸮也折损近半,死了十数只之多,余下的仍是围着岩蟒啄咬,见岩蟒确已死去,这才结伴啸叫着盘旋飞走,也不知是否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些妖兽彼此厮杀了一场,却均对近在咫尺的他们四人视而不见。待异齿雪鸮们成群结伴飞走,路铭心才讶然说:“这些妖兽是疯了?”她感慨眼前异景,也恰说中了症结,无论是异齿雪鸮,还是岩蟒,举动都甚为反常。异齿雪鸮一般独来独往并不成群结伴,岩蟒冬眠时山崩地裂尚闷头大睡,哪怕平时岩蟒也不是好战的物种,若遇强敌,大半挖地逃之夭夭。今夜这条岩蟒却一反常态,并不逃遁,还出来迎战,这才不敌惨死。顾清岚微微皱了眉,他当年和李靳曾来过北境,那时这里虽苦寒凶险,但也万物相生相克,自有轮回,并不像今日所见一般,无端厮杀。李靳惊疑不定,看了看顾清岚,神色难得肃然。莫祁也和路铭心一样,首次来到北境,惊愕之余开口说:“难道是那个花尊兰残的手段,为了扰乱来寻他的人?”顾清岚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他能做到这般。”还有一层意思,他没有说,不仅兰残做不到,怕是魔道众修,也并无一人能够做到。哪怕有修士能驱策妖兽,也不能同时驱使这么多妖兽互相残杀,这简直不像是人力所为,更像天道异变。李靳心中所想显然和他一样,他们都不欲说出来让路铭心和莫祁慌乱,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靳打了个哈哈:“夜还长呢,既是已经没了动静,咱们继续养精蓄锐。”话虽这么说,他们各自返回帐篷,却都无法再睡下,打坐调息到了天亮。北境的夜极长,白日却短,第二日天色微蒙,他们收起帐篷,继续动身。出了昨夜被顾清岚造出的冰雪穹顶,路铭心一眼就扫到旁边倒着的岩蟒尸首,这条岩蟒已结有内丹,死在这里,那些异齿雪鸮也没将它的内丹吞掉,倒是一个不捡白不捡的便宜。顾清岚看出她的意思:“这里的一切妖兽内丹骨肉,我们都不可以沾染。”李靳说:“小鹿儿,你可知昨夜那些异齿雪鸮为何没有理会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没有此地的妖气。”路铭心愣了愣,倒也一点就透:“李师伯是说此地的妖气或已变异,所以妖兽才会互相残杀,我们若是沾上了,就可能也会被妖兽围攻?”李靳点头:“我也不知我猜测准不准,不过还是小心为妙。”路铭心暗暗咋舌,她虽天不怕地不怕,但疯了似的妖兽一波波围上来,霸气如她也觉难缠,毕竟他们是来找兰残踪迹,不是找妖兽打架的。他们今日要趁白天赶到北境山脉中的一处山谷,这也是他们在深入北境中心之前,能遇到的最后一处人迹所到之处。苦寒如北境,也并非没有人烟,这些人当然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修士。这一脉修士避世到北境的风雪之中,千百年来繁衍生息,自成一派,却仍恪守避世的准则,在外界没有什么名声,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若不是李靳和顾清岚当年游历北境,曾巧遇过他们,也不会知晓还有这么一个山谷。兰残从这个山谷逃到北境,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经过这个山谷,再逃往更深处。路铭心之前并不知道多少顾清岚年少时的事,他如何在元齐大陆历练,又去过哪里。现在看顾清岚对元齐大陆的地理人文了如指掌,到过很多地方,还很可能都是跟李靳一起去的。她一想到当年这两个人携手周游四方,除魔历险,同进同退,顿时心里酸溜溜的,十分吃味。她酸得厉害,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憋着说了句:“师尊和李师伯当年哪里都去过了啊。”她语气太奇怪,顾清岚侧目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淡淡说:“隙谷的修士性子怪异,你切记不可跟他们动手。”路铭心自从进了北境,就觉得自己那一身法力无处施展,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不说,顾清岚和李靳还一再命她不可动手,难不成她的真火,就只能给顾清岚烧个茶水?她“哦”了声,整个人有些委屈颓唐。顾清岚看她士气低迷,就对她微微笑了笑,温声安慰:“你乖一些,这次过后我给你些奖励。”路铭心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看着他说:“师尊真的要给我奖励?是什么?”顾清岚笑了笑不欲多说,李靳却在旁抄着手说:“其实要去隙谷,可能还得小鹿儿配合一下做个戏。”路铭心对新鲜事物都颇感兴趣:“什么戏?”李靳“嘿嘿”笑了两声,才继续说:“你可知隙谷的先人们是为何逃到北境安身的?一千多年前道修可不如现在这般,可以随意还俗结成道侣,那时双修是同欺师灭祖一般无二的重罪,若是犯了,大半要被废去法力逐出师门。”路铭心听着眼睛发直:“那在当时,要是想和自己师尊双修,岂不是罪上加罪?”她对顾清岚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再清楚不过,只不过不想说破,没想到她就这么问了出来,顾清岚也是顿了顿,眉间露出一丝无奈。李靳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哪怕现今,想和自己师尊双修,也还是大逆不道的事。”路铭心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备受打击,忙转头去看顾清岚:“师尊,我只是打个比方……”顾清岚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无事。”李靳抄着手笑得更加诡秘:“正因隙谷的先人是私自相恋被道修所不容,才结伴逃到北境,所以隙谷的修士对外来修士动辄刀剑相向,却会对因恋情不容于世而逃来的人热情无比,鼎力相助。”路铭心听出了门道,双目发亮:“李师伯的意思是……”李靳一脸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我们只有小鹿儿你一个女修,就要你同谁假扮一下被迫害至此的恋人了。”路铭心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都要遮不住,嘴角咧开,李靳却悠悠把话锋一转:“……就同莫道友一道装一装吧。”莫祁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兼看热闹,却不想火不知怎么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忙拼命摇头摆手:“这怎么可以,我同路师妹并不熟,装起来定要露馅儿。”路铭心则已脸色铁青,心如死灰一般。顾清岚看李靳逗这两个小辈逗得开心,轻叹了声:“李师兄,我们曾去过隙谷,和他们已算相识,并非一定要装做逃难恋人才可取信于他们。”路铭心又敏锐地觉察到:“那师尊和李师伯当年去隙谷,是怎么说的?”顾清岚却不再说了,微微顿了顿又说:“隙谷之前有阵法,到时你和莫道友跟在我们身后,收敛真气即可。”路铭心“哦”了声答应下来,明显还对当年他和李靳的事耿耿于怀,但也不敢追问。他们御剑在空中又飞了近乎一整日,这才远远看到了山峰间一处深谷,蒙着重重风雪,看不分明。待他们乘剑飞近,那风雪就愈加急促,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几尺外就不可视物。路铭心遵从顾清岚的教导,不敢释放真气探路,在风雪中紧跟着他。渐渐地那风雪大到飞剑几乎难以再动,这时他们头顶传来一声鸣叫,还有巨翅扇动带出的旋涡。昨晚才见过了那些发狂的异齿雪鸮,路铭心听出这也是一只异齿雪鸮,忙浑身绷紧,却还记得顾清岚的嘱咐,按下了真气不发。风雪后有个人声传来:“来者何人,报上名号。”顾清岚沉声回答:“云泽山寒林,青池山饮武。”他报的是自己和李靳的道号,那边的人听了,微微顿了顿后,语带惊喜:“两位道友这是终于来了?”路铭心竖起了耳朵尖,心想这个“终于”是什么意思?顾清岚又说:“还有小徒明心和另一位师侄。”那人也并不生疑,很快答复:“既是顾真人和李真人的后辈,四位就随我来吧。”那人说着,驱使坐骑前行,那只特别巨大的异齿雪鸮飞行起来,翅下带出气流,在这风雪中恰能指出一道前路。他们四人忙御剑跟上,又在大雪中飘摇一阵,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风雪尽去,竟是花明柳绿,宛若仙境般的一片山谷。这山谷上空悬着一个明亮犹如太阳般的光球,撑起一个结界,外界风雪再大,也都飞入不到这里。结界下是散落在山谷中的几处竹林精舍,一条雪水化作的小溪蜿蜒其中,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湖上飘着朵朵金莲,莲叶下红色锦鲤悠然游弋。在他们前面领路的,是一个一身青衣的修士,散发赤足,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凡人刚及弱冠的样貌。他骑得也确实是一只异齿雪鸮,这只比他们昨晚见过的那些还大了一倍有余,站在地上伏着身子,也足足一人多高,却十分乖顺,落地后抖了抖羽毛歪着头,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看他们。那修士抬手摸了摸它头顶的两撮翎羽,它就很是受用地眯起眼睛,那样子颇似一只大猫。待他们都落地后收起飞剑,那修士就看着他们笑了起来:“顾道友和李道友,多年不见。”顾清岚也微微笑了笑,神色温和:“尹道友,别来无恙。”李靳则亲亲热热地去搂人家肩膀:“小尹苓,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可爱。”尹苓大方地任他搂住了,还去打量莫祁和路铭心:“这就是两位道友的后辈?果然是青年才俊。”尹苓既然是李靳和顾清岚在近百年前认识的人,辈分年纪肯定要比莫祁和路铭心大上许多,哪怕他顶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少年面孔,莫祁和路铭心也还是拱手行礼,唤了声:“前辈。”尹苓能跟李靳厮混得这么好,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儿,在给莫祁和路铭心还礼后,就颇玩味地一笑:“我还当李道友和顾道友这是终于破除万难走到一起,相携前来避难,却不想还各自带了小情人儿。”顾清岚早见过隙谷众人没个正经的样子,听了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神色也不动。李靳就跟尹苓挑了挑眉:“我可是一心念着小尹苓你的,这里头可没我的小情人儿。”路铭心听了那句“小情人儿”,却突然红了脸,用眼角去瞅顾清岚。她会脸红可绝不是害羞,多半是一时心喜,真气太过躁动给憋出来的。尹苓对这等情爱之事,敏锐异常,怎么看不出来她对顾清岚的心思,又想到她正是顾清岚的徒弟,不由坏笑了两声:“四位道友既然来了,我带你们去见连叔吧。”顾清岚也点头:“自当先去拜见连谷主。”尹苓领他们穿过谷地,走入竹林深处,那里还有一片平如镜面的潭水,水旁一座竹舍,还有一株桃花树,树下一个宽袍大袖、容貌颇威严英俊的黑衣人正闭目打坐,正是隙谷的谷主连月夙。尹苓带他们走过去,连月夙才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们,开口冷冷地说:“当年二位走时,我就曾说过,来日除非遇难无处可逃,否则不要再来隙谷。”随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突地一变,法力自周身猛地荡开,身前的潭水亦随之荡出层层波纹。路铭心站着,就觉一股极为浩瀚霸道的真气迎面而来,她本能地想运起真气抵抗,顾清岚却握住了她的手,按下她的真气,笑了笑开口:“连谷主只怕也觉察到了北境异变的兽潮,天道生异,岂不是普天之下,无处可逃?”连月夙听了,却仍是看着他,一波更加强横的法力从他身上荡来,这次不仅水波涟漪,连空中都隐隐传出金戈之声。他共送出了三波真气,一波更比一波强,到第三波连路铭心都觉胸口气血激荡,战意呼之欲出,几近按捺不住。顾清岚仍是紧握着路铭心的手,却猛地咳了声,抬手掩住了唇,掌心淋漓鲜血蜿蜒而下,浸染衣袖。路铭心侧目看他吐血,心急如焚,什么也不顾了,忙抱住了他的身子,急唤:“师尊!”顾清岚想出声安抚她,却又咳出了一口血,神思渐渐昏沉,身子也软倒了下去。路铭心一把接住他的身体,双目霎时红了,咬牙低唤:“师尊……”连月夙重新闭上了双眼,语声仍是冰冷:“路剑尊,你师尊这些年受了许多苦,雪灵芝也不过能活人一回,若是再任他这么勉强下去,来日你就要抱着他的牌位了。”他看似避世在外,足不出户,却不仅知道路铭心的名号,还知道顾清岚是被雪灵芝复活。路铭心一愣,顾清岚这几日行动都神色如常,不见疲态,她就稍稍松懈,以为他身子还好,却不想他原本就是极惯忍耐的人,若是不想被她看出什么端倪,她又怎么能发现?那边李靳也松了口气,出声说:“多谢连谷主出手相助,若不是如此,我还不知要怎么令清岚稍事休息。”他对路铭心解释道:“连谷主是木系灵根的医修,他看出清岚血气淤积,这才助他疏通调理。”路铭心看了这情形,又摸到顾清岚的经脉,看他虽昏迷,真气却并不散乱,就紧抱着他的身子,低声说:“多谢连谷主。”她明白连月夙是好意,对他用如此强横的手段逼昏顾清岚还是耿耿于怀,咬着牙让顾清岚靠在自己肩上,将他的身子抱起。尹苓在旁笑道:“既然顾真人要休息,几位还是跟我来,安顿一下。”路铭心不理他,就抱着顾清岚,紧绷下颌,目光中红光未去。尹苓也不同她计较,笑着将他们带到临近的一处竹舍,安排他们住下,又取了许多丹药送过来给顾清岚醒后用。顾清岚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路铭心还趴在他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满眼担忧。顾清岚微微对她笑了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无事。”路铭心握住他的手,侧头在他掌心轻吻了下,又一根根去吻他修长的手指,都来回吻了一遍,才开口:“师尊,于我来说,就算是天大的事,都不如师尊好好的。”顾清岚暂时无力去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微闭了双目轻声说:“连谷主可曾透露兰残去向?”路铭心现在哪有心思去管什么兰残花残,见他刚醒就又开始操劳,急火上涌,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低声下气地:“我还没问,待我去问一问再回禀师尊。”倒是旁边一同守着他的李靳悠悠开口:“连谷主说了,等你在这里好生养上三日,他再说兰残的行踪。”这句话当然也是李靳现编的,连月夙可从未说过。顾清岚听了出来,暗叹了声,却无可奈何,他的伤势大半还是因强塑金丹的隐患所生,是无药可医的顽疾,他只要活着一日,那隐患就在一日,若想完全无碍,只能终日休养,不理世事。如今内忧外患,诸多事情千头万绪,哪里又能任他偷懒。但身前挡着这么两个人,连月夙那三震又将他丹田经脉暂时封了起来,他如今浑身无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轻声叹了叹。那边路铭心又摸了一丸丹药出来,送到他唇边:“师尊,用过药再歇息一下吧。”在她那灼灼的目光下,顾清岚只能张口服了药,重新睡了过去。他又睡了半日,再醒的时候终是有了些力气起身。路铭心扶他坐起来靠在床边,他想起来她已守了自己一日一夜,就说:“心儿,我没什么了,你若是觉得无趣,可自去外面跟他们说话散心……”他后面还有一句“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来”尚未说完,就看到路铭心蓦然睁大双眼看着他,神色竟有些伤心欲绝。接着她就扑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将头埋在他衣领里,哽咽了一声才能开口:“师尊,我之前都待你不好,我往后再不会了。”顾清岚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她大概是指当年的事,那时他耗了自身真气给她炼药,若是耗得狠了些,也会虚弱到无法起身。当年她还是少年心性,并不是很耐烦一直侍奉在他身边,他看她实在无趣,就会让她去外面练功,她多半也就顺水推舟。现在他看她守得久了,就随口说出让她出去的话,却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他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这样,也不是想激起她对往昔的回忆,只能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说:“我真的无事,你不必如此。”路铭心还紧抱着他身子不放,隔了许久才从他衣领中稍稍抬了头,在他唇边飞快地轻吻了下。她看起来这么伤心,顾清岚也不能再对她冷若冰霜,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在安抚。顾清岚还真被困在这里休养了三日,路铭心不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还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就连顾清岚抬手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路铭心都要抢过去送到他唇边,好像怕那杯茶压坏他的手。到后来,顾清岚颇觉头疼,真心希望她能走开一些,好给自己点清净。偏偏路铭心还上了瘾,这天看他精神不错,过去搂着他的腰说:“师尊睡了两三日,是不是觉得憋闷,要不要我抱师尊出去晒晒太阳?”顾清岚注意到她说的那个“抱”字,无言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心儿,我可以自己行动。”路铭心“哦”一声,充耳不闻:“之前师尊睡着的时候,我总是隔几天,就把师尊抱出来晒晒太阳,朱砂也很喜欢师尊出来呢。”她说的“睡着”,不就是顾清岚还未复生的时候?顾清岚只知道她无事就给自己换衣服,还会抱着自己的身体又亲又蹭,没想到她还时不时把他的身体抱出冰棺到外面去。他那时的样子,最多只能算是具保存完好的肉身,她提起来的语气神态,却好似那时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不醒。路铭心说着,又把头埋到他衣领里蹭了蹭,又说:“那时我每日里看着师尊,总觉得师尊下一刻就会张开眼睛对我笑一笑,却总是等不到那一刻,心里像在水火之间煎熬着,没有尽头。”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凑到他唇边吻了下:“我总想,我犯下了那样的错,活该被罚如此,可师尊又没有错,为什么也要受这么多苦?可我又一想,师尊会受苦,都是因为我的错……于是就连个可供发泄的人都没有。”她说着语气平静,又凑过来,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了吻:“师尊,我那时日思夜想,也不过就是师尊能再醒过来,对我笑上一笑,唤我一声‘心儿’。”她嘴里这么说,一双手却抱他抱得更紧,人也钻到他怀中,还不老实地又在他唇上连连轻吻。她如今总是这样,但凡寻到个机会,就要对他动手动脚,前几日稍稍收敛了一点,这两天又故态复萌。顾清岚深觉无奈,抬手用指头挡在她唇上:“心儿,有些事,你是不能对师长做的。”路铭心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之态,还伸出嫣红的舌尖,在他那根手指上轻舔了舔,眼波带雾:“师尊说的,是哪些事?”顾清岚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动了动,路铭心看他神色温和,眼前又一亮,还想说些什么,自己的下巴就被抬了起来。顾清岚用一根手指轻抬着她的下颌,唇边的笑意还是那般温和,他声音极轻,透着柔和的意味:“心儿……”路铭心只觉全身血液涌到头顶,心跳如擂鼓,直愣愣看着他:“师尊……”顾清岚就带着那样温柔至极的神情,轻俯了身,他的唇就在她耳旁,温热的气流扫过她的耳畔:“就如现在这般的事……就是不可以对我做的……”他那声音极轻,路铭心却膝盖一软,差点就瘫倒在地上,整个人就如喝多了酒一般,飘飘然不知所以。她嫣红的双唇无意识地张开,顾清岚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又温柔地笑了笑:“心儿,你还是乖一些好。”路铭心红着脸没吭声,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顾清岚这样温柔笑起来的样子,有那么点让她觉得可怕,以及为什么她还有点期待?李靳又来看顾清岚时,发觉路铭心像是更乖巧收敛了一点,整个人贴在顾清岚身边,动也不敢动的样子。李靳没去理她,对顾清岚说:“我和莫小友在隙谷转了两三日了,我倒有个想法。”顾清岚微微笑了下:“哦?”李靳煞有介事地说:“你知道连月夙一直很是向着你吧?”对此,顾清岚只能微微点头:“连谷主确实待我不薄。”李靳说:“你看你刚来,他就把你震昏过去,还封住你的经脉,逼你休息,就是不想你跟其他那些修士一样,那么辛苦满天满地瞎找。”顾清岚猜到他要说什么,微勾了唇角:“这么说连谷主真是用心良苦。”李靳觉得自己猜测得极为有道理:“连月夙舍不得你去瞎找,又不肯告诉我们兰残的线索,这不恰好证明,兰残就在隙谷?”顾清岚笑了笑:“李师兄说得有道理,我也这么猜。”李靳“哈哈”笑了起来:“所以这三日里,我就跟莫小友分头乱逛,将隙谷翻了个遍,发现有一处地方,极有可能就藏着兰残。”顾清岚又笑了笑:“那李师兄打算如何?”李靳拍了下手掌:“我跟莫小友本打算闯进去见兰残,又怕连月夙发脾气。可连月夙最舍不得的人是你,若有你一起,你又在病中,他定然不会骂得太狠。”他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拉顾清岚去做挡箭牌。顾清岚也推断兰残就在隙谷中,只是行动不便,没能出去查探,李靳跟他倒是极有默契,他没出言提醒,李靳就做出了相同的推论。他笑了笑说:“李师兄既然找到了地方,我们就一同过去看看。”路铭心在旁边看他起身,忙过去要扶:“师尊若是累了,我抱着师尊吧。”顾清岚错开她的手,看了看她,唇边带笑:“我还能自己行动。”路铭心失落地“哦”一声,照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隙谷本就不大,李靳带着他们,还有莫祁,四个人穿过几丛竹林,就到了一个藏在山谷边缘的竹舍外。那竹舍四周环绕竹林,从外面看,确实不容易看出这里还藏着一个这样的处所。他们走到竹舍近前,被一层结界挡住了去路,隔了一阵,里面才传来一个极为柔和低沉的声音:“几位既然到了,就进来坐吧。”随后结界就应声打开,李靳当先走了进去。绕过竹舍,来到另一面的一处池塘前,他们才看到竹舍廊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白衣,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蜿蜒到地上,遮住了一半面孔。他们脚步靠近,他就抬起头,弯了弯唇角:“李道尊,顾真人。”李靳看着他就轻叹了声:“果然是容貌仅次于顾师弟的美人,另有一番风味。”那人当然就是兰残,他的容貌并非妖娆妩媚,反倒非常秀美温柔,一眼看去,就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兼之他脸色苍白如雪,若有病容,就这么半卧在一池春水之前,当真是弱柳扶风,闲花照水,让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怜香惜玉的念头。兰残掩唇咳了咳,淡色的唇角微挑,继续用那种柔和低沉至极的声音说:“我不过一介乡野匹夫,顾真人才是真正的仙人之姿。”他突然对路铭心笑了笑说:“说起来路剑尊可真是个不为美色所动的人,当年说要拿顾真人的金丹来换你惦记的那个什么青池山弟子的消息,可是连眼都没眨一下。”路铭心自从刚才起,就小心缩在顾清岚身后,并不作声,此时浑身一震,拉住顾清岚的衣袖,抢着说:“师尊,我找的那个青池山弟子,是云风……”这么多年后,再次听到云风的名字,顾清岚一贯淡漠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头看了看她,微弯了下唇角。路铭心看着他的神色,双唇张了又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她仍记得初次见云风时的情形,那是在十年一度的独首山试炼大会上,三大宗门和各世家宗派的年轻一辈弟子云集。接下来是连续十日的试炼大会,独首山地近魔修,妖兽魔怪众多,这些年轻小辈,需要分成数组,在险恶的独首山中捕捉妖魔,以除魔的成绩排名获得奖励。路铭心那时才刚满十四岁,在年轻一辈中已经相当出众,她被分进的玄组,都是三大宗门中的青年才俊,她正在暗暗打量这些同辈,李靳就领了一个人过来。那人就跟在李靳身后,看上去不过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青池山小辈修士的淡紫色制服,一头乌黑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进发冠。山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袖长袍,也吹起他背后青色长剑上的翠绿流苏。路铭心之前从未想过,能有一个少年,仅是站着,就能让她想到远山明月,清朗乾坤。李靳对她说:“这是我的记名弟子,名叫云风,算是你的师兄,是个木系灵根的医修,此次会对你多加照顾。”她那时曾那般在意过云风,为了他不惜违反试炼大会的规定,将自己猎到的妖兽私自记在他名下,因为他本就是医修,又为了救他们受了伤。可云风还是在她眼前,和地魔一起跌下了山崖,就此生死不知。她那时曾为了云风,深深怨恨过顾清岚,乃至怨恨整个道门。可如今她呆呆看着顾清岚,双唇张合了许久,才能轻声说出了一句:“师尊,我那时还不知云风……”顾清岚又对她微微笑了笑,目光中一片宁静:“心儿,云风也并不能算作就是我。”